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章 積善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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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1章 積善之家

  「這不合規矩吧?」林庭棉沒想到他會這麼狂,臉上再也掛不住笑道:「巡按御史有監察之權,監督府縣辦差是應該的,可哪能直接越俎代庖?」

  「平時自然不行。」唐寅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但現在是戰時戒嚴,巡按御史有權參劾不稱職的官員—一本官要參你售賣霉陳米坑害百姓,破壞戒嚴大局。你當即刻停職待參,蘇州府事務暫由本巡按署理!」

  「本府一直兢兢業業執行戒嚴令,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林庭棉急了,吹鬍子瞪眼道:「你憑什麼參我?!」

  「就憑這個!」唐寅舉起那袋霉陳米,一字一頓道:「你敢把這種米賣給百姓,就該有承擔後果的覺悟!」

  說著一揮手道:「拿下!」

  他身後,幾條穿著便裝的大漢便排眾而出,伸手想要擒拿林知府。

  「幹什麼?!」

  「放肆!」林知府手下的官差見狀大聲呼喝。

  「錦衣衛辦差!」為首的大漢亮出一面象牙腰牌,冷聲道:「誰敢阻攔,視同謀反!」

  「不是說停職待參嗎?怎麼抓起人來了?」胡知縣忍不住道。

  「本官認為放任他自由活動,會有串供的風險,」唐寅冷冷看一眼胡知縣,「怎麼,你想跟他一起嗎?」

  「不想不想。」胡知縣趕忙搖頭不迭。

  林庭棉懵了片刻,被錦衣衛拿下後,才放聲大笑道:「好好,要抓要拿隨你。我倒要看看,堂堂唐狀元有何高招,能讓蘇州大戶俯首帖耳!」

  唐寅哂笑一聲,「這不是最基本的嗎?這點事兒都做不好,還當什麼父母官?」

  ~~

  「咚——咚——咚————」

  三通堂鼓響徹蘇州府衙。

  衙門的佐貳、書吏、三班紛紛聞聲而至。

  進了大堂卻見端坐公案後的不是他們林知府,而是新科狀元唐伯虎。

  「唐狀元怎麼在這?」眾人一頭霧水,交頭接耳。

  「他把府尊抓起來了————」知情的小聲道。

  「啊?」眾人目瞪口呆。

  「啪」地一聲,唐寅重重拍響了驚堂木,「肅靜!」

  眾僚屬忙屏息而立,聽唐狀元沉聲宣布道:「蘇州知府林庭棉售賣霉陳米,破壞戒嚴,現已停職待參,蘇州府印暫由本巡按代掌!戒嚴當前,誰敢激起民怨,便是死罪。爾等若有陽奉陰違者,定斬不饒,都聽明白了沒有?!」

  唐狀元殺氣騰騰的聲音響徹大堂,下面人嘴上唯唯諾諾應著,心裡卻都等著看他吃癟。

  這裡可是蘇州,狀元又怎樣?翻不起浪花來!

  唐寅也不跟他們廢話,當即下令,一是把一府兩縣所有未霉爛的存糧,包括官吏的口糧,即刻運往各來米處,賣給百姓。

  「那我們吃什麼?」眾僚屬聞命自然不樂意。

  「吃大戶。」唐寅冷聲道:「挖不出大戶的囤糧,那就只能吃霉陳米了!」

  說罷他便點齊差役,帶隊重新去核查縉紳存糧。

  ~~

  蘇州有哪些大戶,唐伯虎閉著眼都能數過來。跟錢寧略一合計,便先帶隊來到了城東葑門內的陸尚書府。

  陸府這邊早得到消息。唐寅一到,便見朱紅大門緊閉。府上門子抄著手,不丁不八立在台階上,瞥了眼來勢洶洶的官差,緩緩道:「我們大老爺今天不見客,諸位改日再來吧。

  「」

  班頭陪著笑湊上去:「陸爺,這位是蘇松巡按唐狀元,奉欽差令來核查府上存糧,麻煩通傳一聲。」

  「之前不是已經核查過了?」門房皺皺眉,「府里沒糧,查幾次也一樣。」

  「這不唐狀元不信嗎。」班頭趕緊甩鍋。

  「唐狀元有禮了。」門房朝唐寅拱拱手,淡淡道:「大老爺今天不爽利,唐狀元還是改日再來吧。」

  「大膽!你是什麼身份?見了大人敢不下跪?」唐寅身邊的護衛大喝一聲。

  「是,小人應該跪大人,但我家二老爺乃當朝大司馬,小人身為陸家門房,不能有損二老爺的體面。」門房不卑不亢,依舊沒有下跪的意思。

  「沒規矩的東西,今天替陸部堂管教管教你!」那護衛閃身上前,門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摁在地上。

  「叫裡頭開門!」護衛下令道。

  「休想!」門子還挺硬氣,「這裡是尚書府,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往裡闖?!」

  「還敢不敬?!」護衛手上加力,門子疼得滿頭大汗,卻忍住了不吭聲。

  「叫門。」這時唐寅沉聲吩咐。

  那班頭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叩動了黃銅門環,「開門,蘇州府辦差!」

  但是喊了好幾遍都沒人應聲,唐寅便道:「把門撞開!」

  眾官差卻面露難色,轉頭可憐兮兮地望著唐寅:「大人您也知道,小的們世世代代在姑蘇城混飯吃,真撞了陸家的門,以後我們全家都得滾回蘇州去。」

  「所以你們怕陸家,不怕上官?」唐寅眉梢一挑。「寧肯抗命是不是?」

  「小的們不敢抗命,也不敢撞門。」兩個班頭咬咬牙,把腰牌解下來往地上一放,「小的只能不當這差事了,求大人放條生路。」

  其他官差也紛紛解下腰牌,「求大人放條生路————」

  但他們放下腰牌的動作非常慢,給唐寅留下了充足的反應時間。

  然而唐寅毫無反應————

  他們只好把腰牌放在地上,快快行禮告退,逼宮逼成自宮了屬於是————

  一步三回頭地離開陸尚書巷,眾差役忙七嘴八舌問班頭:「頭兒,我們就這麼不幹了?」

  「那以後吃啥啊?」

  「慌個屁!」班頭啐一口,給眾人吃定心丸道:「誰主政蘇州府,也離不開我們這些幹活的。」

  「唐狀元是頭回當官,拉不下面子留咱們,很正常。」說著他壓低聲音道:「看吧,過不兩天他肯定受不了了,還得乖乖把咱們請回去。」

  「但願吧。」眾人也只能往好處想了。

  不過再來一百回,他們都會做同樣的選擇。因為在這幫官差眼中,養活他們的從來不是官府,而是大戶————

  ~~

  其實唐伯虎也被方才這一幕,徹底驚到了。

  雖然眼見耳聞了許多,官府給大戶當狗的怪現象,他也沒料到一府官差居然寧肯集體辭職,都不願得罪大戶!

  遇到這種狀況,哪個州縣官不麻爪?幸好他是有備而來的,不然也一樣。

  他也終於明白了,蘇大人為什麼下定決心,要對江南士紳痛下殺手了————他們就是大明的絕症,必須要刮骨療毒、壯士斷腕了!

  唐寅回頭看向立在身後的錢寧。

  「怎麼樣?服了吧?」錢寧笑道:「在規則之內,是絕對贏不了他們的。」

  「是。」唐寅點點頭,「那就只能跳出規則,不跟他們客氣了!」

  「沒錯。」錢寧高興地點點頭,心說還是乾爹看人准啊!

  他本來看到唐寅對昔日的仇人都點到即止,沒有大肆報復,還擔心這傢伙會不會太在乎名聲,不肯髒了自己的手。

  但顯然自己多慮了,原來唐寅狀元包袱太重,不想在私事上鬧得太難看。但在公事上,他就沒有那麼多顧慮,可以重拳出擊了!

  錢寧便吩咐道:「把門砸開!」

  人群中便站出了幾十條漢子,都是穿著便衣的錦衣衛。

  「用不著。」唐寅卻擺手讓他們退下,笑道:「這麼厚重的大門,裝起來多費勁,還是讓他們自己開門吧。」

  說罷,叫隨從搬了方凳到影壁牆前。雪白的影壁上積善之家」四個描金大字分外奪目。

  唐寅接過一支狼毫大筆,飽蘸濃墨,當著越圍越多的百姓的面,揮毫就在白牆上題了首打油詩:

  陸家大席吃到撐,百姓餓得直哼哼。

  尚書囤著萬鍾粟,不肯升合救困窮!

  試問尚書堂上客,可知粒粒是民膏?

  寫完他把筆一扔,沖圍觀百姓拱了拱手:「諸位街坊幫著念念,聲音大些,不然陸二爺在裡面聽不見!」

  蘇州市民文化水平冠絕全國,這首打油詩又十分直白,幾乎人人都能看得懂。

  正因如此,市民們才能心有戚戚————一想到陸家的白米滿倉滿囤,自家卻只能吃霉爛陳糧,誰不是滿心的怨氣?

  末兩句更是徹底引燃了眾人怒火!陸家老小從不耕織勞作,那滿倉的糧米從何而來?

  還不是從他們這些平頭百姓身上盤剝下來的?!

  市民們越看越氣,越氣越氣,終於爆發出越來越響亮的吼叫聲:「陸家大席吃到撐,百姓餓得直哼哼!」

  「尚書囤著萬鍾粟,不肯升合救困窮————」

  市民們念完一遍,馬上再念第二遍,越念聲音越響,越念火氣越盛。

  那吼聲中的怒火,哪怕是隔著好幾道院牆都能清晰傳遞到陸二老爺的耳中————

  陸宣本來在內院裝死,想把唐寅耗走,可聽清這首詩之後,他徹底坐不住了。

  以唐寅的名氣和他新科狀元的身份,這首辛辣的打油詩轉眼就會傳遍江南。陸家的名聲就徹底毀了,從此就要變成為富不仁」的代名詞了。

  又聽護院稟報說,唐寅把這首詩題在了他家的影壁上。

  得,連詩名都不用想了,現成的《積善之家》,諷刺效果拉滿!

  此等奇恥大辱,陸宣要是再不出去,他陸家就成縮頭烏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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