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祖傳的不靠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家的早餐廳設在東側的一間大敞房裡,沒那些豪門高牆裡的精緻排場,就是幾張大長條木桌拼一塊兒,旁邊擺著幾個蒸籠和鐵桶,透著一股子實在勁兒。

  桌上擺的東西也簡單:

  熱氣騰騰的白面大包子,皮薄餡厚,褶子捏得均勻;

  一大桶濃白豆漿,表面浮著層油亮的豆皮,旁邊擱著粗陶碗和竹筷子;

  鐵篦子上碼著剛炸好的油條,金黃焦脆,油光鋥亮;

  還有一個專做煎餅果子的小推車,女師傅正往熱好的餅皮上刷甜麵醬、撒蔥花、磕雞蛋,動作利落得像在耍雜技。

  不過,量確實大得驚人。

  一摞摞的包子籠屜堆得跟小山似的,油條是論捆上的,豆漿桶看著得有半米高。

  畢竟住在這院子裡的,上到老祖陳白虎,下到掃地的小廝,沒有不是練家子的,飯量自然沒法按常人算。

  溫羽凡剛洗漱完過來,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眼下的烏青稍微淡了些,但嘴角還帶著點早起被拉去「挨揍」後的苦笑——雖然陳白虎老祖說那是切磋,但肋骨那塊青紫可不會說謊。

  他正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豬肉大蔥的餡兒汁水飽滿,味道紮實。

  剛配著豆漿咽下去,外頭就傳來一陣急促又略帶猶豫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早餐廳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利落練功服的青年女子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個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的小男孩。

  正是昨晚上屋頂放蛇、後來被他媽提著藤條追了半個院子的陳文遠,還有他那位英姿颯爽的親媽。

  女子目光掃過廳內,很快鎖定了窗邊的溫羽凡,腳下步子微微一頓,隨即帶著兒子走了過來。

  在距離木桌兩步遠的地方,她停下,微微躬身,算是見了禮。

  「溫先生,早。」她的聲音清脆,不帶什麼忸怩,就是實實在在的客氣,「我是陳墨的妻子,朱夢婕,這是我們的兒子陳文遠。昨晚……文遠不懂事,冒犯了先生,今兒特意帶他來給您賠不是。」

  說著,她伸手在陳文遠後背上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

  陳文遠被推得往前踉蹌半步,抬頭看了溫羽凡一眼。

  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昨晚被「鎮壓」時的不服氣,梗著脖子,像是脖子後面撐了根鋼筋。

  「對、不起。」

  三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硬邦邦的,沒半點彎彎繞繞。

  顯然來之前沒少被「教育」,現在該走的流程是走了一遍,但那股子倔勁兒,是藏都藏不住的。

  朱夢婕的目光頓時冷了下來。

  她臉上客氣的笑容一點點收起,手不動聲色地往身後一探——那根昨晚在月色下泛著油光的「家法」藤條,不知何時已經握在了手裡,藤條梢兒在她腳邊輕輕點著地,發出「篤、篤」的聲響。

  「陳文遠。」

  她聲音不高,但那兩個字的尾音輕輕往上挑了一下,聽著比昨晚的怒吼還讓人心裡發毛。

  陳文遠原本梗著的脖子瞬間就軟了,肩膀一縮,像是被那藤條梢兒點了一下似的,整個人氣勢全無。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他媽手裡的藤條,又看了看溫羽凡,臉上的肌肉抽了抽,硬是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溫伯伯,我錯了!真的錯了!昨晚我不該往您屋裡放蛇!我以後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這回的聲調明顯拔高了,語氣急促,內容也豐富多了,顯然是看到了「物理手段」的前兆,求生欲瞬間拉滿。

  朱夢婕看著他這副慫樣,手裡的藤條還是沒放下來,只是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點:「這才像句話。記住,做了錯事就要認,認了就要改。下次再犯,就不是光道歉這麼簡單了。」

  「記住了記住了!」陳文遠點頭如搗蒜。

  溫羽凡看著這一大一小微妙的態度轉變,嘴角終於忍不住彎了起來,眼裡帶了點真切的笑意。

  「嫂子不需要這樣,孩子嘛,皮了點,不礙事。」他放下手裡的半個包子,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衝著陳文遠擺了擺手,「昨晚也沒怎麼樣,就是條小玩具蛇,對吧?」

  其實根本不是玩具蛇,是真蛇,不過被溫羽凡捏了七寸,已經處理過了,但這時候沒必要較真。

  陳文遠聽到這話,眼神稍微亮了一下,偷偷瞟了他媽一眼,見朱夢婕沒有立刻發作的意思,這才微微鬆了口氣,但整個人還是繃著,沒敢徹底放鬆。

  朱夢婕握著藤條的手往身後一背,臉上的冷意也消散了些,重新換上了那種不卑不亢的客氣神情。

  「溫先生寬宏。」她頓了頓,似乎是在斟酌措辭,目光落在溫羽凡臉上,帶著點探究,「我聽陳墨提過您,說你們是……生死之交,過命的交情?」

  溫羽凡點了點頭,語氣平靜而肯定:「是。我跟陳墨確實一起出生入死過幾次。不是親兄弟,勝過親兄弟。」

  他說的是實話,他和陳墨之間的信任,確實是拿命換來的。

  朱夢婕聽到這個回答,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滿意,緊握藤條的手指也微微鬆了松。

  「那就好。」她話鋒一轉,直奔主題,「既然這樣,溫先生,我想求您件事——文遠這孩子,腦子靈,身子骨也還成,就是性子野,沒個正形。家裡的長輩又慣著他,我實在管教不過來。您看……能不能收他當個記名弟子?不求您傾囊相授,就是能管著他點,讓他把性子收斂收斂,學點真本事就行。」

  這話說得夠直白,也夠誠懇。

  完全沒有那種豪門攀附的意思,就是實實在在地想給孩子找個能鎮得住的老師。

  溫羽凡愣了一下。

  他確實沒想到朱夢婕會突然提出這個。

  收徒這事,對於他現在這種「半隱退」的狀態來說,確實有點意外。

  「嫂子,這……」他下意識地想推辭,但理由還沒想好,腦子先轉了個彎,「文遠是陳墨的孩子,我自然願意教導。可你們陳家,家學淵源深厚,陳老祖坐鎮,陳墨自己又身懷絕技,這滿院子的高手,哪裡用得著我來教?」

  這倒不是他客氣,是實話。

  陳白虎是半步武尊,陳墨的本事也不弱,陳家還有那麼多練家子,自家誰來教孩子不行,反倒要找個「外人」,這怎麼想都有點奇怪。

  朱夢婕聽了這話,反倒像是被戳中了痛處,苦笑了一聲,手裡的藤條又不自覺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小腿肚。

  「溫先生,教孩子這事情,難啊!」她嘆了口氣,語氣里多了幾分無奈,「自己家的孩子,自己教,他聽嗎?陳墨常年不在家,偶爾回來也是慣著。老祖更別提了,溺愛得不行。其他長輩看著老祖的態度,哪個敢真管?我除了這根藤條,也沒有任何其他的辦法。哪天這藤條都打不動了,該怎麼辦?」

  她抬起頭,看著溫羽凡,眼神裡帶著點懇求:「外人就不一樣了,態度擺在哪兒,規矩也就立起來了。再說了,文遠這孩子,鬼精靈一個,看得出來他對您昨晚的身手是服氣的。您要是肯點撥他,比我磨破嘴皮子管用。」

  溫羽凡沉默了。

  朱夢婕說的這些,確實是很多家庭教育的通病——隔代親、父母說教無效、長輩又難以插手……沒想到這陳家大宅里,也有同樣的煩惱。

  他端起豆漿碗喝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想了想,然後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陳老祖知道這件事嗎?」

  拜師收徒,尤其對方是陳墨的兒子,不可能不得到陳白虎的應允。

  這是最基本的禮數,也是最大的一個「坎」。

  朱夢婕點了點頭,語氣篤定:「自然是說過的。老祖說,只要您肯收,他沒意見。還說……他今早跟您『切磋』了一下,覺得您的路子,或許真適合文遠。」

  溫羽凡嘴角一抽。

  切磋是切磋了,但他可是實打實輸了三招,肋骨還青著呢。

  這路子合不合適,他真沒看出來。

  不過,既然陳白虎都點了頭,那這件事,確實沒有再推脫的理由了。

  「行。」他放下豆漿碗,點了點頭,「既然老祖都這麼說了,那我就試試。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教孩子可能沒什麼章法,全憑自己摸索出來的野路子,要是文遠受不了苦,或者覺得學不到東西,隨時可以退出來。」

  「好,好,您肯收他就行。」朱夢婕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切的喜色,連聲應著。

  可就在氣氛剛緩和下來的一瞬間,一直低著頭裝乖的陳文遠,突然抬起了頭。

  他盯著溫羽凡,眼裡的倔強又冒了出來,脖子又隱隱約約開始往前梗。

  「我……我才不用人教呢!」他聲音不大,但帶著股不服輸的勁兒,「我自己練,練得更好!不用……不用別人!」

  這小子,果然剛才的乖巧都是裝出來的,心裡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勁兒,壓根兒就沒散。

  朱夢婕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然後——那個熟悉的、讓人心驚肉跳的動作又來了。

  藤條從背後「唰」地抽了出來,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

  「陳文遠!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試試!」

  陳文遠渾身一激靈,眼睛瞪得溜圓,看著他媽手裡那根藤條,求生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傲氣。

  「沒、沒說什麼!媽!你剛剛肯定是聽錯了……」他一邊說著,一邊眼珠子亂轉,腳底下的步子已經開始往門口的方向挪。

  趁著他媽因為情緒激動稍微停頓的那半秒,這小子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嗖的一下從朱夢婕身側滑了過去,像條泥鰍一樣鑽出了早餐廳的門。

  「你給我站住——!」

  朱夢婕手裡的藤條直接指了過去,整個人像被點燃的炮仗,一步跨了出去,緊追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跑了出去。

  院子裡很快傳來陳文遠驚慌的喊聲:「媽!媽我真錯了!別打了!」以及朱夢婕憤怒的吼聲:「你給我回來!今天非把你的腿打斷不可!」

  早餐廳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蒸籠里冒出的熱氣和鐵桶里豆漿翻滾的細碎聲響。

  溫羽凡端著豆漿碗,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

  這母子倆……

  果然是親生的……

  他又喝了口豆漿,搖搖頭,繼續吃那個沒吃完的包子。

  大概過了不到十分鐘,早餐廳的門口再次傳來腳步聲。

  這次沒有追趕聲,也沒有怒吼聲。

  陳文遠一個人,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像被雞窩翻過,臉頰上明顯腫了一塊,眼睛裡帶著點水汽,嘴角卻還有點不自然的上翹,活像一隻剛挨了揍又有點不服氣、但更多是無奈的小狼崽子。

  他走到溫羽凡桌前,二話沒說,「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這次跪得實打實,膝蓋骨磕在青石板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師傅!」他喊得響亮,腦袋往地上重重一磕,「師傅在上,受徒兒一拜!」

  溫羽凡剛夾起一筷子油條,差點沒被這一出給驚得手抖。

  他連忙放下筷子,想伸手去扶。

  「哎,你這孩子,快起來,不用磕頭,不用磕頭……」

  陳文遠卻不動,趴在地上,聲音悶悶的:「不起,我就要拜師。」

  溫羽凡扶人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眼趴在地上的小傢伙,無奈地笑了,端起豆漿慢悠悠喝著。

  「又被你媽揍了?」他語氣裡帶著點玩笑的意味,「沒關係的,真的不想拜師,可以不拜的,我不勉強你。」

  地上的小傢伙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頭來。

  他的臉上還帶著剛才磕頭時蹭上的灰,腫起來的那塊臉讓他看起來有點滑稽,但那雙眼睛卻眨巴眨巴,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有點狡黠,有點八卦,帶著種十來歲小男孩特有的、不懷好意的好奇。

  「嘿嘿,師傅……」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反而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麼天大的秘密:

  「師傅,我聽說……你真的有很多、很漂亮的媳婦嗎?」

  「噗——咳咳咳咳!」

  溫羽凡剛喝進嘴裡還沒來得及咽下去的一口豆漿,直接噴了出來。

  豆漿沫子飛濺,好幾滴落在了桌上的煎餅果子上,還有一滴不幸命中了陳文遠剛湊過來的腦門。

  溫羽凡咳得滿臉通紅,用手背使勁擦了擦嘴角,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剛磕完頭、現在卻一臉求知慾的小屁孩。

  「你……你說什麼?」他嗓子都被嗆得有點啞。

  陳文遠伸手抹了抹腦門上的豆漿,也不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媳婦兒啊!我聽人說的,你老婆可多了,一個比一個好看,是不是真的啊?」

  溫羽凡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胸腔里那股被豆漿嗆出來的火辣感,還有更強烈的荒謬感。

  「誰告訴你的?」他問,聲音裡帶著牙疼的意味。

  陳文遠眨了眨眼,臉上的表情坦蕩得不行,沒有半點猶豫,張嘴就來:「老祖說的呀!」

  溫羽凡:「……」

  「老祖說,讓我拜你為師,好好學你的本事。」陳文遠一邊說著,一邊用沾著豆漿的手指掰著手裡的手指頭,算得一本正經,「他說,學好了你的功夫,以後說不定我也能……也能像你一樣厲害,然後……然後說不定也能娶七八個老婆!」

  他說到「七八個老婆」的時候,聲音明顯壓低了一點,但眼神里的憧憬簡直能溢出來,像個剛聽過評書小段兒、滿腦子英雄氣概和美人環繞的小屁孩。

  溫羽凡愣在那兒,腦仁兒都在突突地跳。

  他看著眼前這個剛才還梗著脖子說「不用人教」,現在卻因為「能娶很多老婆」這個理由而甘心磕頭拜師的小傢伙,又想起了剛才那位在演武場上威嚴十足、拳風虎虎、一本正經地跟他切磋、甚至答應帶他去羅家要東西的陳家老祖……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無奈、荒謬和一絲絲莫名親切的感覺,在他心裡蔓延開來。

  他終於忍不住,伸手在陳文遠那顆亂糟糟的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又忍不住笑罵了一句:「你這小屁孩,腦子裡都裝著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啊!」

  陳文遠被拍得腦袋一歪,笑嘻嘻地,臉上一點慚愧的樣子都沒有。

  溫羽凡看著他,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讓他想笑——

  好嘛,原來這陳家人骨子裡的「不靠譜」、「不著調」、「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竟然是從老祖宗陳白虎那兒,一脈相承,代代相傳下來的啊!

  這拜師的一出,簡直是把整個陳家的「基因密碼」都給他展示了一遍。

  溫羽凡認命地嘆了口氣,把桌上的一杯豆漿往陳文遠面前推了推。

  「行了,起來吧,先把你腦門上的豆漿擦乾淨。既然磕頭拜了,你這徒弟我也就認下了。」他搖著頭,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學本事是可以的,至於別的……先好好提升魅力值吧。」

  陳文遠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騰地從地上爬起來,抓起溫羽凡推過來的豆漿杯就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像是把剛才磕頭時的力氣都補回來似的。

  「好嘞!師傅!我就知道您最好了!」他抹了一把嘴,臉上全是機靈勁兒,剛才被打腫的那塊臉頰隨著表情動了一下,看著更滑稽了,「那我以後就跟著您混了!嘿嘿……」

  溫羽凡看著這小子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模樣,再想到未來可能要面對的「教導」生活,還有背後那位隨時可能再次祭出「家法」的慈母朱夢婕,以及那位看似嚴肅實則「老不正經」的師祖陳白虎……

  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了一些的豆漿,在陳文遠杯沿輕輕碰了一下,算是跟自己這新認的、頗為「別致」的師徒緣分,敬了一杯。

  院子裡的蟬鳴似乎比剛才更響了些。

  初夏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早餐桌上,也落在這一大一小兩個人之間,帶著些暖意,也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陳家特有的、熱鬧又有點沒正形的煙火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