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為女子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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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生,你這脾氣,唉,大家坐,都是同年,來,我這也算借花獻佛,敬各位。」

  顧廉永笑著舉杯,在座的當然要給尚書公子面子,於是紛紛起身舉杯,夜生依然坐著沒動,在上次祭祖時他和顧廉永鬧那一場,顧夜生就知道這份本就單薄的情誼早都稀釋乾淨了,也沒有必要去上趕著給自己找不自在。

  蓮生在隔壁聽著,眉頭微蹙:這顧廉永看來並不是個草包,他只是開始不懂得小家小戶的這點技倆,一旦弄明白了,這狀態調整的還挺快。他這樣反倒顯得芳生小家子氣了。

  郁世釗手指擊著桌子,搖頭笑道:「果然是吃虧了才知道小心,這顧廉永比在清苑縣時出息多了。」

  「五兄,我曾經多有得罪,在這裡向五兄道歉。」顧廉永敬完其他人,接著又倒上一杯,要敬顧夜生。

  「顧公子的酒,我這樣的山野村夫實在不敢受的,還望顧公子海涵。」顧夜生一動也不動。旁邊有人打著哈哈:「一筆寫不出兩個顧字,自家兄弟,何必如此呢。」

  「就是啊。」

  這人啊,變臉可真快。剛才顧廉永沒來,各個拉長了脖子想從夜生和芳生這透漏點啥,這會又有人這幅嘴臉了。夜生和芳生對視一眼,索性一起站起身:「話不投機,顧某告辭。」兄弟倆這就要走,請客做東的叫做盧孟則的急忙攔住:「兩位顧兄,這天色還早,不要著急啊,大家都是同年,一起樂呵樂呵,將來大家一起金榜題名,同做天子門生。」

  「是啊是啊,別急著回去嗎。」

  對面的雅間是另外一桌聚會的舉子,看到顧廉永出來,也有幾個舉著杯子過來敬酒的,其中一個正是陳煥父親的弟子,一眼看到芳生在座,氣不打一處來。指著芳生問:「他怎地在此間。」

  陳家是關中巨族,陳家祖父也就是顧尚書的岳父曾經是翰林學士,後來回鄉執掌關中書院,弟子滿天下,人稱關中先生,陳煥的父親繼承了關中先生衣缽,陳家成為全國著名的大儒世家,這也是顧尚書能在請流派上層的一個重要原因。

  陳家的長子竟然被抹去名次,這樣的事情太叫人震驚了。幾個書院弟子看到芳生,新仇舊恨都來了。

  「我如何不能在此?」

  芳生笑盈盈的反問。

  顧廉永呵斥到:「焦星,你喝多了,速速叫小廝送你先回去吧。表弟之事和他無關,你不要遷怒於人。」

  「和他無關?他那個姐姐,一個未婚女子,出來拋頭露面不說,還查什麼案,她既然查案如何不還陳兄一個清白?今日在貢院竟然又逼迫的陳兄出這等事,心如蛇蠍,你們,你們也是關中學子,如何能和這等人坐一起喝酒,我都替諸位羞愧。」

  「我姐姐曾經協助錦衣衛指揮使大人查明多起案子,大家不信可問盧兄等人便知。」

  今天請客的這位就是曾經住在袁家客棧的四書生之一,聞言頻頻點頭。

  「我朝自立國以來就有女子為吏的傳統,你說女子不能拋頭露面,那也包括我大順的開國功臣英王了?眾所周知,英王她身為女子,為我朝立下豐功偉績,開我大順朝女子為吏的先河,你一介書生,不過中了舉人,眾目睽睽之下竟敢公然誹謗開國功臣英王,恐怕這話傳了出去,你的名次也岌岌可危吧?」

  郁世釗聽到這裡忍不住輕笑:「你這寶貝弟弟,行,有乃姐風範。」

  蓮生聽到這裡,有喜有憂,喜的是芳生竟然能口舌不讓分,在外面這般維護自己;憂的是他這樣咄咄逼人的話,會不會影響在眾同年面前的形象。

  那焦星急了:「我哪裡提到英王,你不要血口噴人。」

  「你說我姐姐不該拋頭露面,既然身為女子不該拋頭露面,英王也是女子,你是不是誹謗開國功臣?即使不算誹謗,私議也不成。」

  「呵呵,諸位諸位,不要鬧成這般嗎,來來,大家今日能同登秋榜就是緣分,喝酒,喝酒!」

  這邊請客的盧書生急忙上前緩和氣氛。

  「就是啊,一點小事,芳生你這脾氣也要改改了,點火就著,以後如何能為官啊。」顧廉永不冷不熱來了這麼一句。

  「顧公子,剛才有位同年說的好,一筆寫不出兩個顧字,你我既然是同父兄弟,外人不分青紅皂白就批評我姐姐,你卻說這是小事?」

  芳生說到這裡,聲音顯得格外傷心:「我自小和姐姐相依為命,男子漢大丈夫,連自己至親同胞都不能維護,活在這世間於禽獸何異。」

  蓮生聽到這裡,只覺得眼角濕潤,又不好意思當著大家流淚,低下頭去,深深吸口氣,郁世釗笑道:「有兄弟如此,喜極而泣也不算什麼。」

  「是啊,顧姑娘,想不到令弟小小年紀還有這番擔當,令人讚嘆。」

  王恆也沒想到芳生這麼維護自己的姐姐。

  「他們倆是龍鳳胎姐弟,王恆,你連這都不知道啊。」郁世釗故意大驚小怪。

  「龍鳳胎?顧姑娘年紀輕輕就有這般見識,王某佩服佩服。」王恆負責貢院治安,因考生中像芳生這個年紀的鳳毛麟角,他就格外注意一下,現在才知道蓮生竟然也是只有十六歲,還是顧尚書之女。想到在京城中見識到的豪門恩怨,看向蓮生的眼光就多了幾分瞭然「蓮生姑娘真是太不容易了。

  隔壁因為顧芳生的這一短話瞬間安定下來,那焦星在人前被駁了面子,極為憤恨,乾脆冷笑道:「呵呵,真拿自己當尚書公子了,脾氣不小。」

  這人夠壞的,蓮生發現他這是故意把事情往階級屬性上靠,就和穿越之前**上一些人似的,仇富仇官各種煽動。

  「請收回你的話。第一,我姐姐是秦王殿下親自任命的副使,若這就是說的不該拋頭露面,你置秦王殿下於何地?你還敢說她心如蛇蠍?陳兄跳河和我姐姐何干陳兄都要向我姐姐道歉,哪裡輪到你在這背後說人。其二,我顧芳生自小和姐姐相依為命,其他多餘的人和我們沒關係。」

  芳生緊緊盯著那書生:「你不該向我姐姐道歉嗎?」

  「向一個女子道歉?顧芳生,你真是瘋了。」

  另外幾個書生也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一個女子,竟然向她道歉,女子本來就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出來做事就是不對。」

  「是啊是啊什麼叫孔孟之道,女子懂嗎?還想和我們男子一樣出來做官,我們是十年寒窗苦,她們女子能做到嗎?」

  芳生看著這幾個書生的嘴臉,也冷笑道:「孔孟之道,迂腐不自知的人講什麼孔孟之道?」

  「好好的大喜之日,大家不要這般劍拔弩張烏眼雞似的嘛。芳生,做兄長的我今天必須說你,這幾位都是外祖父書院的師兄,你要尊師重道啊。」顧廉永在一邊打著哈哈。

  蓮生在隔壁聽到芳生的聲音越來越激動,擔心他被顧廉永繼續刺激可能會出言不遜,真的把這些同年都得罪了就不好了,將來一起為官,那都是官場的助力,能結交的不能給推到反面做敵人去。

  於是她站起身就要開門出去。

  「可不許和這些不長眼的生氣。」郁世釗跟在她身後叮囑著。

  「我曉得。」

  王恆回頭看這倆人一個低頭私語,一個輕輕點頭,怎麼看著這麼彆扭?他索性也起身說:「沒事找事的酸腐書生,整天搞什麼清談清流的,我看只會誤國,於國計民生有何好處。」說著走到兩人中間,看著蓮生說:「走,一起會會這口出狂言的小子。」

  郁世釗看著王恆的眼睛,忽然愣住:雅間內點了好多燈和蠟燭,亮如白晝,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到王恆的瞳孔變化,他!竟!然!瞳孔變大!那麼溫柔地看著蓮生,瞳孔變大!

  郁世釗瞬間心情變的極為惡劣,直接大步走出去問:「誰在外間吵吵嚷嚷,讓不讓人好好吃飯!」

  「好大的口氣,大家辯論幾句如何就成了吵吵嚷嚷?」那幾個書生見一個錦衣公子竟然出言挑釁,都有點不忿。

  「郁大人。」顧廉永急忙拜見,然後拉拉那個書生的衣角:「李兄,這邊是指揮使大人,和舍妹關係極好的,你不要……」

  「閉嘴!什麼叫關係極好!大庭廣眾,你不要出口傷人。」芳生一聽這話當即就翻臉了,事關蓮生的名節,他絕對不能讓分。

  王恆聽到這裡,直接將要出門的蓮生拉回來,小聲說:「你不能出去,我去。」

  「大人,這些人胡說八道,我……」蓮生氣的小臉通紅。

  「既然是胡說八道就更不要出去。」他正色看著蓮生:「姑娘,事關姑娘名節,姑娘為協助我查清馮大人之事,惹下這般麻煩,自然該我王恆出頭。乾二,你看住顧姑娘,不許她出來。」

  顧廉永看到王恆也走了出來,臉色一變。

  「郁大人,這是什麼人在這大聲喧譁,公然誹謗我朝女吏制度啊。」

  王恆擺出一副官腔,郁世釗搖著扇子道:「幾個關中書院的新科舉人,想必是聖上革了那陳煥的名次,他們正不滿呢。」

  「呵呵,我卻不知新科舉人都敢背後妄言朝政了?我朝女吏制度自開國以來實行了一百餘年,怎麼到了他們嘴裡就成了女子不該拋頭露面。」

  那幾個書生看著王恆走出來都嚇一跳,這個冷麵將軍他們熟啊,貢院那三天就是他看守的,鐵面無私一點好臉色都沒有。怎麼這兩個煞神都來了?

  「哦,顧公子。恭喜公子得中。」郁世釗忽然轉移話題。

  顧廉永急忙說:「不敢當不敢當……」

  「先前馮大人一案,多虧令姐協助查明真兇,秦王殿下已寫摺子為令姐向陛下請功了,旨意想必很快就到,先恭喜顧公子了。」

  郁世釗壓根沒搭理他,而是直接對著芳生說話。

  這些書生迅速從郁世釗的話里得出有效信息:顧芳生的姐姐很能幹,可能會得到聖上的封獎。那做東的盧公子上前拜見郁世釗說:「大人,曾蒙大人在袁家酒樓相救,盧某感激不盡。」

  「哈哈,原來是故人啊,恭喜盧公子高中啊。」郁世釗呵呵笑著:「王大人,今天咱們沒白來,新舉人里還真是什麼人都有。」

  關中書院的書生聞言臉色大變,他們本來就瞧不起這些武將,見郁世釗出言諷刺,而王恆更是面帶蔑視地看著他們,焦星心中不忿,反問道:「那在郁大人看,新舉人里都是什麼人呢?」

  「有寒窗苦讀堅信達則兼濟天下的人,也有沽名釣譽以為清談幾句就能救國的蠢人,還有個沒本事的半瓶醋,見不得別人比自己強,以為長著個把兒就了不得了,依我看這種人還不如東廠的公公呢,哈哈哈,大人我還真想把他送去割一刀。」郁世釗笑的極為惡劣。

  蓮生聽到這裡,臉上一陣子發燒,忍不住雙手捂著臉:這郁大人,說話真是難聽,明知道自己還在隔壁呢,什麼話都說。

  乾二還是臉上平靜無波,不住的跟蓮生說:「這魚不錯,你嘗嘗。」

  鬧成這樣,顧廉永不想讓關中書院的人在此惹事,急忙示意幾個書生趕緊走。那幾個書生瞧不起錦衣衛,可是知道自己惹不起,也只能咽下這口氣,嘴上對芳生說著多有得罪,都在心裡暗自發誓,等我為官定要上摺子可勁彈劾錦衣衛。

  郁世釗和王恆看那幾個人灰溜溜走了,和芳生寒暄幾句回到隔壁房間。

  「哎,乾二你屬貓的啊,這才多大會功夫,那魚呢。」

  郁世釗一見最愛吃的那道魚光剩個光溜溜的骨架了。

  「姑娘喜歡!」乾二急忙看著蓮生。

  「哦,你喜歡吃,喂,再上兩條魚,一人一條!」

  「怎麼兩條叫一人一條,我們呢?」王恆找茬。

  「你也要吃嗎?」郁世釗根本就沒發現自己轉向蓮生說話時那臉上的表情,活像一隻等著主人給肉骨頭的大狗:「好了,那幾個討厭鬼打發走了,不必為不相干的人生氣。」

  王恆看著他這變臉速度,心裡有了計較,也跟著溫柔一笑:「是啊,令弟應對的不錯。將來做官定是有主見不被人欺的。」

  乾二抬頭看看這倆人,伸手摩挲了自己臉一把,他覺得渾身癢,雞皮疙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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