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求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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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9章 求仁

  洞府之中,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四人神情各異。

  宋宴沉吟了片刻,開口說道:「燕前輩志向宏遠,」

  「在下雖對煉器一道沒有什麼涉獵,但也知曉非金丹之境,欲煉製法寶,幾如築基修士強求元神大道,恐非正途。」

  即便站在那位前輩的肩膀上,投入十數代人力物力,最終能尋得一絲曙光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宋宴倒沒有全盤否定,只是指出了其中艱難。

  這等逆天之舉,比假丹修士尋求突破真丹之路,還要艱難。

  燕恆聞言,臉上的溝壑似乎更深了,渾濁的眼眸中閃過複雜情緒。

  他先是點了點頭,對宋宴的話表示了認同,隨即又重重地嘆了口氣:「宋前輩您說的沒錯。」

  「其實,或許燕氏當年對我們的議論,也沒有錯。」

  「這確實是一條歧路,一條幾乎看不到希望的絕路—」

  「不過,不是祖師爺的遺願錯了,而是我們這些不肖子孫,把路走偏了。」

  燕恆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深深的疲憊:「老朽這一脈,自祖師爺燕伯那一代起,代代相傳,

  執著於祖師爺的夙願。

  「為了鑽研煉器法門,籌措煉材,祖祖輩輩,捨棄了太多修煉的時間。」

  「多數先輩壽元耗盡時,修為往往還在鍊氣中後期徘徊,終其一生都未能鍊氣圓滿,築就道基...

  他說著,目光掃過身旁的孫兒燕闕,眼中充滿了苦澀與無奈。

  「一代又一代,為了一個難以實現的目標耗盡心力、耗盡壽元,親族凋零,日漸衰微———」

  「這些年,我其實早已明白,祖師爺他老人家是真正的煉器天才,他想走的路,不是我等凡庸之輩能複製的。」

  「要想真正繼續他的鑽研,沿著他的所思所想,哪怕只是向前探索一點點,也至少需要築基境的修為。」

  築基境,對於一個將大量精力投入歧路煉器的修士而言,幾乎成了天塹。

  燕恆自己,也是在鍊氣七層的境界停滯了數十年,空耗光陰,如今垂垂老矣,大道更是無望。

  「先前,老漢我也想著要循著祖上的路,一直走下去。」

  燕恆嘆了一聲:「然此次魔修禍亂,龍潭山一日被毀,坊市傾覆,我等無處可去。」

  「如今魔墟修士入侵,修仙界風雲動盪,楚國以北到處是戰場。」

  「亂世將至,人命微如草芥。」

  「老漢我一個鍊氣期的老東西,在這亂局中,活命都成問題——

  他抬頭望向宋宴:「宋前輩,老漢我死了,爛命一條,但我這孫兒才十歲。」

  「祖師遺願,就當我這子孫不肖罷。人活著,才是根本。」

  「老朽現在只求能帶著這個孫兒,尋一處安穩之地,平安度過這場魔劫。」

  「思來想去,唯有厚著這張老臉,回北蚜山,祈求宗族庇佑,哪怕落個分家名分,寄人籬下,

  也總好過爺孫倆曝屍荒野。」

  「燕掌柜想得通透。」宋宴沉默著,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族大根深,回去總有個倚仗。燕氏在楚國也算一方勢力,以你鍊氣後期的修為,在主家那裡尋個差事,安穩修行應當不難。」

  「多謝前輩寬慰。」

  燕恆先是謝過,隨後伸出手,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鄭重地打開了這方劍匣。

  那是一柄劍,一柄斷劍。

  這柄劍的造型劍首簡單,沒有劍格,劍柄與劍身之間也沒有一個明顯的劃分。

  通體漆黑,上面布滿了幽藍色的裂紋。

  尤其是在斷裂之處,幽藍色裂紋更多更明顯。

  「宋前輩。」

  燕恆催使靈力,取出了這柄斷劍,懸於雙手之上。

  「祖師爺一生痴迷煉器,留下了不知多少件作品。」

  「然而他老人家對自己的要求實在太過苛刻,認為這些嘗試之作皆未能真正實現他所追求,盡皆失敗,不合心意。」

  「所以,大多數成果都被他親手銷毀了。」

  「剩下的一小部分,或因流傳在外而未及銷毀,或是族中子弟不忍心,偷偷藏下了一些。」

  他繼續道,「其中有一些被輾轉賣給了宗門,也有一些流落到了其他途徑,如今怕也是不知所蹤了。」

  「而老漢我手中的這一柄飛劍,是祖師爺留下的最後一件作品。」

  燕恆的目光落在手中古劍上,帶著一種複雜情:「據族中口口相傳的隱秘,傳言此劍,乃祖師爺以一塊極其珍貴的法寶殘片為基礎。」

  「融入了多種當時能找到的頂級靈材,最終勉強成型的一柄飛劍—-半成品。」

  「可惜,劍成之日,祖師爺審視良久,最終失望地將其棄置一旁,隨後不久便鬱鬱而終。」

  「就是這一柄祖師爺看不上的失敗品,卻被他這一脈的後輩子孫視若珍寶,一代又一代,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來。」

  「希望日後能夠出現一位後人,在此基礎上,為祖上完成心愿。」

  燕恆的語氣從追憶轉為決然:「如今想來,這其實是給自己套上了鎖。」

  「將這劍留在身邊,看到它,後輩子孫難免還會不甘心,忍不住去嘗試,去重蹈覆轍,最終結局,不過是耗盡心力,難逃衰亡命運罷。」

  燕恆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他雙手托起古劍,目光真摯地看向宋宴。

  「宋前輩,龍潭山時,老朽多有得罪,您大人大量,未曾計較。」

  「此番登門致歉,老朽拿不出什麼珍貴之物,想來您也是一位真正的愛劍之人,倘若您對這古劍有興趣「便贈予您吧。」

  說完這一切,他如釋重負,將古劍鄭重遞向宋宴,姿態恭敬。

  宋宴眉頭一挑,頗感意外。

  不過想了想便也釋然了,這東西留在手中,的確不是什麼好事。

  從燕恆所言來看,它不僅沒有什麼用,對於燕伯留下來的這一支子嗣,也頗有一種作繭自縛的味道。

  其實,燕恆還有一點兒小心思。

  他微微警了一眼乖乖坐著的孫兒燕闕。

  如今修仙界局勢動盪,危機四伏。

  這宋宴一看就是個天縱之才,未來仙途無量,倘若能夠以此為紐帶,與他搭上線,也不枉費他送出此物。

  無論這聯繫有多淡,總歸是有的。

  他壽元將近,時日無多,要讓燕闕有個稍微平坦些的道途,眼下只能放下執念,押上了所有能押的籌碼。

  只為在亂世將至時,為這孫兒求得一線虛無縹緲的庇護可能。

  宋宴的目光在古劍上停留片刻。

  無盡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想來此劍並不是自己要找的東西。

  不過他依舊很感興趣,因為燕恆剛剛也說了,此物極有可能是一件法寶殘片所鑄。

  退一萬步說,它真的毫無作用,也可以放進無盡藏的火池之中,作為材料,用於強化其他飛劍。

  「這劍,我就收下了。」

  宋宴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沒有推辭,也未曾表現出過多的欣喜,似乎只是接了一件尋常之物。

  輕輕抬手,靈力牽動,這柄斷劍便懸浮於他面前。

  「龍潭山時,不過是些許閒言碎語,我並不放在心上。」

  「賠禮有些過了。」

  他微微側過目光,向小翰示意小鞠轉身走向洞府角落的石桌,取來文房四寶,為宋宴研墨蘸筆。

  宋宴提筆寫了一封信,是給燕尋的。

  大意是這祖孫倆將歸返北蚜山燕氏主家依附,彼身微末,恐有難處。

  倘其有暇,投帖求見,請師兄念及舊誼,拂照一二,使其免於困頓即可。

  注入一絲自身靈力作為印記,又將信箋內容封入玉簡,交給燕恆。

  他也只能做到這裡,再多的,就是他們燕氏自己的家事,不好要求太多。

  「若有什麼難處,去尋五公子燕尋吧,其人仁厚,與我有舊,見我信簡,或可幫襯些許。」

  燕尋眼中流露出感激的神情,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得深深作揖「前輩高義,不計前嫌,相助我等——真叫老漢我,無地自容啊!」

  宋宴搖了搖頭,他的目光一直看著面前的斷劍,緩緩說道:「不必。」

  燕恆也很知趣,他再次深深一拜,拉著還有些恍惚的燕闕,告退離去了。

  洞府之外,燕恆低頭看了看手中玉簡,又抬起頭望向洞外灰濛濛的天空,似乎有一座長久積壓在肩頭的無形大山,正在逐漸消散。

  幾滴渾濁的老淚滑落臉頰,隨即被寒風帶走。

  「走吧,闕兒,回家。」

  他的背影依舊僂,腳步卻仿佛輕快了一些。

  地字貳壹洞府之中,小鞠不想打擾師尊,便早早告退了。

  宋宴把玩著這一柄斷劍,口中喃喃:「燕伯—」

  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並不是從哪裡聽說過,而是在宗門的武庫之中見過。

  幾年前剛邁入鍊氣後期,正式加入內門時,有一次去宗門武庫挑選法器的機會。

  不領白不領,當時宋宴是隨便挑了一柄品相不錯的飛劍備用。

  那時候他在武庫里見過一些奇形怪狀的法器,由於法器的樣貌和名字都極為怪異,所以他記得那個煉製之人的名號。

  正是燕伯。

  算算,從燕伯前輩離世到現在,怎麼樣也應該有一二百年了。

  宗門之中竟然還留著他老人家從前的作品,也很值得驚奇。

  宋宴沉吟了片刻,嘗試向其中渡入了一縷劍氣,並將神念沉入其中,想要嘗試煉化。

  煉化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兩個時辰左右便煉化完畢了。

  雖然此劍是法寶殘片所煉,但由於並不完整,僅有個大體形制,稱之為法器都比較勉強。

  不過嘗試了一番,宋宴卻發現,此劍能夠被收入無盡藏之中。

  心念一動,宋宴的意識來到了界內。

  那斷劍此刻正豎於自己的劍道蓮花虛影之上,四周有數道氣機,從四面八方湧來,緩緩融入這斷劍劍身之中。

  這是太虛養劍章自動運轉之下,在逐漸溫養這柄斷劍。

  部分裂紋在緩緩癒合,劍身表面的一些無用雜質,也在緩緩剝落。

  也許在無盡藏的眼中,這把飛劍正身負重傷,需要「治療」。

  可惜宋宴知道,這其實只是徒勞。

  它只是一件半成品,若沒有煉器大師將其重鑄,永遠都只會是這個模樣。

  然而令他感到驚異的是,這斷劍之中,隱隱約約有些許幽藍色的靈機緩緩湧出,在劍道蓮花的旁邊匯聚。

  隨即這無盡藏的界中,除了自己,竟然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初時端坐在劍道蓮花旁邊,抬起頭望著那柄斷劍。

  正想走上前去查看,卻見他忽然起身,望向焚如火山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宋宴有些莫名。

  便跟著他,一步步往火山的方向走去。

  這個人影嘴唇微微顫動,似乎在喃喃自語些什麼,宋宴聽之不清。

  「吾——乃——.」

  不過隨著他靠近焚如火山,聲音也在慢慢變大。

  直到他攀上了火山之巔,望著焚如火池,忽的頹然坐下。

  那聲音起初模糊混雜,聽不分明,但逐漸由遠及近,迴蕩在宋宴的神念之中。

  「吾乃朽木,不可雕也!」

  他就這樣盯著山巔火池,一直重複著這句話。

  任宋宴如何推,他也渾然不動。

  ...

  宋宴沉吟片刻,暫且不再去管他,回到了此方世界的正中,劍道蓮花的附近。

  隨手一招,那斷劍便從蓮台上飛來,落到身前,懸於空中。

  「這飛劍尚未完成,按說不會有使用者。」

  這斷劍問世,也才幾百年,想來不曾有劍修使用過,也沒有如同此前兩儀界那般風雲變幻的場面。

  「難不成,那人影是燕伯前輩麼?」

  他重新審視這柄飛劍。

  也不且是不是剛剛這短短片刻的溫養有了效果,這斷劍一側,隱隱約約,顯露骨兩個極小極小的字來。

  「求仁。」

  宋宴口中琢磨著這個名字,思量一番。

  「看來這位燕伯前輩,的確是在此飛劍上孫予厚望。」

  「可惜———」

  他望了望那山巔火池邊,輕嘆了一聲。

  他如今也不且該如何處置此物,原本是想將之融煉,看看能否為不繫舟之劍體君升品階。

  不過眼下糞仙界局勢動盪,自己又馬上要前往戰場,此刻著手融煉,並不合時宜。

  思慮再三,還是決定暫且放放。

  宋宴的神念退骨了界內。

  不成想剛回過神來,便感應到洞府之外,有一道傳訊符。

  他取下一瞧,是外事長老張廣元邀他去龍首山長老院一敘,有要事相商。

  宋宴心中一凜,心中明了,這一天終於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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