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8章 抄家,堆積如山的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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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官站定,目光在趙銘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單膝跪地,右拳捶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禁軍第三營校尉周奎,奉聖上御令,率部一千二百人,入南城執行彈壓清剿任務!」

  他的聲音洪亮如鍾,方圓百步之內聽得清清楚楚。

  」趙大人,末將奉命前來,聽候差遣!」

  聽候差遣。

  這四個字一出口,周圍跪著的百姓們全都抬起了頭,一臉不敢相信地看著這一幕。

  一千多禁軍,來了南城,不是來抓他們的,是來聽趙銘調遣的?

  這個趙銘……到底是什麼來頭?

  姬玄也愣在原地。他雖然知道館主把隱田的數據報了上去,但他沒想到皇帝的反應會這麼快、這麼大。一千二百禁軍,這是什麼概念?京城總共也就五千禁軍,一下子調來了將近四分之一!

  趙銘走下台階,伸手虛扶了一下。

  」周校尉,辛苦了。請起。」

  周奎站起身來,比趙銘高了整整一個腦袋。他從懷中取出一封蓋了皇帝玉璽的密函,雙手遞上。

  」趙大人,這是陛下的手諭。」

  趙銘接過來,展開看了一遍。

  手諭上的內容很簡短,但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趙銘呈報南城隱田一案,觸目驚心。朕深憂之。特令禁軍第三營全數聽從趙銘調遣,查抄涉案豪紳,搜繳一切帳冊田契。如有抗拒者,就地拿下,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

  趙銘把手諭收好,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到這一刻,才算真正鬆了。

  他之前最擔心的,就是皇帝的態度。三萬五千多畝隱田,牽扯的人太多了,利益太大了。萬一皇帝覺得牽連太廣,選擇和稀泥,那他趙銘之前做的所有事情,都白費了。

  但皇帝沒有和稀泥。

  李承乾選擇了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刀子。

  趙銘心裡有數,皇帝這麼幹,不全是因為正義感。更重要的原因是,那三萬五千多畝隱田背後的賦稅,實在是太大一筆錢了。對於一個國庫空虛、處處缺錢的年輕皇帝來說,這筆錢的誘惑,大到不可能放過。

  不管出於什麼目的,結果對趙銘來說,都是一樣的。

  他有了刀子。

  趙銘轉過身,看著周奎身後那一千多名列陣整齊的禁軍士兵。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越過那些低著頭不敢出聲的百姓,望向了南城的東北角。

  那裡,是張府的方向。

  」周校尉。」

  」末將在。」

  」我要你做幾件事。」趙銘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第一,把今天鬧事的人全部控制起來,單獨關押,逐一審問,查清楚誰是主使。」

  」是。」

  」第二,留三百人在此處,保護科學館和所有的登記冊。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第三——」趙銘頓了一下,」其餘人馬,隨我去張府。」

  周奎眼中精光一閃:」趙大人的意思是?」

  趙銘看著遠處張府高高的圍牆和飛翹的檐角,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殺氣騰騰的事情。

  」去,把張德全和他所有的同黨,都給我抓起來。」

  周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末將等趙大人這句話,等了一路了。」

  他轉身面對自己的部下,猛地一揮手。

  」聽令!甲字隊留守此地,保護科學館!乙字隊負責控制人犯!其餘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隨本校尉和趙大人,去張府!」

  」喝!」

  上千名士兵齊聲回應,那聲音在南城狹窄的街巷裡來回迴蕩,震得屋頂上的瓦片都在顫。

  趙銘回頭看了一眼姬玄。

  」姬玄,你留下來,看好登記冊。哪怕天塌下來,那些冊子不能出任何差錯。」

  姬玄張了張嘴,眼睛裡全是擔憂。他想跟著去,但他知道館主說的對。那些登記冊,才是一切的根基。沒有那些數據,就算抓了張德全,也定不了罪。

  」館主,您小心。」

  趙銘拍了拍他的肩膀,二話不說,大步走下台階,走進了禁軍的隊列中間。

  周奎緊跟在他身側,一聲令下,大軍開拔。

  整齊的腳步聲重新響起來,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朝張府的方向移動。

  跪在路邊的百姓們目送著這支隊伍遠去,一個個面面相覷,腦子裡全是漿糊。

  剛不是還要砸科學館嗎?

  怎麼突然就變成禁軍進城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

  有個老漢顫巍巍地問身邊的人:」這……這些兵,是去抓誰的?」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膽子大點的,從地上爬起來,伸著脖子往禁軍遠去的方向看了看,然後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表情。

  」那個方向……是張家。」

  」張家?」

  」張德全家!」

  一陣不安的低語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所有人都隱隱感覺到,南城的天,要變了。

  張府大門緊閉。

  高大的朱漆門樓上,兩隻銅環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光。門兩側那對石獅子,張牙舞爪的,跟活了似的。

  趙銘站在張府門前的空地上,背著手,看著這座氣派的宅子。

  他來南城這麼多天了,這還是第一次親自到張府門口來。之前他一直在破廟裡待著,在」爛泥坑」里待著,在那些最窮最苦的地方待著。

  現在站在這裡,對比太強烈了。

  同樣是南城,破廟那邊的百姓連乾淨水都喝不上,這邊的張府光是大門就比整條巷子都寬。門樓的飛檐上雕著龍鳳呈祥的花樣,門口鋪的青石板每一塊都打磨得光可鑑人。

  趙銘心裡算了一筆帳。建這麼一座門樓,花的銀子夠」爛泥坑」那邊幾百戶人家吃一年的了。

  周奎走上來,低聲問:」趙大人,直接進嗎?」

  」先叫門。」趙銘說。

  他要給張德全一個機會。不是出於仁慈,而是出於策略。如果張德全乖乖開門,後面的事情好辦得多。如果他不開門——那就更好了,趙銘正愁找不到一個」暴力抗法」的由頭。

  周奎心領神會。他朝身後一個嗓門最大的士兵使了個眼色。

  那士兵上前兩步,吸了一口氣,扯開嗓子喊:

  」張府的人聽著!禁軍第三營奉旨查案,開門!」

  這一嗓子喊出去,聲音在整條街上迴響。周圍看熱鬧的百姓又往後退了退。

  門裡沒有動靜。

  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那士兵又喊了一遍。

  還是沒反應。

  趙銘看了周奎一眼。

  周奎咧嘴一笑,揮了揮手。

  兩個膀大腰圓的士兵扛著一根粗圓木走上來。不需要別的指令,兩人對視一眼,喊了聲」走」,掄起圓木就朝大門撞了上去。

  」砰——」

  巨響。朱漆大門晃了一下,但沒開。

  」再來!」

  」砰——」

  第二下猛過第一下。

  」咔嚓——」

  門閂斷裂的聲音響起,兩扇大門向內飛開,帶著一陣灰塵和碎木屑。

  禁軍士兵們如潮水般湧入。

  趙銘跟在後面走了進去。

  進了大門是一個寬闊的前院。假山,水池,花木,一應俱全。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撐開了金燦燦的樹冠,落葉鋪了一地。

  院子裡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但是趙銘注意到,池塘邊有幾條還在冒煙的紙灰。

  有人在燒東西。

  他立刻大聲喊了出來:」周校尉!有人在銷毀證據!派人守住所有的書房、庫房、密室!快!」

  周奎反應極快,指著幾個方向連續下達了命令。士兵們分成幾路,迅速朝張府內部各處撲了過去。

  趙銘自己也加快了腳步,跟著一隊士兵穿過前院,穿過中庭,直奔後院。

  張府很大,前後四進院落,光是正房就有幾十間。禁軍的到來顯然打亂了府里的人慌忙銷毀證據的計劃。走過一條抄手遊廊的時候,趙銘看到幾個丫鬟和下人縮在角落裡,嚇得臉都白了,手裡還攥著半截沒燒完的紙。

  一個士兵將那紙奪下來,展開一看,是一份田契。

  趙銘掃了一眼:」留好了。所有沒燒完的東西都收起來。」

  他繼續往裡走。

  後院最深處有一間很不起眼的平房,門不大,窗戶也小,跟周圍雕樑畫棟的建築格格不入。但是這間房子的門上,掛著一把大銅鎖,鎖孔里還有明顯的新油痕跡。

  趙銘看著這把鎖,心跳加快了幾分。

  」砸開。」

  士兵一錘子下去,銅鎖應聲而裂。門推開的瞬間,趙銘的呼吸停了一拍。

  屋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個大木箱子。有的上了鎖,有的只是簡單地蓋著蓋子。靠牆的一排架子上,擺滿了捲軸和冊子。

  周奎跟進來,打開了一個箱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趙大人,您看這個……」

  箱子裡面,是一沓一沓的田契。

  趙銘走過去,拿起最上面一份,展開來看。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某年某月某日,某某百姓,因某某原因,將名下水田多少畝,」典賣」於張德全名下。

  那個」典賣」的字樣旁邊,還有一個人的手印。

  趙銘又翻了幾份,內容都差不多,只是涉及的人名和畝數不同。

  他迅速算了一下,光是這一個箱子裡的田契,涉及的土地就有幾千畝。

  如果這幾十個箱子裡裝的都是這種東西——

  趙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到牆邊的架子前,取下一本泛黃的冊子翻開。

  這本冊子的格式和他們科學館做的登記冊很像,但記錄的內容要詳細得多。上面不僅有佃戶的姓名、家庭人口、租種的田地畝數,還有每年應繳的租子數額、實際繳納的數額、欠繳的數額……事無巨細,清清楚楚。

  趙銘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越看越驚。

  這本冊子上記錄的很多佃戶,在官府的戶籍里,根本就不存在!

  這些人,就是張德全的」黑戶」——沒有官方戶籍,不受官府管轄,完全依附於張德全而活。他們租種的土地,是張德全的隱田;他們繳納的租子,全部進了張德全的私人口袋。

  而這一切,在朝廷的官方記錄里,統統查不到。

  這就是那三萬五千多畝隱田的真相。

  不僅是隱瞞了田地,連田地上的人,都一起隱瞞了!

  」了不起。」趙銘乾巴巴地說了一句。

  不是誇張德全。是覺得這件事的膽子,大到離譜。

  這不是偷偷摸摸地瞞下幾畝地的事。這分明就是——在大乾朝的國土之上,建了一個獨立王國!

  他把冊子合上,遞給旁邊一個學子。

  」全部搬走。一本都不能少。」

  那個學子點了點頭,但手在發抖。他也看到了冊子上的內容,他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

  就在這時候,院子裡傳來一陣喧鬧聲,夾雜著一個尖利的罵聲。

  趙銘走了出去。

  穿過一道月亮門,看到禁軍士兵正從一間上了三把鎖的臥房裡,拖出一個人來。

  是張德全。

  此刻的張德全跟趙銘想像中的樣子差了十萬八千里。他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綢緞長袍,只穿了一件皺巴巴的內襯。頭髮散亂,臉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嘴裡還在罵:」放開我!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我張家在南城——」

  一個士兵不耐煩地往他背上推了一把,這個胖老頭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他一抬頭,看到了趙銘。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張德全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哆嗦了幾下,臉上那股囂張勁一下子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趙銘很熟悉的表情——恐懼。

  趙銘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什麼都沒說。

  張德全嘴唇動了動:」你……你沒有權力抓我……我是有功名的人……你不能——」

  趙銘從懷裡取出那封蓋了玉璽的手諭,在他面前晃了晃。

  張德全的臉,瞬間變成了土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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