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9章 兩本帳,鐵證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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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

  南城最大的那個空場上,人山人海。

  趙銘選了這個地方來開公審大會,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這個空場離"爛泥坑"不遠,也離張府不遠。南城的百姓不管住在哪個方向,走過來都不超過一刻鐘。

  他要讓南城所有人都看到今天發生的事情。

  空場的正北方搭了一個簡易的高台。台上擺了兩張桌子,一把椅子。趙銘坐在椅子上,桌子上放著兩摞東西。

  左邊那一摞,是從戶部調來的南城官方田畝魚鱗冊——也就是"公帳"。

  右邊那一摞,是從張府密室里搜出來的那些田契和私帳。

  台下站了烏壓壓一片人。禁軍士兵在四周維持秩序,但今天的百姓跟幾天前鬧事時完全不同,安安靜靜的,連大聲說話的都沒有。

  因為他們看到了一個東西。

  高台的旁邊,有一排木籠子。籠子裡關著的,是張德全和他的管事、帳房、以及那幾個這些天在南城各處煽動百姓鬧事的打手。

  張德全蹲在第一個籠子裡,整個人縮成一團,跟幾天前那個在南城呼風喚雨的"張大善人"判若兩人。

  趙銘等了一會兒,確認人來得差不多了,這才站起身來。

  他沒有廢話,直接開始。

  "各位鄉親,今天這個公審大會,我只做一件事情。"他舉起左手那摞東西,"這個,是朝廷戶部記錄的南城田畝冊。按照這個冊子,整個南城,登記在冊、向朝廷繳稅的田地,總共是四萬三千畝。"

  他放下左手,舉起右手那摞東西。

  "這個,是從張德全家裡搜出來的。上面記錄的,是張德全名下實際控制的全部田產,包括他從你們手裡買走的、騙走的、強占的田地。上面的數字,你們猜是多少?"

  台下安靜得落針可聞。

  趙銘翻開那本私帳,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張德全,名下實控田畝,三萬一千畝。"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還只是張德全一個人的。"趙銘繼續說,"根據我們科學館的登記和張府私帳的交叉比對,整個南城,各個地主豪紳隱瞞的田地加在一起,超過三萬五千畝。"

  他把兩本帳,並排放在桌上。

  "四萬三千畝和七萬八千畝。你們算算,差了多少?差了三萬五千多畝。"

  "這三萬五千多畝地,不交一文錢的稅。但是每一畝地上,都有人在種,有人在交租子。那租子交給了誰?"

  趙銘指了指籠子裡的張德全。

  "交給了他。"

  台下的百姓們開始交頭接耳。有些人已經隱約聽到了風聲,但親耳聽趙銘說出這些數字,還是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趙銘沒有停。他翻開私帳,開始念上面的具體條目。

  "城南三巷的王大牛,你們認識吧?他名下原來有五畝水田。十二年前,他母親生了重病,向張德全借了十兩銀子。利滾利,三年後,連本帶利變成了八十兩。還不上怎麼辦?張德全讓他把五畝水田'典賣'給張家,抵債。"

  "然後呢?王大牛就從一個自耕農,變成了張家的佃戶。他種的還是那五畝地,但他要把收成的六成交給張德全做租子。他以前給朝廷交的稅是三成,種自己的地。現在呢?六成的租子交給張德全,他只剩四成。一家五口人,就靠那四成的糧食活著。"

  台下有人壓低了聲音罵了一句髒話。

  趙銘繼續念:"李家灣的孫老四,八年前被張家的狗咬了,找張家討說法。張德全說,我家的狗比你值錢,你要是不服就上衙門告去。孫老四告不起,反而被張德全倒打一耙,說他擅闖張家,賠了二十兩銀子。孫老四賠不起,把家裡僅有的一畝半旱田也搭進去了。"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趙銘一條一條地念,每一條背後,都是一個家庭的血淚。

  他不是在做官方的宣判。他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把張德全乾的每一件缺德事,擺到了所有人面前。

  台下的百姓們,從最開始的安靜,變成了壓抑的低語,又從低語變成了越來越大的罵聲。

  "畜生!"

  "這個黑了心的狗東西!"

  "我說怎麼日子越過越窮,原來都被他給算計了!"

  籠子裡的張德全縮著脖子,一聲不吭。他身邊的管事和帳房也都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縮到肚子裡去。

  趙銘等了一會兒,讓百姓們的情緒釋放了一陣,然後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安靜。

  "還沒說完。"

  他拿出了另外一樣東西。

  那是一本更小的冊子,巴掌大,封面磨損得很厲害,看起來年頭不短了。

  "這個,也是從張府密室里搜出來的。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

  趙銘翻開第一頁,聲音變得更沉了。

  "這是一本名單。上面記錄的,是過去二十年裡,張德全通過各種手段,包括放高利貸、打官司、強買強賣,拿到手的所有田地的原主人。"

  "名單上,總共有三百七十二戶。"

  "三百七十二戶人家,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其中一百零九戶,至今仍然在給張德全做佃戶,把大半的收成上交張家。"

  "另外,有八十三戶,因為交不上租子,被張家趕出了自己的家,流落街頭,下落不明。"

  "還有——"趙銘停頓了一下,"有四十六戶,人已經不在了。"

  台下一下子安靜了。

  "什麼叫不在了?"有人問。

  趙銘合上冊子,聲音很平:"死了。餓死的,病死的,自己想不開尋了短見的。原因各種各樣。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在失去土地之後死的。"

  空場上的幾千人,沉默了。

  有幾個女人開始低聲哭泣。

  趙銘沒有再說更多煽情的話。他把兩本帳本放回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

  "證據就是這些。白紙黑字,條條清楚。有沒有冤枉他張德全,你們自己看,自己判斷。"

  他坐回椅子上。

  台下的沉默只持續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一個人的聲音從人群深處響了起來。

  "趙先生!這個狗日的,該怎麼判?"

  "殺了他!"

  "殺了這個老東西!"

  "趙先生!把我們的地還回來!"

  憤怒的聲浪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台下的百姓們紅著眼睛,恨不得衝過去把張德全從籠子裡拽出來。

  趙銘坐在台上,一言不發。

  他等這個反應,等了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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