第九百零二章 一物降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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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船上。

  「哥,我這不都是為了咱家嗎?」陳俊帶著哭腔道:「他們保證只要我把這事幹得漂亮,就聯名上奏,恢復咱家的爵位……」

  頓一下,他抽泣道:「再說氣氛都到那了,我要是不答應,倒顯得咱們陳家,徹底不中用了……」「你這個蠢貨!」陳熊一掌拍在案上,怒不可遏道:「陳家中不中用,是用這種事兒證明的嗎?你都殺官造反了,還做夢繼承平江伯?怎麼能昏頭昏腦到這種程度?!」

  他這人是典型的「大節不虧,小節縱弛』,貪財斂貨是有的,縱容下屬也有,但心裡還是有不敢逾越的紅線的……劫殺朝廷海運船隊,這跟謀反有什麼分別?

  他又火冒三丈道:「毛銳也是個蠢貨,劉六劉七還在呢,停了海運,漕運也恢復不了,他這不是被南邊當槍使嗎?」

  「他們說,等劉六劉七平定了,海運也就徹底站穩腳跟了,咱們漕運還怎麼恢復?只能先下手為強,讓朝廷放棄海運……」陳俊聲音越說越低。

  「這樣才能保住所有人的飯碗。」

  「腦袋掉了,保住飯碗有什麼用?!」陳熊氣得渾身發抖,吃人一樣瞪著他問道:「還有誰參與了?!」

  「自毛銳以下,總兵府的高層都出了人,這樣的話誰也不會告發誰。」陳俊小聲道:「所以我才放心接下了這個差事……」

  「不告發人家不會查嗎?」陳熊揉著太陽穴道。

  「當時想簡單了,尋思在海上殺人劫船,只要做的乾淨,就神不知鬼不覺。」陳俊沮喪道:「南邊那幫人也騙了我們,說海運船隊只有十幾條船,誰知足足四五十條遮洋船,這上哪抓的淨呀?」「連對方幾條船都不調查清楚就入伙,你們真是死了都不讓人心疼!」陳熊恨聲道,說完對蘇錄抱拳道:「這幫人罪大惡極,任憑大人處置,我堅決支持!」

  「平江伯果然深明大義。」蘇錄讚許點頭,緩緩道:「我們已經列出了所有嫌犯名單,我若直接派北鎮撫司與京營官兵圍拿,一來掃盡了漕運口的顏面,事情也徹底沒有寰轉的餘地了。再者,也坐實了我蘇某人要置漕運於死地的謠傳。」

  說著他看一眼陳熊道:「我若真是想置漕運於死地,就不會請平江伯回來了。」

  「是,大人寬宏厚愛,小人和漕運上下銘感五內!」陳熊忙重重點頭,主動請纓道:「請大人將拿人的差事交給小人,我願立軍令狀,將人一個不少,全都交到大人手裡!」

  他自然知道這是個得罪人的差事,但也是他翻身的唯一機會,當即起身,對著蘇錄深深一揖:「請大人務必恩准。」

  「好,那就拜託平江伯了。」蘇錄欣然應允,把他叫回來就是幹這個的。

  「大人信重,小人萬死不辭!」陳熊激動地再度保證,「少了一個,唯我是問!」

  「你自己掂量掂量,需要我撥多少兵馬隨你前去?」蘇錄又問道:「兩千夠不夠?」

  他這個欽差可不是一般的欽差,而是真正的代天巡狩,一道鈞令便可從百里之外調來平叛大軍!陳熊卻斷然搖頭,眼中浮現出幾分老牌勛貴的傲氣:「不必。我陳家歷代五任漕運總兵官,管了這條大運河一百年,這點威望,陳某還是有的!」

  「這樣再好不過,但一定要注意安全。」蘇錄叮囑道:「若事不可為,就先退回來,咱們再想辦法。」「是。」陳熊沉聲應下,心裡頭卻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都得把這差事辦漂亮了,才能挽回眼下岌岌可危的局面。

  當天,陳熊便輕裝簡從,快馬趕赴清江浦。

  離淮安城尚有十里,便能瞧見運河沿岸落著焦黑的船骸,而且還不老少。

  這已是漕運衙門第三次遭劫了,下手的還是老熟人劉六劉七……

  卻說劉六劉七打消了挖朱家祖墳的念頭,轉頭又盯上了可憐的漕船,嚴重路徑依賴了屬於是。遭了兩次劫,漕運衙門把所有漕船都縮回清江浦老巢,緊閉水寨不敢出港。邵寶和毛銳心說賊兵都是步騎,沒有水軍,這下總沒問題了吧?

  誰知劉六劉七竟收服了洪澤湖的水匪,在夜色掩護下直接殺進了清江浦水寨,縱火燒了上千條漕船,搶走了大批糧米、銀錢,再次吃了個肚皮溜圓。

  連續遭到三次暴擊,整個漕運系統已是近乎癱瘓了……

  「藻羊毛也沒逮著一隻往死里蓁的。」陳熊鬱悶地嘆了口氣,沒急著進城,而是轉道去了城外的左大守營兵卒皆是垂頭喪氣,一肚子邪火發不出去,看到有人闖營,便粗魯喝罵道:「他媽的。當這裡是茅房嗎,想進就進?」

  「趕緊滾蛋!」一邊罵一邊用槍桿子往外攆人。

  「連我也不能進嗎?」這時那面孔黝黑的大漢開口道。

  「哎喲?」幾個老卒這才聽出來,來的是他們的老上司,「平江伯?你老咋這麼黑了呢?!」「是啊,都黑得認不出來了。」一眾兵卒也紛紛行禮,漕運就是平江伯陳暄開創的,連大運河都是他指揮人挖的,陳家在漕丁們心裡就是主公一般的存在。

  「老子在瓊州當了五年大頭兵,都曬出油來了,能不黑嗎?」陳熊自嘲一笑,又瞪眼道:

  「王老實,劉大膽,你們幾個怎麼這德行了?一點當兵的精氣神都沒有了!」

  「哎喲伯爺,還精氣神呢,能活著就不錯了。」眾人無奈地大倒苦水道:

  「漕運斷了兩年多,我們被搶了三回,丟了三千多條船,總兵府褲子都賠進去了,整整一年沒關餉了。」

  陳熊自然知道,丟了漕船漕糧不要緊,但丟了船上夾帶的私貨就要命了。那些貨主可都是惹不起的主,不賠錢就等著賠命吧。

  「營中今日是誰坐鎮?」他問道。

  「是二爺。」王老實答道。

  「好,你們關上營門,一個人也不許放出去,然後召集弟兄。我先見見老二。」陳熊也不廢話,吩咐一聲,便朝著中軍帳大步走去。

  中軍帳中,陳熊的胞弟陳羆聽到通稟,快步迎出。見來的果然是自家大哥,又驚又喜道:

  「大哥,當真是你?幾時回來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

  「進去再說。」陳熊黑著一張狗熊臉,大步入帳,當仁不讓踞坐於大案之後。

  「現在能說了吧?」陳羆趕緊跟進來。

  「不急。我先問你,陳俊被拿之事,你知不知情?」陳熊卻反問道。

  「啊?老六被拿了?被誰拿的?」陳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不是被調去平叛大營聽用了嗎?」「聽什麼用!那是人家設下的瓮中捉鱉之計!」陳熊冷哼一聲,厲聲斥道:「你們截殺海運船隊的事,東窗事發了!」

  「啊,不會吧?」陳羆臉色驟變,腿肚子發顫。

  「你果然知情!」陳熊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簽筒嘩啦作響。「朝廷調我回來,就是專辦此案的!」說著他將那張名單拍在案頭,沉聲道:「你就慶幸吧,上頭沒有你的名字!否則今日你我兄弟,就不是這般光景說話了!」

  陳羆看著名單上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徹底亂了方寸,「這……那該如何是好啊?」

  「還能怎麼辦?」陳熊斬釘截鐵道:「眼下是生死存亡的關節,半步踏錯,便是滿門陪葬的下場!」「大哥,我全聽你的!你說怎麼幹就怎麼幹!」陳羆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老實表態。

  「你本來就該聽我的!」陳熊冷哼一聲,聽到外頭人聲嘈雜起來,便拂袖起身。

  陳羆趕緊跟上。

  哥倆出中軍帳時,漕丁們早已聞風聚攏過來,見了陳熊,紛紛上前見禮請安。

  「弟兄們!」陳熊吆喝一聲,黑壓壓的舊部便安靜下來,聽他聲如洪鐘道:

  「老子又回來了!」

  「嗷嗷嗷!」漕丁們便激動地歡呼起來,好多人還在抹淚,就像受盡欺負的孩子,終於看見了爹娘。「看到老子,你們高不高興?」陳熊又高聲問道。

  「當然高興了!」

  「高興!」弟兄們七嘴八舌答道。

  「可老子這心裡,卻堵得厲害!我這才走了幾年光景,好好的百年漕運,就被那幫人折騰成了這副鬼樣子!」

  他伸手指向府城方向,一臉憤怒道:「毛銳那幫傢伙,就知道貪贓枉法,剋扣軍餉,把你們往死路上送,而且是一次又一次!什麼樣的基業敗壞不了?」

  「是!伯爺說的太對了!」漕丁們一下子就被撩起了火氣,咬牙切齒道:「那幫傢伙就從沒把我們當人看,他們才不在乎我們死不死,有沒有飯吃呢?!」

  「沒錯,他們把漕務攪得烏煙瘴氣也就罷了,還鬼迷心竅,派弟兄們去截殺海運船隊一一這是滅門的謀逆大罪呀!再由著他們胡作非為下去,咱們漕運上下十萬弟兄,不光要丟了飯碗,連腦袋都保不住了!」…」一眾漕丁聽得臉色煞白,人人面露惶懼。原來傳聞是真的,那幫傢伙真的派人去襲擊海運船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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