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羅府百歲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羅家老祖百歲壽宴的日子,轉眼就到了。

  六月十八,黃道吉日,宜宴飲、宜會賓。

  天剛蒙蒙亮,京城西二環外那片綿延了三里地的羅府大宅,便徹底忙碌開了。

  府門前的青石板路上,鋪設的紅毯從大門一直鋪到了街口的牌樓下,足有百米長,兩側每隔三步便豎著一根朱漆旗杆,旗杆頂端掛著的八角宮燈在晨光里透著溫潤的暖紅,連旗杆上纏著的紅綢都被熨帖得一絲褶皺都沒有。

  門楣上新換的「羅府」匾額擦得鋥亮。

  兩側的門柱上貼著燙金的大紅壽聯,上聯寫的是「百歲壽星德望重」,下聯對的是「三朝元老恩澤深」。

  筆力遒勁,據說是武安部哪位老前輩親筆題的。

  光是這副對聯的分量,就夠讓上門賀壽的人掂量掂量了。

  門口的迎賓隊伍更是排出了難得一見的陣仗——四名身著錦袍的管事分列兩側,身後跟著十幾個訓練有素的侍從,手裡捧著登記簿和禮單,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既不諂媚也不冷淡,一看就是在豪門裡歷練了半輩子的老手。

  車隊從凌晨五點就開始排隊了。

  最先到的,是幾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轎車,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面的人,但光看車牌號,就夠門口的管事們齊齊躬身行禮了。

  緊接著,是一輛接一輛的豪車,奔馳、邁巴赫、勞斯萊斯……

  平日裡在京城街頭難得一見的車,今天像是開博覽會似的,一輛挨著一輛,排出去足有兩里地長。

  到了早上八點左右,人流達到了頂峰。

  門前的青石板路上,西裝革履的官員、珠光寶氣的富商、一身勁裝的江湖人士,三五成群地往裡走,摩肩接踵,熱鬧得像是趕廟會。

  可熱鬧歸熱鬧,規矩卻一點沒亂。

  門口的管事們像是裝了自動篩選系統似的,目光一掃,便能在幾秒之內判斷出來人的身份和分量——該引到正廳的引到正廳,該安排到偏廳的安排到偏廳,該請到後花園雅座的請到後花園雅座,流水線似的,井然有序。

  能踏進羅府正門的,自然不是尋常人物。

  不是華夏各部分的實權要員,就是京城幾大世家的當家人,再不然就是江湖上響噹噹的宗師級人物,每一個拎出來,都能在京城這地界上跺跺腳。

  而更多的人,連羅府的門檻都摸不到。

  他們被侍從客氣地攔在門外,手裡提著的賀禮被一一登記造冊,名字寫進厚厚的禮單簿子裡,然後被引到附近提前包下的幾家高檔酒店裡去。

  酒店裡也布置得喜慶,紅綢飄飄,壽字高懸,酒菜雖然比不上羅府里的精緻,但也都是京城數得上號的家宴水準,普通賓客坐在那裡,也覺得臉上有光。

  畢竟,能被羅家請來吃壽宴的,本身就已經是一種身份的象徵了。

  哪怕只是坐在酒店裡,跟旁人閒聊時說一句「羅家老祖的壽宴,我也去喝了杯酒」,那分量就不一樣。

  偏廳設在羅府東側的一進跨院裡,比正廳小了不少,但布置得一樣考究。

  八仙桌上鋪著暗紅色的織錦桌布,每張桌上擺著四時鮮果、精緻糕點,還有一壺上好的碧螺春,茶香裊裊,混著院角幾盆蘭花的幽香,倒也清雅。

  能坐進偏廳的,論分量比正廳差了一截,但放在外面,那也都是體面人物。

  不是哪個部委的副司級幹部,就是京城哪家企業的老總,再不然就是江湖上小有名氣的高手,哪一個出去都是被人尊稱一聲「某總」「某先生」的。

  可就是這麼一個地方,今日卻坐著一個人,怎麼看怎麼扎眼。

  金滿倉。

  他今年四十八歲,正是男人最有城府、最有手腕的年紀。

  可真要論身份,他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他坐在偏廳最角落的一張桌子旁,位置不算好,離門口近,來往的人多,多少有點吵,可他臉上的笑容卻比誰都燦爛。

  今天他特意收拾了一番。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新植的黑髮服服帖帖地貼在頭皮上,看不出半點破綻。

  身上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定製西裝,剪裁合身,襯得他消瘦的身形多了幾分精幹,硬生生把那點中年男人特有的油膩感壓下去了幾分。

  腕上戴著一款不菲的腕錶,皮鞋擦得鋥亮,整個人看起來倒是比前陣子精神了不少。

  只是仔細看的話,顴骨微微凸起,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角的紋路比實際年齡深了些,那都是這些年擔驚受怕、夜不能寐熬出來的。

  他原本那張總是堆著憨厚笑意的圓臉,如今早已瘦得脫了形,連帶著眉眼間那點往日裡刻意裝出來的老實本分,也盡數被陰鷙與精明取代。

  可偏偏他笑起來的時候,還能勉強擠出幾分當年那個老實人的模樣,只是笑意到不了眼底,像一層薄薄的糖衣,裹著裡面的算計與機心。

  按道理說,金滿倉現在連個正式的科長都還不是。

  朱雀局那七個空出來的外勤科長位置,雖說羅家那邊已經透了話,說是給他留了一個,但八字還沒一撇,正式的任命文件一天沒下來,他就一天還是個副科長。

  副科長是什麼級別?

  在京城這地方,副科級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扔在人堆里,根本沒人多看他一眼。

  別說進羅府的偏廳了,就是門口那個登記禮單的活兒,按規矩他都夠不上格。

  可今天,羅家偏偏給了他一張帖子,還在這偏廳里給他安排了一席之地。

  這背後的意味,但凡在官場上混過幾天的人,都品得出來。

  羅家在抬他。

  在告訴所有人:這個人,是我們羅家的人。

  金滿倉自然也清楚這一點。

  他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可那雙眼睛卻沒閒著,像雷達似的,不停地掃著偏廳里的每一個人。

  他在看誰來了,跟誰坐一桌,誰跟誰打招呼時態度熱絡、誰跟誰只是點頭致意——這些細節,在他眼裡都是值錢的信息。

  偏廳里陸陸續續坐滿了人,金滿倉這一桌,也來了幾位。

  最先落座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體態微胖,面相圓潤,穿著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胸前別著一枚不起眼的徽章,一看就是體制內的老油條。

  他身邊跟著個年輕些的,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拿著個黑色的筆記本,像是秘書之類的角色。

  緊跟著,又來了兩位,一位是四十來歲的精瘦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目光銳利,坐下來的第一時間就掏出手機看了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在處理什麼要緊的事;

  另一位稍微年長些,五十出頭的模樣,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休閒裝,面容和善,笑起來眼角堆著褶子,看著倒是個好相處的人。

  四人落座之後,彼此之間寒暄了幾句。

  「喲,劉局,好久不見啊。」那位穿休閒裝的和藹中年人率先開了口,語氣熟絡,「聽說您最近高升了?恭喜恭喜啊。」

  被稱作「劉局」的微胖男人擺了擺手,臉上堆著笑,語氣卻透著股官場上特有的圓滑:「哪裡哪裡,平調而已,算什麼高升。倒是張主任您,聽說最近負責的那個項目,上面很重視啊?」

  「嗐,別提了。」張主任嘆了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上面重視是重視,可壓力大啊,天天加班到半夜,頭髮都白了好幾根。」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客氣著,旁邊的金絲眼鏡年輕人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什麼,精瘦西裝男則自顧自地看著手機,偶爾抬頭應和兩句,顯然心思不在閒聊上。

  金滿倉坐在角落裡,一開始沒敢貿然搭話。

  他心裡清楚,這一桌的人,級別都比他大。

  那位「劉局」,看徽章是某個部委的副局長,正廳級;

  那位「張主任」,聽稱呼至少也是個正處級;

  就連那個一直看手機的精瘦男人,從氣質和做派來看,也不是什麼簡單角色。

  他一個副科長,往這一坐,跟他們比起來,確實不夠看。

  可金滿倉是什麼人?

  能在京城這地方混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修為,也不是背景,而是那張抹了蜜似的嘴,和那雙能精準捕捉每一個機會的眼睛。

  他等了不到十分鐘,找准了一個空當。

  張主任和劉局的寒暄剛好告一段落,桌上出現了短暫的沉默,精瘦男人還在看手機,金絲眼鏡年輕人在整理筆記——正是沒人說話的間隙。

  金滿倉端起茶壺,身子微微前傾,先給劉局杯子裡續了茶,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無數遍,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不卑不亢。

  「劉局,您喝茶。這碧螺春是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錯。」

  劉局微微一愣,側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也帶著幾分「這位是」的疑惑。

  金滿倉沒等他問,便主動遞上了自己的名片,雙手奉上,微微欠身,語氣恭敬而不諂媚:「在下金滿倉,朱雀局外勤科的,初來乍到,各位領導都是前輩,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劉局接過名片,低頭掃了一眼,眉頭微微動了動。

  朱雀局?

  外勤科?

  他在這京城混了這麼多年,朱雀局的人見過不少,可「金滿倉」這個名字,還真沒怎麼聽過。

  不過他也沒把疑惑寫在臉上,只是點了點頭,把名片收進了口袋,語氣客氣地回了一句:「哦,朱雀局的,年輕有為啊。」

  這句「年輕有為」是假的,金滿倉今年四十八了,在座的幾位領導里,除了那個金絲眼鏡年輕人,就數他年紀大。

  可官場上的客套話,從來都不是按實際年齡說的。

  金滿倉聽得心裡暖洋洋的,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幾分。

  他又轉向張主任,同樣端起茶壺續了茶,態度一樣恭敬:「張主任,您請用茶。」

  張主任比劉局好說話些,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笑著點了點頭:「小伙子挺機靈的。朱雀局現在可不比從前了,聽說最近變動不小?」

  這話裡帶著試探。

  金滿倉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張主任是在摸他的底——朱雀局最近的事,在京城官場裡算是公開的秘密,七個科長空缺,各路人馬都在盯著,張主任這麼問,無非是想看看他知不知道內情,或者……他背後站的是誰。

  金滿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變動是有的,不過大局穩定。上面自有上面的安排,我們下面的人,就是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透露任何實質性的信息,又顯得自己是個「懂規矩」的人,不會亂說話。

  張主任聽了,嘴角微微一勾,沒再追問,但看金滿倉的眼神里,明顯多了幾分認可。

  ——這小子,有點意思。

  金滿倉趁熱打鐵,又把目光轉向了那位一直看手機的精瘦男人。

  他沒有直接上去搭話,而是先觀察了幾秒。

  那人手機屏幕上,似乎是一個股票行情的界面,手指偶爾在屏幕上劃一下,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猶豫什麼。

  金滿倉心裡迅速轉了個彎——這人看股票行情看得這麼專注,要麼是自己炒股,要麼是做金融相關的,不管是哪種,跟他搭上話都不難。

  「這位領導,」金滿倉微微欠身,語氣客氣,「冒昧問一句,您看的是哪只票?最近大盤不太好,我之前也買了點基金,被套了不少,正發愁呢。」

  精瘦男人被這一問,注意力終於從手機上移開了。

  他抬頭看了金滿倉一眼,目光銳利,像是在評估面前這個副科長的分量。

  金滿倉被那目光掃了一下,後背微微發緊,但臉上的笑容沒變,依舊坦蕩從容。

  「你看基金?」精瘦男人的聲音有點冷,帶著股金融圈特有的傲氣,「買的什麼板塊?」

  「主要是新能源和半導體。」金滿倉如實回答,語氣里還帶點自嘲,「去年聽人說這兩個板塊是風口,就跟風買了點,結果今年一開始就跌,到現在還虧著百分之二十多呢。」

  精瘦男人聽完,嘴角竟然微微扯了一下,像是被逗樂了。

  「百分之二十?」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點評,「新能源去年年底就已經見頂了,你今年才割肉,算是反應慢的。半導體倒還有點戲,但要看細分賽道,不是什麼都能買的。」

  「是是是,領導說得對,我就是個外行,瞎買。」金滿倉連連點頭,態度放得很低,「以後要是有機會,還得向您多請教請教。」

  精瘦男人看了他一眼,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只是「嗯」了一聲,又低頭看起了手機。

  但金滿倉注意到了,他看手機的頻率明顯低了,偶爾還會抬頭接一句金滿倉拋過來的話茬。

  ——這就算搭上線了。

  金滿倉心裡暗暗鬆了口氣,嘴上卻沒停。

  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像一條靈活的魚,在三位「領導」之間遊刃有餘。

  跟劉局聊體制內的升遷之道,不深不淺,剛好能引起對方的興趣,又不會讓人覺得他在打探消息;

  跟張主任聊最近的政策動向,他能準確地報出幾個關鍵文件的名字和發布時間,讓對方知道他不是在瞎掰,確實下了功夫;

  跟那位精瘦男人(後來金滿倉才知道,此人姓周,是京城一家知名私募的合伙人)聊起投資理財,他從最基礎的基金定投聊到最近的量化交易策略,雖然有些東西他也是一知半解,但勝在態度誠懇,問的問題都問到點子上,讓那位周總不知不覺間就多說了好幾句。

  一桌茶喝下來,氣氛已經從最初的客氣疏離,變得熱絡了不少。

  劉局拍了拍金滿倉的肩膀,說了句「小伙子不錯,以後有機會一起吃個飯」;

  張主任更是直接加了金滿倉的微信,還發了條朋友圈,配圖就是偏廳的茶桌,文字寫的是「羅府壽宴,偶遇朱雀局才俊」,點讚的人瞬間就刷了好幾十個。

  就連那位一直冷著臉的周總,也破天荒地遞了張名片過來,說了一句:「改天有空,來我公司坐坐,聊聊投資的事。」

  金滿倉雙手接過名片,臉上的笑容真誠得像是見到了親人。

  劉局,正廳級,部委實權派。

  張主任,正處級,但負責的項目跟好幾個部委都有交集,人脈廣得很。

  周總,私募合伙人,手底下管著好幾十億的資金,在京城金融圈也算得上號人物。

  這些人,放在以前,他金滿倉連見一面的資格都沒有,更別提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加微信了。

  可今天,就憑羅家給的這一張帖子、這一席之地,他輕輕鬆鬆就搭上了三條線。

  三條啊。

  金滿倉目光越過偏廳的屋檐,看向正廳的方向。

  那裡傳來隱隱約約的絲竹之聲和笑語喧譁,顯然正廳里的排場比偏廳大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心裡清楚,自己現在還進不了正廳,連偏廳的角落都是靠著羅家的面子才坐上的。

  但沒關係。

  今天種下的種子,早晚有一天會發芽。

  等那七個科長的位置正式落定,等他金滿倉真正坐上了那個位子,下次再來的時候,他就不是坐在偏廳角落裡給領導續茶的小小副科了。

  他會坐在正廳里,坐在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中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