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八章 買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919章 買米

  錢寧又嘆了口氣道:「可要是現在叫停搜糧,放寬戒嚴,那大人的戒嚴令就徹底成了廢紙,以後再想戒嚴,沒人會聽的,大人的威信也就砸在江南了。」

  「合著是地方官吏跟大戶沆瀣一氣,唱雙簧坑慘百姓,再把鍋扣在大人頭上!」唐寅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眉頭緊鎖地冷笑道:「好好,真是好算計呀!」

  「就是這麼回事!」錢寧點頭道:「大人在南京有更重要的事情抽不開身,蘇州這攤子,就得你跟他們過過招了!」

  「我?」唐伯虎吃驚道:「這可是蘇州,我能行嗎?」

  忙解釋道:「我不是推脫,大人有令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只是蘇州乃江南之中心,干係實在重大,大人是不是該派個資歷老的、能力強的來坐鎮?」

  「呵呵————你考慮過的,大人指定都考慮過了。」錢寧卻頗有深意地笑道:「之所以用你,自然有用你的道理,可能換了別人效果就不好了。」

  「好吧。」唐寅抬眼望了望蘇州城的方向,緩緩點頭道:「下午我先進城摸摸情況去。」

  「好,不錯。拿出幹勁兒來!」錢寧滿意地點點頭。「放手去干,一切有我!」

  ~~

  午飯過後,唐寅便換了件當年的舊袍子,戴上個老氈帽,悄悄從後門離了桃花塢,安步當車,往閶門外行去。

  蘇州城素來有閶門富貴壓江南」的說法,閶門外的上塘河直通大運河。上塘街上商鋪鱗次櫛比,綢緞莊、米行、瓷器行、南貨行————擠得滿滿當當。平日裡從早到晚人聲鼎沸,叫賣聲能吵到半里外,是一等一的繁華地界。

  可如今罷工罷市鬧了月余,街面的店鋪全上了門板,一片蕭條景象。整條街上,只有官府開的平價來米處」還開著門,成了唯一有人氣的地方。

  唐寅把氈帽又往下壓了壓,走到買米隊伍的末尾。

  其實他不用這么小心,就他那一身舊襴衫,洗得發白的布包挎在肩上,看著跟窮酸秀才沒兩樣,根本沒人認出他來。

  這讓本來還挺淡泊名利的唐伯虎,心裡難免有些酸溜溜————前幾日衣錦還鄉時,蘇州城萬人空巷,人人挨挨擠擠爭看新科狀元的風采。可如今新科狀元只換了身布衣站在人群里,就沒人願意多看他一眼,真真應了那句先敬羅衫後敬人」。

  隊伍並不算長,但挪得極慢。因為糶糧的官差故意磨磨蹭蹭,半天才倒完一斗。有人忍不住催一句,立刻就被劈頭蓋臉罵一頓,連糧袋一起扔出去,不准再來排隊。

  百姓們個個面有怒色,用蘇州話小聲嘟囔道:「還道是來了青天大老爺,能讓伲吃點便易米,哪曉得是拿餵豬的爛霉米賣撥妮!」

  「就這敢賣五十文一斗,還要伲感激他?」

  「天下烏鴉一般黑,做官格嘸不一個好貨————」

  但也只敢小聲抱怨,沒人敢讓官差聽見。

  沒辦法,家裡等米下鍋呀————

  ~~

  唐寅排了一個時辰,終於挪到櫃檯前,客氣道:「勞駕買米。」

  「廢話,你想買金買銀這也沒有啊。」官差沒好氣道:「限售一斗,五十文!」

  「看到牌子上寫的了。」唐寅便摸出一串銅錢,數出五十枚擱在櫃檯上,「您受累點點。」

  官差嗯一聲,便將銅錢劃拉進錢匣子裡。

  然後磨磨蹭蹭拿過米袋子,量了一斗米,嘩啦」倒進他布包里,一股漚爛的霉味瞬間撲面而來,嗆得他一個勁兒地咳嗽。

  「咳咳咳————」唐寅捂著鼻子,抓起把米來伸手一捻,指尖沾的全是細沙不說,米粒暗黃髮綠,還混著不少米蟲屎————

  也不知道是從哪個百年倉庫底下,翻出來的陳糧,別說人吃,餵雞都嫌太糟爛。

  唐寅攥著那把摻沙的霉陳米,怒氣沖沖地質問那差役:「誰讓你們糶這種米給百姓?

  這米是給人吃的嗎?!」

  那差役斜著眼掃了掃他身上的舊襴衫,見是個窮秀才,便把木斗往櫃檯上一摔,呸地吐了口唾沫:「你個酸子管得倒寬?有米賣給你就不錯了!五十文還想買新米?當官府是開善堂的?」

  「想吃好米去楓橋米市買啊!三百文一斗,保准都是今年的新米!」

  「去呀,沒人攔著你!」幾個官差一起罵罵咧咧。

  為首的那個還伸手要搶他的米袋撐人,唐寅把米袋挪到身後,臉一沉道:「跟你們純屬雞同鴨講,叫你們知縣過來!」

  「喲喲喲,你誰啊你?給你臉了是吧?」官差們嗤笑出聲,趕蒼蠅似的揮著手道:「大老爺也是你想見就見的?窮酸秀才還蹬鼻子上臉了,滾滾滾,別耽誤後面人買米!」

  「別以為你是秀才,不敢揍你啊,滾!」一旁維持秩序的官差重重一杵水火棍。

  沒辦法,在蘇錄老家秀才就能橫著走。但在蘇州這種科甲聖地,年輕的秀才還能稍微地裝一裝,年紀大的最多只能保證不挨揍。

  唐寅暗嘆一聲,只能摘下氈帽,亮明身份了:「我乃唐伯虎,有沒有資格見你們知縣?」

  「你是唐伯虎,我還是秦始皇呢————」官差剛要捧腹大笑,卻看清了唐寅的面容。

  唐伯虎是土生土長的蘇州人,又年少成名,蘇州城哪有不認識他的?

  「還真是唐狀元。」眾人紛紛倒吸冷氣,緊跟著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新科狀元唐伯虎?咱們蘇州的文曲星?!」

  老百姓一下就激動了,紛紛湊上前問好,想要沾沾他的文氣。

  那個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官差,臉上的橫肉登時僵成了石頭,手裡的木瓢哐當」掉在地上。

  其他官差趕忙作揖不迭,結結巴巴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唐,唐狀元?小的,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狀元,小的該死————」

  「可以去請你們大老爺了吧?」唐伯虎哼一聲。

  「哎哎,您老稍後,這就去請!」官差們趕忙應聲。

  ~~

  沒一柱香的功夫,吳縣知縣胡文靜儀仗都沒打,就坐著轎子趕了過來。

  轎夫們一個個累得氣喘吁吁,顯然路上超速了。

  轎杆剛一壓下,胡知縣便自己掀開轎簾下了轎子,扶了扶頭頂烏紗,便快步到了唐寅面前,拱手忐忑道:「下官不知狀元公微服私訪,有失遠迎,萬望海涵!」

  要是唐寅到別處,他還不至於這麼慌,偏偏穿著便裝跑到來米處來,胡知縣可就廟裡長草——慌了神。

  因為他是禿尾巴驢—後梢里虛!

  唐寅拱手還禮,手裡還攥著那袋摻了沙的霉陳米。

  他緩緩對胡知縣道:「本官聽說官府平價糶米,才五十文一斗,心說這可是天大的善政!特意換了便裝過來瞧瞧。結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說著他敞開米袋子,濃重的霉味便撲面而起,也嗆得胡知縣咳嗽不停。

  「這啥玩意兒這是?快收起來。」胡知縣掩鼻道。

  「這就是你糶的大米!」唐寅怒氣難耐,舉起米袋,懟到胡知縣面前,「自己看看,這是些甚玩意兒?!」

  胡知縣退後一步,他就進逼一步,質問道:「胡知縣,你摸著良心說,這是什麼米?

  是人能吃的東西嗎?!」

  胡知縣斜眼掃了下那袋霉陳米,強笑著打個哈哈道:「這米——是陳了點,但淘洗乾淨也能果腹嘛。荒年災月,哪能講究那麼多。」

  「你說能吃是吧?」唐寅點點頭,轉頭沖圍觀的百姓揚聲道:「勞煩哪位街坊藉口鐵鍋來,當場把這斗米煮了,請胡知縣和他的同仁吃了,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誰不吃誰是王八!」蘇州不愧盛產刁民」,街坊們竟當著胡知縣的面轟然叫好!

  胡知縣登時尷尬萬分,訕訕道:「我————我不餓,就別浪費糧食了。」

  說著朝唐寅遞個眼色,往他身前湊了湊,小聲道:「狀元公,借一步說話?」

  唐寅卻紋絲沒動,聲音反而又高了半分:「君子坦蕩蕩,什麼話不能當著大夥的面說?」

  胡知勉強一笑,近似乞求道:「還是借一步說話吧————」

  唐寅卻一點面子都不給:「就在這說!有什麼話不能讓大夥聽到啊?!」

  胡知縣一翻白眼道:「那我不說了。」

  「那請回答我的問題吧,」唐寅堅持道:「為什麼把霉陳米糶給百姓?欽差行轅可是三令五申,不許將發霉變質的米糶給百姓!」

  「這————」胡知縣臉上掛不住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聲音也冷了下來,「唐狀元,您衣錦還鄉,我們蘇州一府兩縣自然竭誠歡迎。但地方事務十分複雜,您剛入翰林院,不了解州縣的難處,還是少摻和為妙,免得惹一身騷,大家都不好看。」

  「我不怕騷!」唐寅也拉下臉來,沉聲道:「今天我非要你說說,為什麼要把這種霉陳米賣給百姓?」

  見他油鹽不進、咄咄逼人,胡知縣也板起臉來,不再客氣道:「我憑什麼跟你交代?

  你又不是我的上司!狀元公是清貴不假,可你一個翰林,管不著我這七品知縣頭上!」

  「憑什麼?」唐寅冷笑一聲,從袖中摸出一方沉甸甸的銅印,懟到他眼前,「就憑這個!」

  只見紅色的印面上,赫然刻著十一個大字—巡按蘇松等處監察御史印」!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