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三章 使過不使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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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把話撂在這裡!老子這次回來,就是要撥亂反正,讓漕運重回正軌的!凡是願意跟著我鋤奸的,過往一概不咎!月底便補發所有欠餉!」陳熊又拍著胸脯對眾人保證道:

  「我拿四代祖宗起誓,辦不到你們就砸了我陳家的祖墳!」

  雖然只是口頭承諾,可畢竟出自平江伯之口,在漕丁心裡還是有分量的。尤其是他們對總兵府現任頭頭腦腦失望透頂,就更願意相信他的話了。

  陳熊話音未落,呼啦啦站出一片漕丁,振臂高呼:

  「願隨伯爺,懲奸除惡!」

  餘下人見狀不敢遲疑,紛紛跟著振臂附和,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願隨伯爺,懲奸除惡!」

  五代平江伯經營漕運的根基,果然非同小可。

  陳熊也不耽擱,當即領著一眾老部曲,浩浩蕩蕩直奔淮安城而去。

  進了城,他命陳羆控制住四門,自己帶人徑直來到漕運總兵府,抬腳便往裡闖。

  「你們幹什麼?」守門的兵卒一時沒反應過來,人都到眼前了,才喊出聲。

  「一邊去,瞪大狗眼看看,誰回來了?」陳熊的部曲將他們一把推開。

  「伯……伯爺?」守衛看清來人,一時哪敢造次?乖乖站到一邊,放他們進了衙門。

  陳熊來到大堂前,看著他高祖一磚一瓦建造的衙署,深吸口氣,擂動升堂鼓,鼓聲隆隆,響徹整座衙門。

  此時後衙花廳里,毛銳正跟三個副手打馬吊。雖然一把好牌在手,他卻還是愁眉不展,眉頭都擰成菊花了:

  「劉瑾和錢寧在南邊掀起了大獄,抓了好多人,說不定哪天就把咱們咬出來了。」

  「完全有可能。」副總兵夏大齊點頭道:

  「當初就不該聽那些人攛掇,狐狸沒打著,反倒惹了一身騷!」

  旁邊的督運參將刁大俞渾不在意地出牌道:「怕什麼?法不責眾。這麼多弟兄都出了人,還能把咱們都抓了不成?」

  「確實……」毛銳心下稍安道:「我胡了!」

  「哎呀大帥這手氣,蓋了帽了!」眾人一陣馬屁,紛紛掏錢。

  正聒噪間,忽然聽到大堂傳來震天的鼓聲。

  毛銳把牌一摔,罵罵咧咧地站起身:「混帳東西!誰在外頭擊鼓?鳴冤找知府衙門去!」

  「知府大人還在劉六劉七手裡呢,敲破天他也聽不見。」另一名副將華大秉一臉滑稽道。

  「怕是有人鬧事。」夏大齊也站起身來。

  「嗯,看看去。」毛銳點點頭,率眾前往大堂,沒進門就冷聲喝道:

  「本帥不在,誰敢擅自擊鼓?還敢坐我的帥位,不想要腦袋了……」

  看清堂上那名黑大漢,他話音便戛然而止。

  只見陳熊一身緋色繡金蟒袍,端坐在帥案之後,正黑著一張臉,目光冰冷地死死盯著他!

  「平,平江伯?你不是在瓊州戍邊嗎?什麼時候回來的?」毛銳心裡咯噔一下,強裝鎮定地問。「剛回來!」陳熊冷哼一聲,手中驚虎膽「啪』地拍在案上,聲震屋瓦道:

  「拿下!」

  兩旁軍士早有準備,一擁而上,不由分說便將毛銳四人按倒在地,用麻繩捆個結實。

  「臭狗熊!你敢拿我?我是朝廷欽命的漕運總兵官!你個賊配軍,有什麼資格動我!」毛銳又驚又怒,趴在地上拚命掙扎。

  「我個賊配軍本來確實沒資格,這還得多謝你伏羌伯!」陳熊俯身盯著他,冷冷一笑道:

  「要不是你們這群蠹蟲無法無天,把漕運攪得烏煙瘴氣,竟敢劫殺海運船隊,老子此刻還在瓊州看山猴子呢!」

  毛銳聞言如遭雷擊,知道自己東窗事發了,一時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當下,陳熊也不多言,命人將他們四個押下去嚴加看管。接著按著名單拿人,總兵府的副將、參將、把總,凡涉劫船案的,進來一個鎖一個。

  另有幾個見勢不妙,騎上馬想逃跑的,都被陳羆在城門口攔下來,挨個綁了,押回大堂階下跪成一片。鬧到一半,漕運總督邵寶聞訊慌忙趕了過來。

  一進總兵府,就見滿地五花大綁的武將,他臉色霎時白了,上前顫聲問道:「平江伯,這是何意?」「回部堂,卑職奉旨查辦截殺海運船隊的謀逆要犯。」陳熊起身抱拳,指了指堂下側首的椅子,「部堂並不在名單上,坐觀便可。今日拿的,都是總兵府里的害群之馬,與你總督衙門無關。」

  邵寶懸著的心落了一半,也不多言,默默坐下看著陳熊雷厲風行。

  不過一個時辰,所有涉案武官便被一網打盡。

  陳熊隨即請邵寶一起向城中守軍訓話,申明只誅首惡、脅從不問,只要即刻與逆賊劃清界限,過往一概不咎!

  守軍本就對毛銳等人不滿極了,聞言無不俯首聽命,城中秩序井然。

  諸事料理妥當,陳熊才命人打開城門,跟邵寶一同出城迎蘇大人入城。

  邵寶這才知道,怪不得陳狗熊這麼橫,原來是蘇大人給他的底氣。

  雙方見禮之後,蘇錄在眾人簇擁下進了淮安城,但見街上店鋪照常營業,百姓生活絲毫不受影響,不禁暗暗感嘆……他已經聽錦衣衛匯報了陳熊拿人的始末,既沒用計謀,也沒搞突然襲擊,單憑「平江伯』三個字便乾淨利落地端了整個總兵府。

  可見這漕運系統已經潰爛到什麼程度……上下懈怠、玩忽職守,平日裡不可一世,但真到了事兒上,競連半點反抗之力都沒有,徹底拉完了……

  蘇錄謝絕了陳熊的邀請,決定將欽差行轅設在總督衙門。

  稍事休整之後,他便先單獨召見了邵寶。

  邵寶一進門便躬身請罪,滿臉惶愧。漕運系統連出驚天大案,先是漕運船隊頻頻遭劫,後是漕運衙門的人參與襲擊海運船隊,最後直接被亂軍焚了清江浦的漕船……樁樁都夠得上讓他罷官下獄,可他偏偏還在漕督位子上安坐至今,自己都覺得忒不可思議。

  「二泉兄不必驚慌。」蘇錄抬手請他落座,溫聲安撫道:「你能安坐此處,應該感謝吳部堂。他反覆跟我講過,當初試行海運,淮安文武都陽奉陰違,唯有你暗中鼎力相助,才得以成功。這份情,我一直記著呢,也知道你與劫船案沒有關係……」

  「慚愧……」邵寶心頭大石這才徹底落了地,眼圈通紅道:「下官這個漕督實在是太不稱職了,總兵府的武人幹什麼都不跟我商量。讓我知道的我才能知道,真是太丟人了。」

  「這是多少年的痼疾了,」蘇錄安慰他道:「總兵府這幫人仗著有京中權貴撐腰,驕橫日久,連朝廷的海運船隊都敢劫。那種情況下,換了誰來也約束不住。朝廷心裡有數,所以才留著你繼續坐鎮漕運。」邵寶卻滿臉愧色地連連搖頭:「下官實在是無地自容。朝廷委以重任,我卻不能整肅漕務,屬實無能。劫船之事下官確實不知情,可身為總督,被屬下蒙蔽至此,確係失職。大人要治罪,下官絕無二話。就算大人格外開恩,我也沒臉再幹下去了,還望大人另請高明吧。」

  說著摘下頭上烏紗,端正擺在茶几上。

  「你確有失職,罷官去職也不為過。」蘇錄見狀加重語氣,話鋒陡然一轉,直戳他心窩窩道。蘇錄實在太會抓人要害了,一下就把邵寶的滿腹鬱氣都勾了上來。

  「唉……」邵寶長長一嘆,萬分鬱悶道:「下官何止窩囊?簡直是窩囊透了!天底下哪有我這般憋屈的總督?運河上的兵不歸我管,船不歸我調,連錢糧都被總兵府攥在手裡!整日除了背黑鍋就是受夾板氣。說實在的,要不是憋著一口氣,我早就不想幹了,倒不如回無錫老家種地清淨!」

  「是啊,這般辭官而去,「無能之輩』的惡名,就要伴你餘生了。」蘇錄點點頭,火上澆油道:「何止餘生,以二泉兄的地位,史書上也會留一段傳記的,史官可不會體諒你的難處,只會讓你的後代也難堪。」「大人別說了,我快要透不過氣來了…」邵寶舉手投降,文人最了解文人,蘇錄太知道他在乎什麼了,「我不辭官還不行?只是萬一仍舊力有不逮,恐讓大人失望啊。」

  「放心,」蘇錄給他打氣道:「經此一役,總兵府舊勢力連根拔起。我會叮囑陳熊往後聽你節制。他若敢陽奉陰違,你只管寫信給我,我再把他送回海南看猴子去。」

  頓一下,蘇錄又笑道:「我觀他在海南磋磨了這些年,怎麼也會收斂幾年,往後你這漕運總督,才是真真正正能說了算的!」

  邵寶聽得心頭一熱,他憋屈了多少年,做夢都不敢想這種局面。當即起身拱手,聲音都有些顫抖:「大人依舊願意信重下官,下官敢不效犬馬之勞?!定要把漕務整出個樣子來,報效大人信任,也給自己正名!」

  「這才是正理。」蘇錄高興地扶他起身,又道:「明日我召集全體文武、漕丁,我代表朝廷安撫一下人心。讓你的差事也好幹些。」

  「多謝大人。」邵寶忙再次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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