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章 他來了,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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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錄前腳剛踏入太倉海運衙門的門檻,錢寧後腳便聞風而至。

  「乾爹!可把兒子想死了!家裡弟弟降生,我都沒撈著回去瞧一眼……」錢寧一進內堂便滑跪到蘇錄面前,滿臉孺慕之情,兩眼飽含熱淚。

  「我也很想念你啊。」蘇錄溫聲笑道:「快快起來吧。你這半年多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能為乾爹效勞,兒子一點都不累。」錢寧喜滋滋地站起來,壓低聲音道:「劉公公原也想一道來迎接,兒子估摸著乾爹肯定不願意,就把他攔下了。」

  「攔得對。」蘇錄頷首讚許道:「上回他特意從南京跑來,跟我爺爺磕頭,就已經很讓人驚詫了。這回又要巴巴來迎我,旁人見了,豈不坐實了我與他過從甚密?」

  「是啊,劉公公就這點不好,搞不懂香臭,硬要往上湊。」錢寧點頭連連,「虧得老太爺不肯見他,顯得只是他自作多情,硬要巴結乾爹。」

  蘇錄笑道:「正是如此,我祖父有大智慧呀。」

  「那是自然,老太爺的見識,豈是常人能及?」錢寧連忙附和。

  拉完家常,兩人開始說正事兒。

  此番錢寧南下,領了三項差事。

  一是整合江南錦衣衛的力量,二是暗中摸查江南豪紳巨室的底細,替蘇錄鋪路打前站,第三樁也是最緊要的……徹查海運劫案,將涉案人員抓拿歸案!

  那漕運參將陳俊就是錢寧的戰果之一……

  「起初差事辦得格外艱難。江南的錦衣衛本就根基薄弱,內里早被地方大戶滲透得七七八八,大半都被拉下水。兒子只得從頭洗牌,從北邊調人過來重建。」說起差事來,錢寧一臉鄭重道:

  「虧得跟著乾爹學了不少本事,一番處置還算利落,沒誤了正事。如今南京錦衣衛上下,全換成了咱們內廠調教出來的自己人。別的不敢打包票,至少短時間內絕不敢吃裡扒外。」

  「這就很不容易了。」蘇錄讚許道:「這麼短的時間能完成重建,真是長本事了。」

  「都是乾爹教導有方啊。」錢寧賠笑一番,接著道:

  「應天十府排得上號的縉紳大戶,兒子也都逐一摸查過了。」錢寧說著奉上一遝厚厚的卷宗,「這是各家的詳細底案,兒子把需要留意的緊要人物排在前頭,也好給乾爹省下些功夫。」

  蘇錄接過卷宗,又誇讚道:「好好,越來越周全了。世上的事情,最怕「認真』二字。」

  他一邊翻看卷宗,一邊繼續聽錢寧匯報。

  「至於海運船隊遇襲案,」錢寧神情又凝重了幾分:「大部分情況,兒子先前已經稟報乾爹了……從王景和、陳俊等人的供詞來看,主使已經查實,隨時都能結案。」

  「但兒子記著乾爹的吩咐,要把整個團伙都揪出來……可審來查去,就是抓不住狐狸尾巴。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從頭到尾都沒下過場,甚至連句準話都沒親口說過,不過是遞個眼色、給點暗示,壓根兒牽扯不到他們頭上。」說著他嘆了口氣道:

  「當然了,要是什么小角色,管你有沒有證據,照抓不誤。但哪個家裡都出過尚書、大學士,甚至還有現任的,而且宗族勢力強大,一縣乃至一府百姓仰賴衣食,兒子實在怕給乾爹惹出大亂子。」「他們怕是有個錯覺,覺得自己樹大根深,誰也動不得。」蘇錄聲音一沉,「殊不知江南沒有什麼抓不得的人物,便是把這幫人全清了,天也塌不下來!」

  「不要怕出亂子,現在就是亂的時候!」說著他聲音轉冷道:「北方之前都亂成什麼樣子了?現在亂而後治,我看也蠻好的嘛。」

  他本就想藉此案興起大獄,掃平那群一直自以為掌控天下的東南大戶。

  罪名從來不是問題……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更何況他們哪個屁股底下也不乾淨,只要查就沒有查不出問題來的!

  「是,兒子就按照乾爹的意思,拜託劉公公抓人。」錢寧說著苦笑一聲道:

  「劉公公這一出手,江南就徹底亂了套。他以查逆黨為由,到處大肆抓人,南京詔獄都快塞不下了。」「其實就算不讓他抓人,他也把江南攪亂了……他手底下的礦監稅使、織造太監,在水陸要道遍設稅卡,雁過留毛,還借著查稅的名目挨家挨戶搜查。這般折騰下來,直接逼得應天十府罷市……糧店關門,布鋪上鎖,織戶停工,物價已經翻了三倍。」錢寧向蘇錄介紹眼下的艱難局面:

  「百姓買不起糧,小商戶紛紛破產,都恨死了那幫可惡的太監,一時間民變四起,各地市民驅逐礦監稅使,跑得慢的還被打死了幾個。」

  「劉公公哪能咽下這口氣?真要讓老百姓,把他派出去的太監都攆回南京,他這張老臉往哪擱?便整天跳腳要派兵平亂,但是想要出動南京的兵馬,得守備武將和南京兵部尚書同意才行。」

  「魏國公、何部堂自然是不會同意的,因為他倆就是跟那伙人穿一條褲子的。」錢寧接著道:「雖然太監橫徵暴斂、吃拿卡要確實可惡,但東南大戶借著「反稅監』的由頭串聯鬧事,也是確實存在的。他們一面挑動罷市,一面派人帶頭鬧事,還暗中囤積居奇哄抬物價,真是又做師婆又做鬼,吹笛捏眼打鼓弄琵琶。」

  「再加上劉六劉七又到了揚州。他們的前鋒已經出現在長江北岸的瓜洲渡,與南京僅一江之隔。留都城裡一日數驚,好些富戶已經把家財搬運上船,預備著逃去福建避禍。」錢寧說完都替蘇錄發愁道:「乾爹,眼下江南就是這麼個局面,內亂外患,大廈將傾,你老人家可得有個心理準備呀。」「我知道。」蘇錄神色平靜地頷首道:「我此番南下,就是來收拾這副爛攤子的。」

  錢寧頓感安心道:「那太好了,乾爹來了,江南就有救了!」

  「打起欽差旗號,即刻啟程,去南京!」蘇錄沉聲吩咐。

  多少人盯著蘇錄的一舉一動,他的船隊一到太倉,消息就傳到了蘇州。

  蘇州這座天下最富庶繁華的城市,此時卻是一片蕭條景致。罷市疊加兵荒馬亂,闔城商鋪關門閉戶,街面上冷冷清清,連挑擔叫賣的小販都不見蹤影……

  城東北的名園獅子林里,卻一片絲竹幽幽,歲月靜好。

  這園子本是元代禪林舊址,後來被弘治十二年進士、前任兵部武選司員外郎謝迪買下來修葺一新,增其舊制,又重新煥發出迷人的風情。

  謝迪是謝遷的胞弟,當年劉瑾迫害謝家,他從餘姚避禍來到蘇州,就在這院子裡定居下來,成了蘇州大戶中頂有分量的東道主。

  此時賓主正聚在園中水榭雨荷軒中聽曲。

  軒外臨著半畝方塘,殘荷還擎著初秋的雨蓋,岸邊幾株金桂盛開,甜香醉人。對面戲台上的伶人唱著《琵琶記·南浦囑別》的摺子,水袖甩得撩人,吳儂軟語繞樑:

  「只怕萬里關山萬里愁,

  一般心事一般憂。

  桑榆暮景應難保,

  客館風光怎久留?

  他那裡慢凝眸,

  正是馬行十步九回頭。

  歸家只恐傷親意,

  擱淚汪汪不敢流……」

  軒中擺著一桌酒果,謝迪坐了主人位,桌邊依次是王鼇的胞弟王銓、陸完的胞兄陸宣、狀元顧鼎臣的父親顧恂,皆是跺跺腳,江南地面都得顫的大人物。

  「聽說那蘇狀元到太倉了?」陸宣最先沉不住氣……他弟弟陸完前幾日剛傳了信來,說被留在山東全力清丈分田,不讓他再繼續南下督戰了。

  這讓陸宣心裡一直忐忑不安……王景和雖然最後壯烈殉國,以功臣蓋棺定論。但他自家事自家知,朝廷抓了這麼多人不抓他們家,多半是因為陸完在前線統兵剿匪。

  現在朝廷不讓他兄弟統兵了,是不是準備收拾自家了?

  「來就來唄,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他一個靠昏君寵幸起來的弄臣,跟劉瑾有什麼大不同嗎?就是一個帶把一個不帶把而已。」謝迪撚著酒盅輕呷一口,慢悠悠道:

  「劉瑾已經黔驢技窮了,他還能掀翻了江南的天不成?」

  「就是。」顧恂夾一筷子蜜汁豆乾,緩緩咀嚼道:「當年太祖皇帝殺得江南人頭滾滾,到底也沒給這裡換了風水。何況他一個黃口小兒?最多折騰起一陣浪花,最後總會歸於老樣子的。」

  陸宣卻沒法這麼樂觀,皺眉嘆氣道:「話是這麼說,可是這個折騰的過程,就很讓人難受啊……保不齊就得有好些人家遭殃。」

  當然主要是他們家,很有可能遭殃。

  「確實啊,此子不能小覷,我大哥經常說他的厲害。」王銓贊同道:

  「聽說北直隸、山東、河南的那些大戶,都被他收拾了一遍,起初也個個不服,最後不也全老實了?」「那是借了劉六劉七的勢。」謝迪晃著腦袋聽曲,漫不經心道:「流寇在前面燒官府、殺大戶,他跟在後面撿現成的便宜,算什麼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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