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內庭之辯 風暴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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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4章 內庭之辯 風暴之爭

  當陳默在瀚海的城頭悠閒地憑欄而立,目光掠過北方荒原上那一片煙塵蔽日、鐵血交鳴的戰場時,遠在藍星的東夏,也同樣經歷了一場足以震動整個【慈航】工程處的暴風驟雨。

  要求遣返貝利亞的函件一送到東夏,瞬間就在【慈航】工程處的高層掀起了軒然大波。

  「這是什麼意思?」

  一名東夏的老資格率先激動了起來,把桌子拍得啪啪作響:「這明明是出言要挾,簡直豈有此理!」

  有人帶頭,自然就有人應和。

  「豈有此理!」

  「無組織無紀律!」

  「嚯,好一手指桑罵槐,看這手法,怕是馬天衡那傢伙在裡面沒起什麼好作用吧!」

  「是,當年我一開始就不贊成派姓馬的去,現在好了,這是要另立中樞啊!」

  這話一出,立刻引來了一片贊同。看得出來,老馬在東夏,應該是沒少得罪人。

  真正一心為公的,往往都是孤家寡人。

  在一片亂紛紛的議論聲中,李澤華不慌不忙,面帶微笑地看完了手中那封陳默給自己寫的私信:緩緩地將信紙上的內容投射到大屏幕上。

  按照【慈航】工程處的規定,【遊子】寄回來的,只要是有明確開頭稱謂的信,一定是要當事人先看,然後由當事人決定是否公開。

  當然,到目前為止,默認都是立即公開的,所以這一次李老也沒搞例外。

  「來,再給你們添點那小傢伙的罪證!」

  「看看他想幹什麼?按你們的說法,這應該是叫離間高層,挑唆內鬥吧?」

  信上墨跡清晰,語氣乾脆,雖然個別塗改和錯字有點礙眼,但意思表達得清清楚楚。

  剛剛還情緒激動,聲嘶力竭的拍桌子按板凳,甚至某些額頭上青筋都露出來的大佬們,這會兒反而不吭聲了,只是眼神在那封信的投屏和上首的李指揮長之間來回打轉。

  李澤華等了好一會兒,估摸著應該都看得差不多了,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行吧,你們都不說了,那我來說說!」

  「什麼叫無組織無紀律?人家是你部門下屬,還是你家孩子?」

  「什麼叫另立中樞?人家本來就是獨立的政治實體,你憑什麼以為你是中樞,他是地方?」

  「我們有些同志啊,就是老子黨作風改不了,我說句不客氣的話,我有什麼資格管人家,你們,又有什麼資格管人家?」

  「啊?」

  這一聲尾音上挑的「啊」,像是疑問,又像是質問,抽在剛剛還有些激動的幾個幹部臉上。

  見場上氛圍有點不對,坐在桌子左側的一名西裝老者,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用非常慢的語速出來接上了話頭。

  「老章和老馬,他們說的是有些急了,措辭,不夠謹慎。」

  「但大家的心情,還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在繁星的投入,從來都是全力以赴,不僅僅是財富、物資和技術,還有心力和精神。」

  「為了遊子的發展,多少同志至今還處在自我隔離,社交封閉的狀態下,有的甚至連談好的女朋友,就因為曾經有留學背景,都不得不忍痛選擇了放棄。」

  「遊子這樣的切割態度,多少讓人有些————」

  西裝老者似乎是壓抑著情緒,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讓人有些心寒了!」

  這話說得入情入理,有失望,有無奈,再加上一絲被小心包裹著的委屈,情緒拿捏得相當到位,立刻引起了許多人的共鳴。

  但是大家還沒敢說話,兩位大佬聊天呢,誰敢隨便插嘴。

  這看起來和顏悅色的交流之中,不知道藏著哪一團颶風的風眼,隨時有可能來一場驚天對撞。沒點數的人湊上去,怕是被餘波就能卷個粉身碎骨。

  李澤華微微側過頭,目光在西裝老者身上停了一會兒,開口問道:「老白,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給遊子的資源,不是咱們共同討論,主動安排的嗎?」

  「人家遊子從頭到尾就開過一次口,就是最早的那會兒,請咱們給把槍。」

  「後面,可都是咱們上杆子送過去的。」

  「你的意思是,因為你付出了,所以對方就必須領你這個情?就必須按你的要求來?」

  「這有點不講道理了吧!」

  被叫做「老白」的這位趕緊擺了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從過去的經歷來看,遊子是個不錯的好孩子,是個知恩圖報的,現在這種情況————」

  「懂了,你們都認為,馬天衡在裡面起了非常不好的作用,是吧?」

  面對李澤華的詢問,老白抿了抿嘴唇,露出一個略帶無奈的笑容,沒說話。

  「沒錯,老馬是我堅持要送過去的。」

  這位【慈航】的總指揮把手上的信紙非常小心地展平,示意旁邊的工作人員用特製的玻璃板封存,轉過頭來,聲音慢慢加重。

  「為什麼呢?因為老馬過去,我不用擔心他跟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勾結在一起,去損害瀚海的利益。」

  「任何人,也包括我!」

  這一句話,擲地有聲。

  「我想,你們應該不至於不明白一件事,維護瀚海的利益,就是維護東夏的根本利益老白左右環顧了一下,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頻頻點頭,有人雙眉深鎖,有人不以為然,但是,絕大部分與會者都在看著自己。

  對手在虎視眈眈,友軍在等待著自己豎起大旗,中間派,還在觀望權衡,眼神在兩個陣營之間來回逡巡。

  不為別的,就因為一旦李澤華到點退休,他是最有可能坐上去的那一個。

  在過去這些年中,他和李澤華不僅沒有矛盾,而且相互之間配合得很好,可以說是親密無間的戰友,但是隨著關鍵節點的日益迫近,他終究是無法抑制自己內心的衝動。

  而最後需要踏出的這一步,他需要更多的盟友。

  在李澤華已經因為和繁星世界的聯通,給東夏,給東夏的管理者們帶來了巨大利益的情況下,他要怎麼才能獲得新的認可?

  那就只有給大家帶來更大的利益。

  起碼是更大的利益承諾。

  一切外在表象的策略,核心其實都是算計,因為無論如何,政府終究還是由一個一個的人組成的,它所展現的終究是人的意志。

  他幾乎就要成功了。

  因為卡厄斯族群的出現,東夏的空間技術在多個方向上都取得了重大突破,理論上,不管是定向增強【萌芽】世界樹在這方面的能力,還是嘗試開拓新的空間通道,都有一定的可能性,徹底打通東夏通往異世界的康莊大道。

  成就億萬里開疆、空前絕後的偉大功業。

  誰不想長生不老?誰不願名垂青史?

  對東夏如此重要的一扇門,就把握在【遊子】一個人的手裡,這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

  但是很遺憾,李澤華此前執行的對瀚海的扶持策略,實在是太過於保守了。

  而這就是他的機會!

  老白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開始對著李澤華發起了衝鋒。

  東夏倒是一直有這個「炮打司令部」的傳統。

  「你這是詭辯!」

  「如果把東夏和瀚海視為一體,那確實,瀚海的利益就是東夏的利益,但這不得分個大家小家?分個中樞地方嗎?」

  「將瀚海的利益置於東夏的利益之上,你的意思是,瀚海的行政級別,比東夏更高?

  「」

  「退一步,按你說的,東夏和瀚海是兩個實體,那就是各有各的利益。瀚海可以為了他自己的利益,無視我東夏的感受,我們憑什麼不能為了東夏的根本利益,去謀求新的傳送通道?」

  老白直起身體,雙手虛虛地按住桌面,一副隨時要縱身而起的模樣,一邊環顧眾人,一邊吐出了擲地有聲的話語。

  「當年真正的老子黨」,對我們又打又壓,各種手段用盡,那又怎麼樣?我們不是頂著兩大陣營的壓迫,搞出了自己的核武器?」

  「近些年,白雕各種施壓,恐嚇,制裁,破壞,那又怎麼樣?我們不最終還是憑著自己的技術突破,走上了一條不受限制的發展道路?」

  「關鍵技術,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怎麼行?」

  「這個道理,是我們用幾十年的血淚發展史換來的,怎麼,換個世界,就不適用了?

  「」

  毫無疑問,這番話聽起來,倒是鞭辟入裡,一針見血的樣子,結合了東夏這麼多年篳路藍縷,最終揚眉吐氣的履歷,一時間倒是收穫了許多人的認同。

  李澤華聽完,一時竟有些啞然失笑。

  「搞技術發展,搞獨立自主,當然是一件好事情。」

  「包括遊子,此前給我們送來各種各樣的物資,從來不曾有任何保留,不也是為了支持我們搞空間技術?」

  「但是,你們要瞞著遊子搞,是什麼意思?」

  老白面不改色,似乎早就料到李澤華會問這一句。

  「幾事不密則害成,遊子還年輕,容易受人蠱惑,有些事不告訴他,是為他好。」

  「放屁!」

  還沒等李澤華開口,有人先炸了。

  為他好!

  多少人打著這三個字的旗號,做盡了操控和算計的事情。

  隨著新的重量級人物下場,很快,會議室就進入了一場「熱切」的無限制討論時間。

  額,說好聽點叫論戰,說難聽叫罵街。

  這位性子暴躁的軍方首席,直接拍了桌子:「狗屁的幾事不密,我看你這是暗室虧心,見不得人!」

  這句話一下子把現場的氛圍徹底點燃了。

  對面出了新牌手,自己這邊肯定也得跟上。

  「拍什麼桌子?顯你嗓門大?」老白陣營里,一位頭髮花白,負責意識形態領域的負責人霍然站起,目光直刺對面那位大佬,「保密條例你沒簽過字?秘密立項的前沿探索,怎麼還要遊子批准不成?」

  軍方大佬哪受得了這個,第二掌拍的更重了一些,桌子上的茶杯噠噠亂晃:「放你娘的屁!探索?你們那叫探索?你們才是另立山頭吧?」

  「你少扣帽子!」花白髮面色鐵青,「怎麼,遊子是東夏負責人,還是【慈航】總指揮?我什麼事都得向他匯報?」

  顧黎揚也忍不住了,冷冷地插進了話:「不匯報,也不是叫你們蓄意隱瞞,刻意提防著吧,繞過遊子這樣的關鍵同志,偷偷摸摸向瀚海下層聯絡,幾個意思?」

  「同志?」白系陣營里突然發出一聲冷笑,「一個封建領主式的「同志」?」

  「你們倒是心大,他現在能強要貝利亞,明天就能掐斷物資,後天?要不要請他回來坐坐這個位置?」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要刺刀見紅了。

  接下來,暴風場上湧入了更多的大人物。

  「東夏不曾虧待遊子,遊子不也是一片赤誠以待東夏?這些年給我們輸送了多少東西,你們心裡真沒點數嗎?」

  「那是以前!人是會變的。以前的遊子,可干不出強行要求遣返貝利亞這種事來!」

  「怎麼,貝利亞是你爹?」

  這句話倒是先宣洩了情緒,但明顯有些失分,對面立刻追了上來。

  「呵,氣急敗壞了是吧?」

  「我還就把話說開了,某種程度上,在當前藍星的政治格局風暴中,貝利亞所發揮的作用,絲毫不亞於你我!怎麼,看著和平控制藍星有望,你們軍方沒仗打了,著急了?」

  「放你娘的狗屁!」

  敢在會上這麼開罵的,除了軍方的那位大佬之外,也沒有別人了。

  被罵的倒是不敢罵回去,但爭論的防線是占住了不肯後撤:「權力使人腐化,絕對權力導致絕對腐化,他一個封建領主,麾下都是家臣私兵,你們知道遊子明天會變成什麼樣子?」

  「放屁,他腐化什麼了?」顧黎揚火力全開:「他占的不是東夏的土地,用的資源都給出了超額的回報,物資、技術、情報,自始至終都是雙向交互,繁星的一切資料和資源都在毫無保留的向我們輸送,你倒是告訴我,他腐化在哪兒?」

  場上一時看起來火花四射,刀光劍影,老白看著本方陣營被對面幾個軍方悍將的狂暴輸出打的有點狼狽,於是再度挺身而出。

  「顧副指揮,你說的沒錯,從物資帳面上看,瀚海不欠我們什麼。

  這叫先揚後抑,大家都懂,就等著他那個「但是」。

  「但是你不能只算物資帳。」

  「客觀存在的結構性風險,你不能一點不考慮!」

  「把一整個世界的戰略通道,寄托在單一個人的忠誠上,這何其脆弱?

  ,他緩緩摘下眼鏡,揉了揉略顯疲憊的眼睛,話語間帶上了明顯的顫音。

  「作為東夏指揮官的我們,必須要看到這種依賴的危險。」

  「任何項目都要做預案,留預備,否則,就是對國家戰略的極端不負責任!」

  「我也不想質疑遊子現在的忠誠,可現狀已然如此,那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他的夫人和他的後代呢?還能像今天的遊子這樣嗎?」

  「再說一句不該說的話,如果遊子出了意外,我們是不是就徹底失去了繁星世界?」

  「我們想為東夏的偉大航程,多留一扇門,多備一把鑰匙,有錯嗎?」

  說完這番話,老頭隨手抽出一張餐巾紙,慢慢地擦拭著鏡片,那細微的摩擦聲在突然靜下來的會議室內,清晰可聞。

  好一個國家戰略!

  這誰要是說出無需備份,未免就顯得太不負責任了。

  過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李澤華打破了寂靜。

  「我不反對做備案,但我一直強調的,是要在遊子完全知情的情況下去做備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這可扯不到繁星世界去!」

  「你留的這把鑰匙,開的是人家遊子自己家的門!」

  」

  ,」

  雖然說是道理越辯越明,但對於這幫頂層大佬們來說,他們總能找到各種有力的論據支撐自己的觀點。

  而隨著爭論的愈發深入,大家也逐漸看明白了,與其說這是一場理念之爭,不如說,這還是那個位置競爭帶來的擴散效應。

  這兩位帶頭大哥,爭的既是「理」,也是「權」!

  而除了帶頭大哥之外,剩下的各位也講的是「理」,同時,選擇著自己的站隊。

  在政治場上,有時候站錯隊,比做錯事可危險多了。

  實際上,站隊也不是那麼好站的,許多人一進入這個局,實際上就已經身不由己了。

  在過去一段時間,因為任職時限確實是一天天減少,老白那邊是顯著占了上風的,畢竟體系擺在這裡,後續的大勢所趨,肉眼可見。

  但是陳默的這一函一信,確實是在天平上重重地丟下了兩顆砝碼。

  會場上的氛圍越發緊張激烈起來。

  討論了大半天,一時倒也分不出什麼結果。

  會還得繼續開。

  臨近中午,工作人員把盛好的盒飯送上來。不鏽鋼餐盤,四菜一湯,葷素搭配,標標準准。

  大家一邊扒拉著飯粒,一邊接著吵。氣氛倒是比剛才溫和了一些,畢竟嘴裡有東西,罵人的聲調總會不由自主地降下來幾個分貝。

  有人趁這個空檔補一補噴乾的口水,有人借著夾菜的動作整理著自己的思路,回憶一下剛才有什麼沒吵好的地方。

  李澤華淺淺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然後,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按鈕,會場上一大批人也緊跟著放下了筷子。

  指揮長趕緊擺了擺手:「你們看我做什麼?繼續吃,飯還是要吃飽的!」

  「這事,我看一時半會是很難出結果了,但是遊子那邊還等著回信呢,我們也不能拖得太久。」

  「我倒是有個想法,說出來,你們看看合不合適!」

  眾人齊刷刷地抬頭,看向這位現任負責人。

  「螢光蠶,就是那個能編織「螢光入夢」的小東西,有印象嗎?」

  這個可太有印象了。

  在瀚海送過來的資料之中,有些東西是科學理論能夠解釋的。

  比如永歌系列藥劑,化驗分析之後,東夏的科研人員雖然無法完全復現其製備過程,但至少能搞清楚它在人體內是如何作用的,為什麼能夠逆轉細胞衰老、修復基因損傷。

  有些是科學理論不好解釋,但是大家也能依靠想像去理解和支撐的,比如用魔法憑空架起一道風牆,可攻可守,再比如法師之手的空氣壁,攔截一切動量不足的東西。

  但還有一些,不僅解釋不了,甚至還得歸類入「神話」這個範疇。

  螢光蠶就是其中之一。

  能從夢境中看見另一條世界線,這可太詭異了。

  不管是平行時空理論,還是多重宇宙理論,又或者弦論中的「弦景觀」,量子力學中的「多世界」,本質上都是一種完全虛無縹緲的猜想,也叫不可檢驗的形上學。

  無法證實,甚至無法證偽,畢竟你沒法否定一個你本來就看不到的東西。

  但是,自從活體生物能夠遞送東夏,陳默就把手上有的各種新奇物件都送了足夠的分量過來,其中,就包括成對的螢光蠶。

  然後,在東夏的精心培育下,很快繁殖出了好幾個螢光蠶小家族。

  而在有限的實測之中,螢光蠶編制的「螢光入夢」,真真切切地論證了小範圍內的預測未來的可行性。

  雖然其預測的時長,詳略,準確度,會受到各種不同因素的影響和干擾,但現有的實驗數據,足以證明,「螢光入夢」並不是毫無依據的臆想。

  這東西能窺見命運的一角。

  「老白!」

  李澤華對上老白眼鏡後面那雙深邃的眼睛,目光帶著幾分溫和,幾分凌厲。

  「你我各取一隻螢光蠶,照一照自己的內心,如何?」

  停了許久,老白展顏一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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