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九章 巡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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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0章 巡按

  胡知縣兩眼一下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方銅印,腦瓜子嗡」的一聲就懵了。

  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位卑而權重,監察府縣官員,自知府以下,皆受其考核、參劾。是以哪怕正四品知府,見了都要行下屬禮,恭恭敬敬稟呈公文。

  更別說他一個七品知縣了————對方真要較起真來,一頂虧空官糧、苛待百姓」的帽子扣下來,當場就能讓他停職待參!

  更何況對方還是新科狀元,分量又比尋常巡按重多了!

  胡知縣腿肚子直轉筋,心裡頭哀嚎連連:夭壽啊!新科狀元不好好在翰林院清貴養望,跑回老家來當什麼巡按啊!這是哪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祖宗,給他安排的呀?!

  便聽唐寅沉聲問道:「胡知縣,現在能不能管得著你?」

  「能能,」胡知縣這才回過神來,忙作揖道:「卑職拜見按院大人!」

  「現在可以回答本官的問題了吧?」唐伯虎冷聲道。

  「這————」胡知縣苦著臉道:「回按院大人,這個米是府里統一調配的,發什麼米縣裡就用什麼米————」

  他只能把皮球踢給知府,天塌下來個高兒的頂著。

  唐寅便朗聲道:「那就再請林知府來!」

  不過對方畢竟是正四品蘇州知府,他還是現場寫了條子,用上印方派人去請。

  ≈≈

  蘇州府衙後堂。

  知府林庭棉正與他的棋友顧恂悠閒對弈,談笑風生。

  「我還當那蘇狀元拳打內閣、腳踢六部,能有多大本事?原來也是個眼高手低的主。」顧恂輕輕撇去茶盞中的浮沫,毫不掩飾對蘇錄的敵意。

  有道是同行是冤家,他雖然不是狀元,但他兒子是啊————

  「他居然以為一道戒嚴令就能鎮住江南,還想把士紳的糧拿出來低價萊售,讓士紳出血替他收買人心,未免太天真了。這裡可是江南,天王老子來了都沒用!他一個狐假虎威的弄臣,能掀起什麼水花來?」

  「確實。」林庭棉結束了長考,落下手中白子道:「政令脫離了實際。下面人怎麼執行?沒法執行,就只能變成一紙空文嘍————」

  「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沒有老百姓領他的情了。」顧恂落下黑子,陰測測道:「他要是見好就收還則罷了,要是還敢變本加厲,到時候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厲害,你們是真不怕他蘇狀元啊。」林知府一臉佩服道,心裡卻暗暗覺得,這幫蘇杭士紳,狂得有些沒邊兒了。

  便聽顧恂傲然道:「狀元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兒子就是狀元!也沒他這麼跳過!」

  「那當然,狀元和狀元不一樣的。」林知府點點頭,心說你家的狀元是個母的,人家的是公的————

  顧恂哪能聽出他的心裡話?還在那捻須自得道:「當然不一樣,我家鼎臣是天下讀書人的楷模,以維護士林體統為己任。哪像他?上來就想動江南的根基。」

  「是是。」林知府附和頷首,又關切問道:「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跟他攤牌?」

  「快了,再耗上半月,就該出亂子了,到時候劉六劉七還沒打過來,江南先到處亂起來了,就不信他不慌?」

  「確實,江南是朝廷的財富重地,容不得半點閃失,皇上再寵幸他,也得走馬換將了。」林知府深以為然。

  「沒錯,火候一到我們會跟他談的。他最好識相點,自己夾著尾巴回北京。要是還敢變本加厲,頑抗到底,到時候有的是他吃不了兜著走的!」顧恂落子飛快,智珠在握。

  兩人正說著,門子急急忙忙走進來,手裡舉著個封套:「老爺,唐狀元派人送手書來了。

  「」

  「瞧瞧,又來位狀元。」林庭棉笑著接過來,展開一看,笑容瞬間僵住了。

  顧恂湊過來問道:「怎麼了?」

  林知府也不瞞他,把信遞過去,嘆氣道:「唐狀元成了蘇松巡按,叫我去上塘街的粟米處相見。瞧這事兒鬧的————」

  顧恂接過信一看,臉色也是一變:「蘇松巡按?怎麼這麼突然?再說新科狀元不在翰林院待著,外放什麼巡按?」

  「他就是放了,你能怎麼著啊?」林知府苦著臉道:「再說也不算突然,他這回衣錦還鄉,分明是帶著任務回來的。」

  「狀元當巡按,我可惹不起,得趕緊去拜見。」說著他便吩咐長隨,給自己備轎更衣,又一臉恍然道:「怪不得他一回蘇州就不咸不淡,油鹽不進,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看來來者不善啊,老公祖。」顧恂也有些不淡定了。

  「確實,善者不來。」林庭棉抬腳讓丫鬟幫自己穿官靴,沉聲道:「看這架勢,是衝著衙門糶霉陳米這事兒來的!」

  「讓老公祖代我等受過了。」顧恂忙拱手致歉。

  「這都好說,咱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林知府淡淡道:「只要你們信守承諾就行。」

  「放心,」顧恂重重點頭道:「盤子裡少不了你林家的一份。」

  說著又對林庭棉提要求道:「不過你可得頂住啊。」

  「你也只管放心!」林知府沉聲道:「新科狀元也不過是官場新丁罷了,本官宦海浮沉二十載,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還能在陰溝裡翻船?」

  「先封盤,等我回來再下。」說罷便接過官帽,大步走出了後堂。

  ~~

  閶門外,上塘街。

  林庭棉說是不敢耽誤,但還是一本一眼整肅儀仗,鳴鑼開道,坐著錫頂藍呢大轎前往上塘街,自然比胡知縣到得慢多了————

  好在這邊唐寅也沒閒著,趁林知府沒來,和街上看熱鬧的店家聊了起來。

  「諸位老闆,本官看戒嚴令上。沒說不許開店做生意啊?怎麼街上的鋪子都上了門板?」

  有位賣布的小老闆嘆了口氣:「回狀元公,鋪子是在戒嚴前就關了的。」

  「好好的生意,為什麼關了?」唐寅一臉不解。

  「還能為什麼?」另一個店老闆苦著臉道:「因為皇上派太監來收商稅唄。他們吃拿卡要、盤剝太甚,這樣我們很難有生路啊。」

  「所以各行會的頭頭腦腦都下令工場罷工,店鋪罷市,朝廷什麼時候宣布不再派太監來收稅,什麼時候再重新開張!」瓷器店老闆接茬道:「會長們發話說,朝廷一日不停商稅,我們就罷市罷工到底。誰敢私自開門,就立即逐出行會,在整個江南都別想做生意了!我們小本買賣的,哪敢違拗?」

  唐寅在蘇州當年各種圈層都混過,自然知道那些林林總總的同鄉商會、同業行會,對同鄉同業的控制力有多強大。

  所以他沒問他們,為什麼一定要聽行會的,只是關切問道:「罷市這麼久,你們還頂得住嗎?」

  「早頂不住了。」布店老闆苦著臉道:「可不頂又能怎麼辦?違了行會的規矩,以後連飯都吃不上————」

  「其實我們現在就要吃不上飯了,」老闆們苦笑道:「不然誰來買這帶沙子的霉陳米啊!」

  「放以前,我家的雞都不吃!」老闆們紛紛大倒苦水。「但是沒辦法呀,別看我們平時人模人樣的,其實都欠著一屁股債呢。停業兩個月,都得破產跳河了————」

  正說話間,開道鑼聲漸近,林知府的儀仗到了。

  胡知縣早就在閶門口等著,一見到轎子就趕緊迎上去,湊到轎窗小聲道:「老府台,唐狀元油鹽不進啊。小的想請他借一步說話,深入聊聊。他卻就是不答應,非要在大庭廣眾下,問縣裡為什麼糶霉陳米?」

  「你怎麼說的?」林庭棉低聲問道。

  「下官也不能亂講啊,只能說,米是府里統一調配的。」胡知縣訕訕道。

  「賽連母!」林庭棉氣得家鄉話都蹦出來了,瞪一眼胡知縣:「這還叫沒胡說?你還想怎麼胡說!」

  「下官也沒說錯啊————」胡知縣小聲嘟囔道。

  「滾一邊去!」林知府暫時都不想看到他了。

  大轎在來米處前停下,林知府活動下腮幫子,待臉上堆起無懈可擊的笑容,這才下了轎子,快步走到唐寅面前拱手,「唐狀元久等了,下官來遲,恕罪恕罪。」

  唐寅也拱手回禮:「林大人不必多禮,你來得已經很快了。」

  見禮畢,唐寅便拎起那袋陳米,在林知府眼前晃了晃。霉味再度順著風散出去,也嗆得林知府劇烈咳嗽起來。

  「胡知縣說,這些摻了沙子的霉陳米是府里統一下撥的?」唐寅冷聲問道。

  「是是是,是下官失職。」林庭棉立刻擺出痛心疾首狀道:「下面的人辦事糊弄,我也沒仔細查驗,竟讓這種霉陳米流到了糶米處,實在對不住諸位鄉親啊!」

  他又轉頭就罵胡知縣,「還愣著幹什麼?!趕緊把這些米收走封存,以後不許再拿出來糶了!」

  「是是是!」胡知縣忙不迭應聲,趕緊讓人把米搬回去。

  「光把霉陳米收了就完了?」唐寅卻冷聲問道:「好米呢?拿好米出來糶啊!」

  「實在做不到啊大人。」林庭棉嘆了口氣,一臉痛苦道:「狀元公有所不知,府里實在沒正經存糧了。剩下的米雖比這個強些,但也強點兒有限————這兩年北邊打仗,又是災荒又是蠲免,全靠江南的糧撐著。府庫的存糧抽了一撥又一撥,都運去北邊了,剩下的全是這種壓倉底的陳米。不信我這就帶您回府庫查,但凡有一粒好米藏著不給百姓,我林庭棉直接跳太湖餵王八!」

  胡知縣也跟著哭窮道:「是啊,按院大人,縣裡也一樣,真沒糧了————按例,十月初一才開倉起征秋糧,現在是九月底,正好卡在個青黃不接的坎兒上。」

  唐寅卻不為所動道:「府庫沒糧,就從士紳大戶家裡調。蘇州富甲天下,叫得上名號的那些人家,誰沒個幾千上萬石存糧?每家調劑一點,就夠百姓吃的了!」

  林庭棉兩手一攤,滿臉無奈:「狀元公不能想當然爾,我們核查過,大戶家裡的確也沒餘糧啊。」

  「核查?」唐寅嗤笑一聲,「所謂核查,就是派個差役站在人家門口問一句你家有餘糧嗎?」管家回一句「沒有」,就算核查完了是吧?」

  「不然還能怎麼樣?」林庭棉沒想到他還挺了解內情,嘆了口氣道:「那些縉紳之家,個個都有通天之能,我們小小府縣,實在惹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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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嘛,又把皮球踢向士紳了————

  「你不敢惹,我敢!」唐寅斷然道:「既然你不敢管,那就靠邊站,蘇州府的事,我來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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