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一章 留都三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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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謝迪不屑哂笑道:「再說北方那些也配叫大戶?朝里沒有過硬的靠山,身後沒個宗族撐著,下面也沒有多少人家的生計,不過是些就知道盤剝的土財主罷了。蘇瘋子豁得出去,收拾起來自然容易。」「石崖公說得是。」顧恂接過話頭,傲然敲了敲桌面,「我們江南就不一樣了。你讓他動我們一下試試?別說動我們這些人家了,就是眼前這幅爛攤子,他蘇弘之離了我們,半分也收拾不動…」「那是,最後還得求著我們出面才行,咱們不出手,誰也收拾不了!」這話一出,幾人都笑了。謝迪對陸宣道:

  「所以把心放回肚子裡,江南都這局面了,他不會再激化矛盾了。」

  「哎哎,」陸宣懸著的心也放下了大半,連連拱手:「還得仰賴諸位兄台回護啊。」

  「那是自然,讓他抓幾隻小魚小蝦,抖抖威風也就罷了,真要動到你頭上,唇亡齒寒,我們絕不會坐視不理!」

  「有諸位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日後必有重謝!」陸宣道謝不迭。

  「好說好說。」眾人含笑點頭。

  「那咱們就先按兵不動?」顧恂又問。

  謝迪冷冷一笑:「我們已經出招了,沒必要再畫蛇添足了。」

  「嗯呢,先看他能不能,破了眼前這個局再說吧。」王銓頷首道。

  「不過也不能一味對抗,」謝迪略一沉吟,又道,「畢竟他也是當朝權臣,面子上也要過得去。最後大家總是要坐下來談的嘛,搞得太僵咯,鴨屎臭。」

  「木叟公,你家震澤老先生是他正經的座師,能不能請老先生給他寫封信?蘇某人再狂,老師的面子總得給吧?」他看向王銓。

  誰知王銓一聽就搖頭,滿臉無奈道:「快別提了。這些年,我就置了蘇州城三家綢緞莊、太湖邊三萬畝湖田……這點中下等的家產,都被我大哥罵得狗血淋頭,說我逐利忘義、有辱門風,讓我趕緊把鋪子盤了,把地退了。連我建給他養老的園子都不肯住,回了東山老宅讀書,閉門謝客。我哪敢跟他提這種事?一張嘴就要被他趕出來。」

  「哎呀,天下窮閣老真是名不虛傳啊。」眾人不禁感嘆。

  「震澤先生太愛惜羽毛了,可是子孫也不能靠他的名聲活呀,總得給他們留點實惠。」謝迪不以為然,他大哥這一點上就很開通。不然他也住不起這麼好的園子。

  「沒辦法,一人一個脾氣,家兄就是這麼死板,不主動告發我們,就已經是極限了。」王銓苦笑道。「確實。」幾人頗以為然,又問謝迪道:「那你們餘姚的王老狀元呢?他是蘇狀元的師公,你們兩家關係又近,請他說句話,分量一樣重。」

  「關係自然沒問題,但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我們平時也就三節兩壽、禮尚往來,從不談這些俗務。」謝迪略一尋思道:

  「不過眼下這個局面,真讓姓蘇的胡搞下去,最後一定雙輸。我就去一趟南京,請老狀元顧全大局,出面勸勸他吧。」

  「有勞石崖公了。」眾人聞言大喜。

  「好說,為了江南同道,不辭勞苦。」謝迪說罷,舉起酒杯,沖著戲台揚了揚下巴:「曲子唱到要緊處了……他蘇狀元能不能應付得了眼前的局面還另說呢,先安心看戲吧。」

  「好。」眾人也一起舉杯,一邊品著女兒紅,一邊搖頭晃腦聽戲。

  絲竹聲又轉了個調,水袖翻飛,吳語軟糯,混著桂香飄在水榭里………

  南京,江東門官船碼頭旌旗招展,彩樓矗立。

  留都文武官員並大小太監,一早就候在接官亭下,等待迎接欽差大人駕臨。

  為首三人,南京守備、魏國公徐哺身著蟒袍,南京守備太監劉瑾身著蟒衣,南京兵部尚書何鑒身著緋色官袍,身後跟著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的大小官員,連南京錦衣衛、五城兵馬司的指揮都到齊了,儀仗從碼頭一直排到了江東門大街上。

  何鑒望著浩渺的江面,心裡止不住地感慨……四年前,也是在這裡,他目送聲名鵲起的蘇解元進京趕考。當時打死他也想不到,僅僅四年過去,當年的蘇解元成了蘇狀元不說,還成了自己的頂頭上司,手握整個東南的軍政大權。

  世事荒誕,競至於此。

  魏國公心裡也在嘆氣,早知道蘇錄有今天。四年前他在南京的時候,自己就該主動結交一番。如今人家成了天下一人,掌著整個江南的生殺大權,再想套近乎,可就得費老勁了。

  唯獨劉瑾沉著一張老臉,看不出喜怒。

  但他心裡門清兒,乾爹不讓自己去太倉接駕,定是要和當年在北京城一樣,跟自己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當菩薩一個當惡鬼。

  至於惡鬼是誰,那還用問嗎?

  所以他接下來,就得做出和乾爹勢同水火的樣子,才能把這齣戲演好。

  三人正各懷心思,就聽江面上的哨船響起號炮聲。

  眾人抬眼望去,就見下游一支龐大的船隊,正滿帆逆流而上。

  當先三艘都是千料福船,船身刷著黑紅漆,桅杆上掛著藍底鎏金的大旗,船舷邊林立著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端得是威風凜凜、先聲奪人!

  其實當年造寶船的龍江寶船廠就在南京,但南京百姓已經幾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戰船了,江邊圍觀的百姓都興奮地議論起來。

  「太好了,朝廷有這麼大的船!」

  「這下我們有救了,攔住劉六劉七過江有希望了!」

  待到船隊穩穩靠岸,舷梯搭好,先下來一隊全副武裝的錦衣衛,沿碼頭兩側列陣警戒。

  隨後是擎著「代天巡狩』龍纛的大漢將軍,在兩名護旗校尉的伴隨下頭前開道。十二面王命旗牌由錦衣衛校尉擎舉,次第下船。還有一柄金光閃閃的尚方寶劍以黃綾托底,由專人雙手捧於儀仗正中,自旋梯逶迤而下。

  接著,蘇錄一身天青藍色五品官袍,腰束鈑花銀帶,步履沉穩,昂首闊步走下舷梯。身後一名大漢將軍為他高高擎起黃羅銷金傘。

  華蓋之下威儀自生。

  眾文武觀之,不禁暗暗驚嘆,欽差大人這規制之隆,只差一身黃袍了……

  徐哺三人率一應文武、內監齊齊俯身行禮:「臣等恭迎欽差大人,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蘇錄先替皇帝受了眾人的跪拜大禮,然後快步上前,扶起魏國公道:「諸公免禮。國難當頭,一切禮節從簡。」

  跟魏國公互道久仰之後,蘇錄又與何鑒等人見禮。他還是一貫的謙和親切,不過輪到劉瑾時,只略一點頭而已,連半句客套話都沒說。

  劉瑾也不上前硬湊,只淡淡地拱了拱手,便退到一旁,冷眼看著蘇錄與南京文武見禮寒暄。那些沒資格露臉的中低層官員,更是一心一意從旁吃瓜,看到蘇錄跟劉瑾的表現,不禁小聲嘀咕:「看這光景,他二位分明勢同水火。頭前那些傳聞果然當不得真。」

  「本來就是,堂堂六首狀元,怎會跟劉瑾穿一條褲子?不嫌髒啊?」

  細碎的私語聲漸漸傳開:「早前還聽說劉公公有意緩和關係,專程去太倉拜謁蘇老太爺。據說都磕上頭了,卻連面都沒見上,這梁子反而更深了………」

  「蘇狀元還是年輕氣盛,一點不給人留餘地呀。」

  「對劉瑾留什麼情面?留一點那都是對自己的侮辱!」

  這邊中下層官員竊竊私語,那邊大人物們見禮已畢,魏國公熱情笑道:「欽差大人一路勞頓,我等已在府中備下薄宴,為大人接風洗塵,萬望大人賞光。」

  …」蘇錄臉上的笑意卻淡了下去,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緩緩道:「本官自太倉逆流而上,沿江所見儘是逃難的百姓,都道「劉六過江,家破人亡』。」

  眾人沒想到欽差大人零幀起手,笑容全都僵在臉上,大氣不喘聽他訓話道:

  「不光劉六劉七,應天十府還織戶停工、商賈罷市,更有州縣百姓驅逐稅使,毆斃宦官……當此內亂外患之際,下官實在沒有心思宴飲。抱歉了,公爺。」

  這話一出,徐哺尷尬地滿面通紅,連忙躬身道:「欽差大人教訓的是,是我等考慮不周。」「罷了,還是叨擾公爺一回吧。」蘇錄卻又一擺手,語氣稍緩,「既然公爺已經備下了筵席,平白浪費更不合適。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好好好,欽差大人請。」徐哺長長鬆了口氣,總算是不至於太丟人。

  他這就明顯是缺乏挫折教育,不像北京的勛貴們,已經被蘇錄蹂躪出來了。蘇錄虐他們千百遍,依然待他如初戀……

  一眾南京文武心裡也都鬆了口氣。還好,欽差大人也不是全然不近人情。

  於是眾官員各自上車上轎,浩浩蕩蕩前往赴宴。

  蘇錄沒有乘坐南京方面給他安排的車轎,依舊坐他自己的馬車。

  馬車是跟他一起從北京坐船來的。為了方便馬車上下船,錦衣衛還定製了專門的踏板。

  看著五輛低調中透著不凡的馬車,緩緩從不同的船上下來,組成車隊搭載欽差大人離開碼頭,眾官員再次深切感受到「天下一人』的含金量……

  但其實蘇錄只是怕死而已,來了江南他就更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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