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山海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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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闐只覺自己跌入水面,眼前景象倏然一變。

  山河倒懸,日月同天。

  「怎麼回事!?」

  上一刻還在祭月河谷的上空,此時卻見河流衝上天空,圓月落向翻湧的大地。

  感知一片混亂。

  毫無疑問,這定然是幻術無疑,可是一個人族修士所施展的幻術,怎麼可能對自己生效?!她想要騰身而起,卻不知該向上還是向下,巨大的慣性讓她如同隕星一般,朝向那片虛假的月光狠狠砸落。

  嘭

  巨大龍軀終於被如水的月華托住,不再向下墜落。

  然而,孟闐此刻,卻不知自己究竟身處幻境,還是現實之中。

  她正在兩個一模一樣的世界正中,動彈不得。

  一邊是無邊黑夜,寒月照耀,一邊是晴空白晝,大日煌煌。

  兩個世界,都有宋宴的身影,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手中掐起了劍訣。

  孟闐驚怒交加,卻只能催動那顆寶珠。

  那珠子光華大放,便有許多青黑兩色的混沌之氣湧現,似乎是想要穩住這方混沌乾坤。

  珠光所及之處,孟闐眼中那些顛倒錯亂的景象,果然劇烈波動了起來,這片混沌的邊界逐漸開始模糊消散。

  就連宋宴的身影也被那些青黑色的混沌氣所淹沒。

  孟闐雖然依舊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眼見珠光有效,心中才稍定,於是藉機穩住了心神,準備等到這幻境破碎,再出手。

  「此處就在道源山山麓,山海那老不死的東西定然已經察覺!」

  「嗬可」

  「我偏要將此人斬去,鬧出事端來!」

  然而就在此刻,孟闐神情一變。

  眼前幻境的崩潰速度很快,快到甚至出乎她的意料。

  兩座正在崩潰的世界邊緣交界處,宋宴的身影緩緩出現。

  與之一同出現的,還有一道越來越熾烈的凜凜劍光!

  只看了一眼,便覺這劍下有萬千屍骨,殺意凜然。

  孟闐悚然而驚,此刻已經清醒過來,連忙喚使寶珠,將那些青灰龍息收回。

  可那劍光實在太快,瞬息之間,便已經橫貫了混沌龍息。

  孟闐那血紅龍瞳驟然收縮,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懼第一次如此清淅地壓倒了那身為真龍的傲慢。在這一剎那,那劍光雖然還未及體,卻讓孟闐的眉心微微一麻,已經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死亡?

  這怎麼可能!?

  不不…

  我是這世上,唯一活著的純血龍族,我還要統領妖族,復興龍屬,我還要給爹娘報仇雪恨!怎麼可以莫明其妙,死在這裡?死在一個人族修士的手中!?

  我絕不能死!

  她渾身龍鱗顫動,口中發出尖嘯,渾身妖力瘋狂湧向眉心的方向。

  可是。

  龍息匯聚的速度太慢了。

  完了!

  那道劍光眨眼間便貫穿了防禦波紋,冰冷鋒芒,已經清淅地傳遞到她的龍鱗之上!

  千鈞一髮之際,卻有一道莫名偉力倏然激盪。

  這莫名力量無形無質,可河谷修士之中那些神識過人者,都能隱隱約約,察覺到有一隻遮天蔽日的大掌按下。

  輕輕按在了孟闐那顆青黑珠玉之上。

  嗡

  龍珠發出一聲哀鳴顫音,一切混沌龍息全數消散,滴溜溜一轉,飛回了孟闐的口中。

  也正是這股力量的出現,在最後關頭,險而又險地擋住了那道劍光。

  不繫舟瞬息頓止。

  宋宴微微皺眉,劍指一抬,將它喚回劍匣之中。

  周遭盤旋流轉的飛劍也一一收回。

  旋即抬眸望去。

  卻見遙遙夜空,月中雲間有一道的若有似無的虛影。

  「慈玉真人,還請劍下留情。」

  整個河谷之中,所有的修士紛紛抬頭。

  「此孽龍與我太乙門有些淵源,確是真龍遺脈。」

  「只是心性未熟,此番莽撞,生出事端,老朽懇請真人,看在太乙門」

  「嗬嗬,還有山海間幾位小友的些許情分上,饒她一命吧。」

  河谷之中一片寂然。

  少有人知,此人的身份,只是想也知道,絕對不簡單。

  宋宴心中的念頭一閃而過,很快便猜出了此老者的身份。

  這位,恐怕就是小禾等人所說的那位山海間的前輩了。

  周身的凌厲劍意緩緩收斂,宋宴微微抱拳。

  「前輩言重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溫和,面對天上的人影,依舊不卑不亢。

  「清談盛會,本是諸位同道和和氣氣,聚首論道之處。」

  「然此龍女桀驁,視人命如草芥,無故逞凶,競欲出手傷人。」

  「若非在下略通幾分自保之術,今日遭殃者便是宋某的親友了。」

  「當然,宋某本意,亦非是要取她的性命。」

  「只是想要廢去其一身妖力,斷其指爪,以儆效尤而已。」

  這話一出,周遭修士,紛紛吸了一口冷氣。

  「而已」是個什麼說法?

  這還不夠狠嗎

  龍女孟闐此刻已經化回了人形,落在了黑色小舟之上。

  神色恨恨地看著宋宴和山海。

  「你敢!」

  「徜若你」

  孟闐厲聲喝罵,可還沒等她開口說幾句,便有一道清風徐來,吹拂一片青葉。

  將孟闐的嘴巴封住了,當即沒了動靜。

  「真人所言,自然是在理,此事本就是孽龍罪過,太乙門定然會給真人一個交代。」

  「至於懲戒嗬嗬,老朽定不輕饒,也自會將她逐回寂龍淵。」

  那虛影言語委婉:「此孽龍已是人間龍屬未盡之氣數,望真人念其血脈修行不易,允老朽將其帶回嚴加管教。」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徜若宋宴還要不依不饒,那就真是愚蠢了。

  他聞言沉吟了片刻,抱拳行禮:「全憑前輩處置。」

  於是他落下身形,回到了小禾等人的身邊。

  那雲端的人形虛影微微頷首,再度伸掌。

  卻見一道波光閃動,化作一隻若有似無的巨大手掌,輕輕一撈,便將孟闐纖細身軀撈在掌中。孟闐桀驁,當即便妖光大盛,競然要重新化作龍軀。

  宋宴微微皺眉,心中擔憂這位前輩連演都不演,就要放她離去。

  然而,那大掌卻穩穩噹噹,龍軀漲大,那手掌也同樣膨脹,孟闐的百丈龍軀,在這大手之中,如同泥鰍一般掙扎無功。

  龍女驚惶,兇猛滾動,攪得祭月河谷雲空一片混沌。

  徜若不是這位前輩將她的口舌封住,恐怕此刻什麼污言穢語也說出來了。

  宋宴確實暗暗心驚。

  這一手看似簡單,但其中玄妙,卻讓他也看之不透。

  任是龍女如何掙扎擺動,怎麼也逃不開去。

  大手將之徑直撈上了雲空,龐然壓制之下,孟闐又變回了人身。

  「莫要再白費力氣了。」

  那人正是山海的模樣,卻只是一道虛影罷了。

  「徜若我不出手相救,人間龍屬的氣數,就要斷在你這裡。」

  隨手一動,將青葉摘去。

  孟闐怒罵道:「那他便是不知死活!」

  「斬龍族氣運,他如何能夠背得起此間因果!」

  山海冷冷地看著她,嗤笑了一聲:「哼!不知天高地厚。」

  一拂大袖,身形消失不見,與此同時,孟闐眼前一晃,景象大變。

  競然將她直接送出了太乙門的地界!

  「你的妖力已經被我封去,三十年之內,只能修行道行,無法化龍軀,亦無法任性施為。」「山海你這老東西」

  「你若真有能耐成為真龍,那就證明給我看。」

  「不過,徜若日後再在本座眼皮子底下胡亂生事」

  「便不要怪我,代二位前輩清理門戶了!希望你能聽得進去。」

  「無論是殺人還是殺妖本座可從不手軟。」

  山海的話在耳邊迴蕩,孟闐渾身一冷,心中暗暗有些畏懼,也不敢再出言不遜。

  徜若拋開龍族這個身份,山海恐怕是自己叔伯一輩的大妖了。

  妖族宗親輩分森嚴,回想起來,自己的確是有些不敬。

  然而原以為此番會順風順水,沒想到卻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思及此處,心中又多了幾分恨恨。

  「宋宴山海間」

  且等本龍女越過玄門,叫你等生不如死!!

  風波插曲,很快就過去。

  祭月河谷中的熱鬧景象,便又重新恢復。

  弈道道場之中。

  那位雲錦華袍的李姓年輕人,此時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向祭月河谷中的某艘遊船,怔怔出神,棋盤之上,一片死寂。

  王軻卻神色淡然,隨意落子。

  中盤,王軻等了片刻,見對方似乎出神,也不是在思考落子之事,便輕輕敲了敲棋盤邊緣,提醒道。「李兄,該你了。」

  李姓年輕人收回目光,定睛望向棋盤。

  花了些功夫看清盤中局勢,卻是微微一愣。

  王軻先前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落子,此刻各自守望,虎視眈眈。

  黑棋藏鋒於無形,此刻驟然顯現,已然是中盤屠龍的絕殺之勢!

  白子大龍困守孤城,左衝右突皆無生路。

  氣數已盡。

  他微微一皺眉,臉上卻依然掛起笑意。

  「哈哈哈哈,王兄好棋力,是在下輸了。」

  灑脫笑聲打破了沉默的氣氛。

  李姓年輕人將原本準備落下的一枚白子,隨意丟回棋罐。

  投子認輸。

  他站起身來,拱手微微一禮:「今日得蒙王兄賜教,受益良多。」

  「觀王兄棋風,舉重若輕,落子布局,暗合天地大道,實令在下欽佩。鬼谷傳人,名不虛傳。」王軻依舊坐在原位,懶洋洋地擺了擺手,笑容不變。

  「李兄過譽,不過是旁觀者清。方才河谷風起雲湧,牽扯心神在所難免,倒是王某勝之不武了。」年輕人聞言,也不辯解:「方才那位慈玉真人,劍術通玄,風華絕代,實在令人心馳神往,日後,倒要上門結識一番。」

  他目光隨意地掃了一眼河谷方向,那艘遊船已漸行漸遠,融入一片璀燦燈海之中。

  隨即收回視線,對王軻頷首道:「在下尚有要事,先行告辭。」

  話音落下,不待王軻回應,他已轉身離去。

  河谷遊街,某處閣樓陰影之中。

  風波平息。

  兩道極為相似的身形正坐在憑欄外,遙遙望向河谷盡頭。

  隱龍機要的覆面僅僅蓋住了小半額頭。

  朱平方和朱立方兩人收回目光,對視了一眼。

  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訝的神情。

  「這個宋宴,跟咱們在楚國洞淵宗見到的那個,真是同一個人嗎?」

  從那時到現在,也不過就是四十年左右的時間啊。

  然而此今夜,這個人所展現出的實力,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之前的預估和認知範疇。

  朱平方深深吐出了一口氣。

  「不可思議。」

  道源山巔。

  奇異山谷之中,靈氣氤氳繚繞。

  清澈的靈池水面,此時竟然同時倒映著漫天星辰和山下燈火。

  山海原本一直盤膝靜坐池邊,閉目垂釣,片刻之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張蒼老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唯有一聲嘆息緩緩吐出:「…」

  這嘆息複雜,無奈疲憊失望皆有。

  看似平息了風波,卻還得看管這個燙手山芋,處理後續的麻煩不斷,令人頭疼。

  山海周遭,還有數道朦朧身影,如同霧氣般微微波動起來。

  他們的面容模糊不清,宛如籠罩在煙雲霞光之後。

  然而,那番看熱鬧的意味和調侃的聲息卻依舊傳遞開來。

  「那條老龍也不是什麼狂傲之輩,怎麼留下龍種,卻如此不成氣候。」

  「山海兄,你這妖族之長當得可真不容易,操不完的心吶」

  「哈哈哈,堂堂山海,如今成了看管孩子的奶娘,傳出去也是一樁妙談。」

  這些聲音或戲謔,或感慨,或暗含笑意。

  不過,大多都樂見這位老友吃癟。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山海抬了抬眉毛,將釣竿從池中甩出,又嘆了口氣。

  「只是怎麼我妖族,有這麼多本叫老漢我也無能為力啊。」

  「哈哈哈哈。」周遭幾人聞言大笑起來。

  與周遭那些調侃山海的身影不同,最靠近靈池邊沿的一位黑紫道袍老者,卻一言不發,始終沉默。他只是低著頭,望向靈池。

  池水清澈,倒映出河谷中的景象。

  燈火如晝,流光溢彩。

  畫舫遊船悠然穿行,仿佛剛才那場龍爭劍斗,從未發生過一般。

  遊船上,有一少年道人和一碧玉少女,正嬉笑閒談,遊玩河谷。

  他遙遙看了兩人一眼,忽然沒由來的笑了笑。

  「都長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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