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酒醒之後,前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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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廟的院子裡,篝火早就滅了,只剩一堆黑乎乎的灰燼。

  趙銘睜開眼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他靠在大殿的柱子上,脖子歪著,僵得厲害。低頭一看,身上多了一件外衫——不是他的,是沈悠然的。

  他坐起來,腦袋嗡嗡的。

  竹葉青後勁大,這話不假。

  沈悠然已經走了。桌上收拾得乾乾淨淨,食盒不見了,酒壺不見了,只留了一張字條壓在碗底下。

  趙銘拿起來一看,上面就四個字:吃早飯了。

  他愣了一下,把字條折好塞進袖子裡。

  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的人。學子們昨晚喝大了,直接往地上一倒就睡了。姬玄卷著一床破被子縮在牆角,嘴裡還在嘟囔什麼。李澈更誇張,整個人趴在石階上,臉貼著地面,口水流了一灘。

  趙銘沒叫醒他們。

  他一個人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用涼水抹了一把臉。冰涼的水激到皮膚上,腦子一下清醒了不少。

  然後他回到大殿裡坐下,鋪開紙,提起筆。

  寫什麼?

  戶籍改革司。

  昨天接了旨,從四品,直屬御前,聽上去威風得很。但趙銘心裡清楚,這個"戶籍改革司"目前就是一個殼子。一個空殼子。

  空殼子裡有什麼?有他趙銘一個人,加上科學館那十幾個學生。

  沒有衙門,沒有編制,沒有經費,沒有下屬官員,沒有地方上的配合機制,甚至連一紙正式的公文都還沒有。

  皇帝給了一把傘,但傘下面什麼都沒有。得他自己往裡填。

  趙銘在紙上寫下三個字:人、財、物。

  人——總帳本推廣到全國,靠科學館那十幾個人?開什麼玩笑。全大乾一千多個縣,幾萬個村鎮。就算每個縣只派一個人,也得上千號人。這些人從哪來?怎麼招?招來了怎麼培訓?培訓了怎麼管?

  財——南城試點的錢全是趙銘自己想辦法弄的,賣肥皂掙的那點銀子,加上朝廷給科學館的撥款,勉強夠用。但推廣到全國?那需要的銀子是南城的幾十倍。這筆錢誰出?出多少?怎麼出?

  物——總帳本需要大量的登記冊、表格、文書。南城那一千多戶的登記,趙銘他們是手寫的。推廣到全國,靠手寫?寫到猴年馬月去。必須有快速印刷文書的手段。

  三個問題,每一個都是硬骨頭。

  趙銘坐在那裡,一條一條地往下梳理。

  人的問題最緊迫。這件事拖不得。總帳本計劃能不能推下去,歸根結底靠的是人。他在南城之所以成功,不是因為他趙銘有多厲害,而是因為他有一幫願意跟他一起下地摸爬滾打的學生。這幫學生里,有李澈那種不怕髒不怕苦的,有姬玄那種能寫能算能處理事務的。

  但這樣的人,放到全國去看,太少了。

  大乾朝的讀書人多的是,但大部分人讀的是四書五經,考的是八股文章。你讓他寫一篇花團錦簇的策論,他能給你寫得天花亂墜。但你讓他去村子裡挨家挨戶登記戶口、丈量田畝,他能給你來一句"此乃下等之事,有辱斯文"。

  趙銘得找到一批願意干"下等之事"的人。

  怎麼找?

  他想了想,在紙上寫下兩個字:考試。

  不考四書五經,不考八股策論。考什麼?考實際能力。考你能不能看懂一張帳目表,能不能算清一筆賦稅,能不能想出辦法說服一個不肯配合登記的農戶。

  這種考試在大乾朝是前所未有的。但戶籍改革司是新設的衙門,規矩也是新的,趙銘有權力自己定。

  皇帝給了他這個權力。

  趙銘越想越清楚,筆下刷刷寫個不停。

  人的問題想通了,財的問題也有了頭緒。

  南城查出來的那些隱田,如果全部納入徵稅,每年三十萬兩。這筆錢可以申請一部分劃撥給戶籍改革司,作為啟動資金。而且,隨著總帳本在更多地方推廣,查出來的隱田越多,追回的稅收越多,戶籍改革司就越不缺錢。

  用查出來的隱田養活查隱田的人。自己造血,不吃朝廷的閒飯。

  這個邏輯說得通。

  至於物……趙銘暫時沒想到好的辦法。大量印刷文書這件事,在這個時代確實是個難題。大乾朝有雕版印刷,但雕版的成本高、速度慢,不適合大批量的標準化表格。

  活字印刷倒是有,但技術不夠成熟,銅活字稀缺……

  趙銘搖了搖頭,先把這個問題擱下了。

  他寫到辰時初的時候,姬玄終於醒了。

  姬玄揉著眼睛從院子裡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進大殿,一看趙銘已經在埋頭寫東西了,整個人一個激靈,酒醒了一大半。

  "館主,您起這麼早?"

  "你起這麼晚。"趙銘頭也沒抬。

  姬玄訕訕一笑,走過去看了一眼趙銘寫的東西。

  "人、財、物……館主,這是戶籍改革司的籌備方案?"

  "嗯。你覺得呢?"

  姬玄拿起紙看了一遍,邊看邊皺眉。

  "人的問題確實最急。咱們館裡那十幾個人,分到全國,連水花都濺不起來。得大量招人。但這個考試的法子……館主,不考經義的話,那些正經科舉出身的讀書人,多半不肯來。"

  "不肯來的,正好。"趙銘說,"肯來的,才是我要的。"

  "可是……"

  "你想說什麼?"

  姬玄猶豫了一下:"我是怕,來的人里魚龍混雜。各方勢力肯定會往裡面塞人。陳平那幫人,不可能坐視咱們把戶籍改革司搭起來。"

  趙銘停下筆,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說得對。肯定會有人塞人進來。但這個卡不住,也不用卡。"

  "不用卡?"

  "塞進來了又怎樣?他釘子戶也好,探子也好,總得通過考試吧?通過了考試,說明他有本事。有本事的人,我用起來也不虧。"

  "那萬一他通過了考試,進來之後搞破壞呢?"

  "所以才要有標準化的流程。"趙銘說,"你的操作手冊寫好了,每一步怎麼做都有明確的規定,他想搞小動作,很容易就能被發現。這不是靠信任,是靠制度。"

  姬玄想了想,咧嘴笑了:"館主,您是在下一盤大棋啊。"

  "少拍馬屁。手冊寫完了沒有?"

  "差最後一個部分了。今天能交給您。"

  "那就趕緊去寫。"

  姬玄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走到門口又回頭問了一句:"館主,那咱們今天是不是該去吏部報到了?"

  趙銘愣了一下。

  對。他現在是戶籍改革司的主官,從四品。按規矩,上任第一天應該去吏部辦手續,領印信,然後到衙門正式坐堂。

  但問題是——他的衙門在哪?

  趙銘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那張紙。

  人、財、物三個字下面,他漏了一樣東西。

  地方。

  連個辦公的地方都沒有,這個"主官"當得真夠窩囊的。

  "走吧。先去吏部。"趙銘站起身來,把紙張收好。"有些事情,不親自跑一趟,心裡沒底。"

  他拍了拍姬玄的肩膀。

  "收拾一下,帶上你那個手冊的半成品。今天得跑幾個地方。"

  姬玄點頭,飛快地去收拾了。

  趙銘站在破廟門口,看著外面的南城街道。

  清晨的陽光灑下來,路面上的碎石子反著光。有早起的百姓在門口掃地,一個賣燒餅的老漢推著車從街頭過來,吆喝聲遠遠地傳過來。

  一切看起來平平常常。

  但趙銘知道,從今天開始,他面對的就不只是一個南城了。

  他面對的是整個大乾。

  趙銘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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