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 慶功宴,沈悠然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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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科學館在破廟裡擺了一桌慶功宴。

  說是慶功宴,其實也就是幾盤炒菜,一鍋白飯,外加幾壇從城裡酒鋪打來的普通米酒。條件有限,排場是沒有的。

  但氣氛好極了。

  學子們圍坐在大殿裡,鬧哄哄的。這幫人跟著趙銘在南城折騰了將近一個月,從最開始的書生少爺,到現在一個個黑了一圈、瘦了一圈。手上有繭了,嗓子粗了,說話也不酸文醋了。

  李澈——就是當初用嘴餵救了那個小女孩的少年——端著碗坐在角落裡,呼嚕呼嚕地扒飯,一邊扒一邊跟旁邊的人吹。

  "我跟你說,那天我餵那小丫頭喝鹽糖水的時候,手都在抖。後來她睜開眼那一下,我那個心啊——"

  旁邊的人打斷他:"行了行了,你這事說了八百遍了,我都能背下來了。"

  "那能一樣嗎?你沒體會過那種感覺!一條人命啊!從你手裡活過來的那種——"

  大殿裡笑成一片。

  姬玄坐在趙銘旁邊,給趙銘倒了一碗酒。

  "館主,這是咱們到南城以來,第一次歇口氣。您也喝點吧。"

  趙銘接過碗,喝了一口。劣質的米酒,又澀又沖,但灌下去之後胃裡暖洋洋的,挺舒服。

  "姬玄,你今天在宮裡,有沒有注意到陳平的表情?"

  姬玄愣了一下。他今天沒去宮裡,但消息傳回來的時候他就知道了大概。

  "我聽說那些保守派今天全啞巴了?"

  "嗯。今天沒人跳出來,但不代表以後不會。"趙銘又喝了一口酒,"戶籍改革司剛成立,一切都是白手起家。人手不夠,經驗不足,稍有不慎就會出漏子。到時候他們不用別的手段,只要抓住一個失誤,就能做文章。"

  姬玄想了想,點了點頭。

  "所以咱們那個操作手冊得趕緊弄出來。流程越標準化,出錯的概率就越小。"

  趙銘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小子真是成長了不少。前些天還是個只會跟在屁股後面問"怎麼辦"的跟屁蟲,現在已經能主動想到這些了。

  "操作手冊你弄得怎麼樣了?"

  "初稿寫了一大半。明天應該能出來。"

  "交給我看看再定。"

  兩人正說著話,大殿門口傳來一陣動靜。

  趙銘抬頭一看,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破廟的門口。

  沈悠然。

  她站在門檻外面,身上穿著一件湖藍色的長裙,頭髮挽得簡簡單單的,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大殿裡的學子們一看到她,立刻安靜了下來。然後爆發出一陣起鬨聲。

  "哎喲!沈姑娘來了!"

  "館主!您的——"

  "閉嘴!"姬玄瞪了那個起鬨的一眼。

  沈悠然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她臉上微微一紅,但步子沒停,徑直走了進來。

  她把食盒放在趙銘面前的桌上,打開蓋子。

  裡面是四樣精緻的小菜,和一壺酒。跟桌上那些大鍋的炒菜和渾濁的米酒相比,這四樣東西完全是另一個層次。

  "我聽說你們今天慶功。"沈悠然在趙銘對面坐了下來,語氣很自然,"但我猜你們這裡肯定沒什麼好東西。這幾樣菜是我讓府里的廚子做的。這壺酒是我爹藏了二十年的竹葉青。"

  趙銘看了看食盒裡的東西,又看了看沈悠然。

  竹葉青。沈太傅珍藏二十年的竹葉青。那老頭比命都看得重的東西。

  "你爹知道你拿了他的酒嗎?"

  沈悠然眨了眨眼睛:"知道啊。我跟他說,今天趙大人慶功,想借他一壺酒。他翻了半天庫房,把這壺拿出來了。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好酒配英雄,不糟蹋。'"

  趙銘笑了。

  沈悠然從食盒裡取出兩個酒杯,倒了兩杯竹葉青。

  她端起一杯,放到趙銘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趙大人。"

  "嗯?"

  沈悠然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恭喜。以後,我該叫你趙司官了。"

  趙銘端起酒杯,跟她輕輕碰了一下。

  "叫什麼都行。別叫大人就行。"

  沈悠然歪了歪頭:"那叫什麼?"

  趙銘愣了一下。

  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旁邊的姬玄偷偷捅了一下李澈的胳膊肘,李澈瞭然於心地端著飯碗站了起來。

  "這兒太擠了。走,咱們去院子裡吃去。"

  一群學子呼啦啦地全跟著出去了,走得那叫一個利落。

  大殿裡一下子就剩了趙銘和沈悠然兩個人。

  趙銘看著那幫小子們誇張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沈悠然低頭喝了一口酒,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夜風從破廟沒有窗戶的窗框裡吹進來,把桌上的燭火吹得晃了幾晃。

  沈悠然放下酒杯,抬起頭看著趙銘。

  "趙銘。"

  這是她第一次,直接喊他的名字。

  "嗯。"

  "南城的事情我都聽說了。瘟疫,隱田,張德全。你做了很多。"

  趙銘搖了搖頭:"還有很多沒做完。戶籍改革司剛成立,後面的路——"

  "我不是要跟你談公事。"沈悠然打斷了他。

  趙銘閉上了嘴。

  沈悠然看著他的眼睛:"你從來的那天起,到現在,就沒有一天是閒下來的。你心裡裝的全是帳本、隱田、百姓、朝堂。我都看在眼裡。"

  她頓了一下。

  "但有些事情,你不說,不代表別人看不出來。你今天在宮裡接旨的時候,手有沒有抖?你回來的路上,有沒有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你在這些學生面前,是不是一直撐著,從來不把自己的緊張和害怕說出來?"

  趙銘沉默了幾秒。

  "你怎麼知道的?"

  "我猜的。"沈悠然說,"但看你的表情,我猜對了。"

  趙銘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杯。竹葉青的酒液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綠色。

  "有些東西說出來也沒用。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所以你需要一個能跟你喝酒的人。"沈悠然端起酒杯,"你不用跟我說那些大道理。就喝酒。"

  趙銘看著她。

  外面院子裡,學子們的笑鬧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有人在大聲唱歌,跑調跑得厲害。姬玄在喊誰把酒罈子弄翻了。

  趙銘拿起酒杯。

  "行。喝酒。"

  兩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竹葉青入口甘冽,壓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綿長的回甘。

  比那桌上的劣質米酒好喝了不知道多少倍。

  趙銘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從穿越過來到現在,他好像還從來沒有這麼安安靜靜地坐下來,跟一個人喝過酒。

  他做了很多事,見了很多人,解決了很多問題。但他一直在跑,一直在想下一步該幹什麼。哪怕是現在,腦子裡也轉著戶籍改革司的人員編制和下一個試點的選址。

  沈悠然說得對。

  他需要停一停。哪怕只是一個晚上。

  燭火又晃了一下。

  沈悠然給他續上了第二杯酒。

  趙銘接過來,沒有立刻喝,而是端在手裡,看著杯中那一點綠。

  "謝了。"他說。

  "謝什麼?"

  "酒,菜,還有——"

  他沒說完。

  沈悠然等了一會兒,抿著嘴笑了。

  "趙司官說話說一半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

  趙銘抬頭看了她一眼。

  燭光映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趙銘端起酒杯,一口悶了。

  "改不了。"

  沈悠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院子裡,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把破廟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那幫學子們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堆柴火,點了一堆篝火,圍著火堆又唱又跳。

  他們中最大的也才二十出頭,最小的才十六。一個月前他們還是一群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書生。現在他們經歷了瘟疫、經歷了暴動、經歷了抄家,他們變了,但骨子裡那股年輕人的勁兒沒變。

  姬玄端著碗酒走到篝火旁邊,舉了起來。

  "弟兄們!今天這杯酒,敬館主!"

  "敬館主!"

  聲音整齊劃一,穿過院牆,飄進了大殿裡。

  趙銘在殿裡聽到了,但他沒有出去。

  他只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竹葉青,對著門口的方向,無聲地舉了一下杯子。

  明天開始,又是新的戰場了。

  但今晚,就到這裡吧。

  沈悠然坐在他對面,安安靜靜地陪著他。

  一壺竹葉青,兩個人,一盞燈。

  破廟外頭,篝火噼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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