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夢醒時分 白鹿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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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5章 夢醒時分 白鹿生機

  從螢光蠶的夢境出來,老白的臉色上蒙了一層重重的暗色。

  一種從靈魂深處滲透出來的疲憊與灰敗,就如同是老宅子翻新時,往牆上粗暴地披上了一層粗糙的泥灰。

  癱坐在那把黃花梨的官帽椅里,呆呆的緩了好一陣之後,老白提出了辭職。

  圍在他身邊噓寒問暖的陣營骨幹們一下子就炸了。

  所謂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在東夏歷史的斗將舞台上,領頭的旗幟一倒,整個陣營便常常如流沙築成的堡壘一樣,頃刻間分崩離析,其實政治也是如此。

  陣營的二號人物,此刻幾乎是半蹲半跪地挨在老白腿邊,雙手死死抓著老白那隻冰涼的手,仰著臉,脖子上青筋暴起,說話時已然有了些字字泣血的味道。

  「爭不過————爭不過便爭不過罷了!咱們這次不行,未必往後就沒機會了!何至於此,何至於就到了要辭職這一步?」

  老白的眼神有些縹緲,過了許久,那視線才從遙不可及之處一點點收回來,慢慢地,艱難地,重新有了些焦距。

  面對老友聲淚俱下的勸說,老白只是無力地搖了搖頭。

  「你們————不懂!」

  「若是秦會之能在風波亭前,看一眼身後千年事,看一眼那跪了千年的銅像,他還會主持冤獄,力主求和嗎?」

  「若是東林那些自命清流的諸公,親眼得見神州幾百年陸沉的慘相,百姓豬狗不如,山河破碎飄零,他們還會輕飄飄地附和那句「寧亡於清,不亡於左」嗎?!」

  「此事,我做不出來!」

  這話說得極重,一下子戳中了這群自命為東夏干城的陣營頭領。

  被一直奉為陣營第二代核心的中年人面色蒼白,囁嚅良久,還是問了出來:「老師,老師到底看到了什麼?」

  老白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也知道,自己這一退,等於是親手打斷了在場所有人未來的前行之路,更是對整個陣營多年奮鬥的徹底否定,總是要給出一個交代的。

  老傢伙抬起頭來,眼睛盯著屋頂,仿佛視線能穿透過去,看向室外浩瀚無垠的太空一般,口中緩緩說道:「我入螢光幻夢時,心裡帶著一份執念,你們都知道的,那便是傾東夏之力,開宇宙之門。」

  「可帶來的,不止有土地和資源,還有連綿不絕的災禍!」

  「繁星世界,便是架在我東夏前面的一道防火牆,繁星若在,藍星無憂,繁星若與我東夏失和反目,災禍降臨的,就是我東夏本土。」

  「生靈塗炭,神州陸沉,你我這些人,堪比引辮子兵入關的那些傢伙了!」

  「這不可能!」

  西裝老者就是負責東夏的空間系靈能研究這一塊的,徹底打通兩界通道,已經成為了他的畢生目標和執念之一,此時此刻,他顧不上對自家陣營領袖的冒犯,悍然提出了質疑。

  「若是我們能徹底掌控瀚海,完全可以動用兵力,將那邊打造成一個固若金湯的前線基地!到那時,進,可以攻取繁星作為擴張跳板,退,可以關閉通道而自守,怎麼可能會出現您說的這種無可挽回的局面?」

  老白此時精神狀態很差,也沒計較他的冒犯,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遊子,是藍星前往繁星的唯一通道,遊子若失,我們去繁星的路就斷了。」

  「可異界生物想來藍星,倒是不需要通過遊子,只要他們嗅到世界樹的味道,自然就能找過來。」

  「在那幻夢之中,我等最後的抉擇,是自己砍了世界樹,切斷了一切時空聯絡,才留下一個滿目瘡痍,生靈塗炭的東夏。」

  「對了,最後一批東夏種子,還是遊子跨界救援才保下來的。」

  室內靜默了許久,一個聲音微顫著提出了疑問:「先生,這螢光幻夢,只是一場虛幻的夢而已。夢境千奇百怪,未必————未必就是真實的未來圖景。」

  老白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我又不是三歲的娃娃,夢中自己如何思量,如何處置,我自己還能體會不到嗎?」

  「夢是不是假的,我無法確定,我只知道若是真出現了夢中的場景,我一定會那麼做,也只會那麼做。」

  「幻夢裡的那個「我」是真實的,我又憑什麼敢說,幻夢中的其他都是虛幻?」

  「要拿東夏的未來去賭嗎?」

  老白的這番話,算是蓋棺定論,徹底把前景給扣死了。陣營領袖已經徹底失去了心氣,這讓下面這幫人也只覺得烏雲蓋頂,萬念俱灰。

  又是一陣令人室息的死寂之後,西裝老者嘗試了最後的掙扎:「既然已經感知了未來,難道就不能提前動作,將危險————提前些扼殺掉嗎?

  一直在以各種頻率一小幅的、大幅的、低速的、快速的不停搖頭的老白,在聽到這話後,終於罕見地停了下來,然後,點了點頭。

  「嗯,也有一條路。」

  「提前砍掉世界樹,或許可以避免這般未來!」

  好了,這下子,所有人徹底麻了。

  老白辭職之後,陣營必然會被重創,也就是說,在場諸人的政治生命,即將遭受沉重打擊。

  但砍掉世界樹可不同。

  這棵樹的神奇之處,外面的人未必清楚,東夏的核心高層都心知肚明,毀掉它,可不僅僅是失去了一個風調雨順、諸邪不侵的防護,更是會直接影響到所有人的物理生命。

  在場一票純純老朽,現在能如此精神抖擻,感覺再活個百八十年都毫無掛礙,所依靠的,正是世界樹的神奇生命氣息調理。

  換句話說,一刀下去,東夏受到多大損失還不好評估,自己這幫老傢伙,怕是要立即躺倒一大片。

  難怪老白徹底死心了。

  進,是一條萬劫不復的絕路;退,是一條自掘墳墓的死路。

  既不能名垂青史,又不得延年益壽,那這權勢,還爭個什麼勁?

  於是,陣營內部的崩潰,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都要徹底。

  自陣營首領以下,資深骨幹力量,超過三成提出了辭職,退休或養病的申請,還有一部分仍希望為人民、為國家服務,所以選擇縮起腦袋,保存有用之身,看看風向,先熬一熬時間。

  而還有一部分,則是直接通過各種途徑和通道,開始了改換門庭的嘗試,以至於西裝眼鏡老者忍不住忿忿不平道:「若是把他們這個找路鑽營的勁頭用在技術研究上,怕是去繁星的時空通道早就被他們鑽開了!」

  當然,隨著這批激進派全面投降,相對應的就是保守派的大獲全勝。

  陣營一片喜氣洋洋,歡聲雷動。

  大獲全勝!不戰而屈人之兵,豈不快哉?

  勝利者們迫不及待地開始劃分新的勢力範圍,準備接收「敵軍」的遺產。

  然後,就在對手這「土崩瓦解」之際,李澤華指揮長,果斷拒絕了對方幾乎所有的辭職申請。

  老李親自出面,好言勸慰,甚至在政治架構中,向對方許下了更大的權柄。

  面對疑惑不解的顧黎揚,老頭也沒藏著掖著,直接給出了答案。

  「你啊,還是太年輕。」

  「老白是反對派,不等於反對派是老白,它代表的是一個聲音,一種思潮,一份利益「」

  「只要我們還坐在這個位置上,反對派是一定會有的,沒了老白,明天會有老黃老黑,後天會有老藍老綠,總會有人站出來,挑這個頭。」

  「老白這個人,有些私心,這不是什麼大事,誰沒有私心?」

  「但他能看清前路之後,選擇守護全局,這就是大節無虧!」

  「我把已經悟透了的老白弄走,再上來一批不知道什麼牛鬼神蛇,再重頭跟他們斗一遭,何苦來哉!」

  「我已經想好了,現在這個局面,再好不過!」

  李澤華敲了敲牆上的東夏全域地圖:「等我這個任期到了,就把指揮長的位置交卸給老白,讓他接著守個十年,既不用壞了規矩,也無需擔心再有什麼阿貓阿狗蹦出來惹事。」

  「你知道,我們這幫老傢伙活的越久,下面有些孩子就會越心急,在這一點上,老白跟我們的立場其實是一致的。」

  「一個舉了手的老白,可比一個退下去的老白,要有價值的多!」

  於是,一場在外人看來註定要你死我活的政治風暴,就這樣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平息了。老白三辭,老李三拒,雙方又經歷了一回長長的、披肝瀝膽的溝通,最終冰釋前嫌,攜手共進。

  至此,本次風波最大的受害者誕生了。

  好吧,就是那些跑得太快、剛剛改換了門庭的「聰明人」。

  夏月四年春日,白鹿平原上的花兒開得分外嬌艷。

  風從遠方的山脈吹來,拂過一望無際的原野,空氣中混雜著新翻的泥土氣息、灌溉渠里清水的微涼,還有那漫山遍野、連天接日的,不知名野花的馨香。

  來來往往的國民與旅者都一致認為,自從陳默領主大人來到了白鹿平原,整個平原就是一派蒸蒸日上的蓬勃氣象。

  這話其實沒說錯。

  從經濟發展上看,這片平原已從一個飽受戰火與獸人掠奪的「死亡之地」,蛻變為整個繁星大陸最耀眼的經濟引擎。

  千里沃野,如今被縱橫交錯的灌溉渠和整齊劃一的農田所覆蓋,優良的選種,標準化的耕作以及化肥的運用,讓這片土地上糧食產量連年激增。

  滿倉滿谷的糧食儲備,不僅充分保障了領地內部的需求,更成為了北方那個正在爆發巨大災荒的獸人帝國,最後的一道保底。

  公路和鐵路幹線在地圖上持續延伸,滿載著煤炭、礦石和工業品的列車日夜呼嘯而過,將聯盟和繁星的主要邊關和貿易區緊緊連成一體,用吟遊詩人的話說來,這片土地上幾年的變化,超過了過去幾千年的總和。

  用什麼樣的語言,都無法形容這些親歷者心中的震撼。

  在社會和民生層面,白鹿平原的變化更堪稱脫胎換骨。

  曾經被視為「賤民」、「奴隸」和「苦工」的底層生命,如今有了一個統一的身份瀚海領民。

  一排排整齊規劃的居民區,取代了原先臭氣熏天的窩棚與泥濘的土路。乾淨的井水被引入公共取水點,小孩子無需再赤著腳,可以衣裝齊整地在鞦韆與沙坑前上肆意玩耍。

  免費的三年制義務學校里,剛放下牧鞭的獸人孩童,與人類、精靈、矮人、半獸人的孩子混坐在一間教室里,咿呀背誦著東夏語版的《自然啟蒙》。

  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窗,照在他們認真而稚嫩的臉上,也照著領地亮堂堂的未來。

  吃飽,穿暖,加上從東夏引入的現代醫療體系,配合本地的草藥和治療,讓白鹿平原的人均預期壽命兩年內直接翻番。

  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爆降的嬰幼兒夭折率,過去,這是拉低人均壽命最兇殘的因素。一個零歲和一個六十歲一平均,在統計學上,人均壽命就變成了三十。

  從數據上看,說領主是所有白鹿子民的再生父母,一點也不為過。

  在文化層面,掃盲運動讓識字率大幅攀升,廣播、電視和書籍,正在大踏步地進行全民文化普及,新的、積極的領地三觀正在成型。

  最典型的表現就是,舊貴族靠血統構建起的壟斷地位在瀚海分崩離析,人們尊敬領主,但並不尊敬貴族。

  在瀚海,一個掛著軍功章的大頭兵,連大國的子爵都要給他讓道。

  然後,大兵再給普通百姓讓個道,行動閉環,氛圍高漲。

  在學術、科研、工業、武力等社會發展的方方面面,白鹿平原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著天翻地覆的變化。

  不過,今年的花兒開得如此鮮艷,還是有一些特別之處的。

  畢竟,白鹿的自然保護區里,躲著一棵生命之樹。

  此刻,這棵名為【火苗】的世界樹幼體,徹底地進入了「躺平」狀態。

  上一代世界樹的倒下,給了【火苗】發芽和成長的機會,而也是因為那棵世界樹的悲慘命運,讓小傢伙在銀月森林裡東躲西藏了許多年,提心弔膽,戰戰兢兢。

  生命之樹並不是一定需要汲取卡厄斯一族的屍骸,對它們來說,更好的資源,其實是文明、文化的氣息。

  能最終成長為一界的守護者,呼風喚雨,只靠陽光和土壤中的那點養料可遠遠不夠。

  在銀月森林極大興盛的時候,精靈一族搞出了各種各樣的藝術創造,把所有的文字都編成了詩歌,就是為了迎合和滿足世界樹的需求。

  但是後來的精靈一族,淒悽慘慘,朝不保夕,【火苗】也就沒了滋養。

  哪怕生命之樹為了自保不敢放開成長,對能量的需求沒那麼大,但是一直餓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這才有了小傢伙不顧一切,鋌而走險,偷偷摸摸跑來白鹿平原,偷竊卡厄斯屍體的冒險舉動。

  被抓到了,小傢伙很絕望。

  但是很快,【火苗】就發現,事情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糟糕。

  在被「上交」給領主後,它沒有被關進暗無天日的地牢,也沒有被粗暴地切片研究,而是被小心翼翼地送進了一片水草豐美、元素濃郁的自然保護區。

  然後,它見識到了什麼叫「包養」的生活。

  每天,都有專門的工作人員,將卡厄斯殘骸進行無害化處理,然後像餵零食一樣,按時按點地送到它的根須前。

  今天是這個蟲兒,明天是那頭大鳥,搭配合理,營養均衡。

  除了這些花式「乾飯」,它還能清晰地感受到,這片土地上的文明氣息雖然仍顯得有些稀薄,卻如同地平線上的朝陽一般,日益蓬勃、充滿活力。

  那是一種不同於精靈文明的,充滿了秩序、力量與開拓精神的氣息,感受起來————味道還不錯。

  再看看保護區周圍,那些密密麻麻、裝備精良的守備力量,【火苗】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被包養了,就不要談什麼獨立人格,樹格也是如此。

  小傢伙現在非常滿意。

  然後,這一天,它忽然感受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道它感應過許多次的時空門,帶回來了讓它感覺非常不舒服的,怪異而陰冷的個體。

  它一把撲到了飼養員同志牛彈琴的身上,根須把牛族妹子纏得緊緊的,整個人都縮進了妹子寬闊的胸懷裡。

  好吧,貝利亞回來了。

  而且為了儘可能保密和安全,陳默將貝利亞直接接應到了瀚海一號自然生態保護區內。

  這傢伙擁有【落日黃昏】,從位格和功能上來說,是可以弒神的存在。

  從某種程度上說,生命之樹長成之後的世界樹,就是神明的一種現實具象,所以,【

  火苗】有些驚慌失措。

  陳默聽說此事之後,立即吩咐護衛隊把剛剛落地,還帶著一臉討好笑容的貝利亞揍了一頓,飛速把挨揍的錄像給【火苗】發了過去。

  「乖,不怕不怕,壞蛋被領主揍了!傷不到你!」

  自家的小崽子,可不能受了驚嚇,容易心理不健康!

  貝利亞一臉懵逼。

  一頓揍完,再被拖進來的時候,老傢伙還是展現出了異於常人的敏捷。

  「領主大人!」

  貝利亞的呼喊遊走在破音的邊緣,那一瞬間,像是失散多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親爹。

  他掙扎著撐起上半身,猛地撲倒在地,用兩條還能動的胳膊撐住地面,上半身努力挺直,硬是在地上擺出一個雙腿伸直了的跪姿。

  老傢伙臉上諂媚的笑容堆得滿滿的,褶子都擠了出來,把剛剛挨過揍的半邊臉擠得變了形。

  「您不知道我有多想您,真的,每一分每一秒,我就盼著什麼時候能回來!」

  「能回您身邊,能在領主大人麾下效力,是我貝利亞這輩子最大的福分」

  「行了。」

  陳默手捧茶杯,慢條斯理地說道:「咱們瀚海,早就不興磕頭這一套了,起來吧!」

  說是讓他起來,可沒人攙扶,貝利亞只能跟條上岸的魚一樣,在地上扭來扭去。

  「說起來,你還是瀚海的功臣呢!」

  「你看,你寫的那份《乞早定坤儀以綿宗祀疏》,可是幫了我不少忙啊,我和流霜順利大婚,不得感謝你的功勞?」

  「你說說,我該怎麼感謝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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