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桃花泉》弈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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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5章 《桃花泉》弈譜

  這片黑子被提走之後,棋盤上赫然空出了一片。

  這一片棋原本就是殘局之中最糾結、最掣肘的地方。

  它們卡在黑棋大龍和白棋厚勢之間,既做不活,又不敢棄,因為棄了就等於讓出一大片實地。

  所有試圖破解此局的弈者,包括他自己,全都致力於如何救活這一片棋子。

  只要對圍棋稍有了解之人,看到這樣一道殘局,都會認為它難就難在這裡。

  此時,石亭周圍已經聚了不少修士。

  有些是原本就在棋谷中遊園的賓客,被方才的小插曲吸引過來的,有些則是聽聞連劫殿主在此破解古殘局而專程趕來的弈道愛好者。

  此時,不少旁觀的修士似乎也瞧出了其中的玄機。

  丁敬聲和連劫殿主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卻同時將手伸向了棋罐。

  黑子,白子,交替落下。

  原先那些用來營救黑棋的著法全數被推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完全不同的路,沒有瞻前顧後的修補,沒有束手束腳的糾結。

  棄子之後,黑棋大龍反而掙脫了束縛,變得輕快起來。

  天地為之豁然開闊。

  八九招之後,連劫殿主拈著白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良久沒有落下。

  然後他將白子放回了棋罐。

  「置之死地而後生。」

  丁敬聲緩緩吐出這幾個字。

  「原來如此。」

  連劫殿主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既有自嘲,也有些釋然。

  師尊坐化之時,交代過很多遺言,這道殘局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師尊他在天之靈,知曉這道殘局被解開,也會很高興的吧。」

  丁彎從小就是被爺爺帶大的,棋力雖然不高,但耳濡目染,對弈棋也有些了解。

  她抬眼四望,想要看看剛剛那個少女還在不在。

  小禾從人群里匆匆溜出來,她還有些心虛地回頭看了幾眼。

  確認那個吹鬍子瞪眼的老頭沒有追上來,這才鬆了口氣。

  不就是下了一手臭棋嘛,宴宴經常走這種昏招啊,凶什麼凶。

  她正嘀嘀咕咕地走著,一抬頭就撞上了宋宴的目光。

  宋宴剛好從棋亭那邊過來,見她問道:「你去哪兒了?」

  小禾把手背到身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直氣壯:「沒去哪兒,就看倆老頭下了會兒棋。」

  ——

  宋宴「哦」了一聲,倒也沒追問。

  他往棋谷盡頭那面石壁的方向望了一眼,說道:「是不是有前輩在解古弈殘局?我也過去看看。」

  他剛邁出半步,袖子就被一把拽住了。

  「哎哎,不用去看!」

  小禾兩手並用,幾乎是掛在了他的胳膊上:「那兩個老頭也解不開,咱們還是去找別人下棋吧。」

  宋宴看著小禾心虛的神色,有些狐疑。

  小禾每次幹了壞事都是這副表情,眼睛到處亂瞟,不敢看他眼睛。

  「看著我的眼睛。」

  「你現在有四個眼睛,很嚇人,我不看。」

  「我揍你啊。」

  小禾嘿嘿笑道:「哎呀,你不是還有好幾局要贏嗎?有獎品呢!走吧走吧!

  」

  宋宴雖然還是有些疑惑,但不去就不去吧,去了反正也是湊熱鬧。

  然而,就當他準備去繼續自己的六勝征戰之路時,周圍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很多人都往石壁那裡走去,甚至有幾座棋亭的擂主,都忽然起身離去。

  周遭的修士,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那古弈殘局好像被人解開了。」

  「啊?是哪位前輩?」

  「不知道啊————不過先前有見到是連劫殿主和獨山神君在對弈,咱們快去看看吧。」

  獨山神君。

  宋宴聽到這個名字,微微一愣。

  他與丁敬聲在俠客島迷花倚石洞之中曾經有過照面,談話也很是投機。

  原來這位老前輩也來了洛神宮,之前還沒注意。

  他低頭與小禾對視了一眼。

  「看看去?」

  小禾眨巴眨巴眼睛,臉上的心虛神色忽然變得複雜起來。

  心中想到:「怎麼我剛走他們就把棋解開了?」

  「難道之前真的是被我打擾了嗎?」

  然而轉念又一想————

  「既然他們現在解開了,應該就不會太生氣了吧?」

  所以這回小禾倒是沒有反對。

  她跟在宋宴身後,亦步亦趨地往那面石壁走去。

  棋谷之中幾乎所有修士都已經圍了過來。

  那面巨大的天然石壁前,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宋宴沒有往裡擠,他在這裡還見到了同樣來看熱鬧的謝蟬。

  「小蟬,」宋宴喚了她一聲,下巴朝石壁的方向微微一抬,「是誰破去了那棋局?」

  「我也是剛到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然而這時,邊上傳來了一道聲音:「應是獨山神君丁敬聲,丁前輩。」

  說話的人緩步走出來,正是十六皇子李麟。

  「我曾聽聞,這殘局本就是當年丁前輩與前任連劫殿主從一處古秘境之中取得,」他說道,目光投向石壁前那兩位。

  「輾轉這麼多年,最終在他老人家手中破解,也算是圓滿了。

  李麟十分客氣地對謝蟬點頭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他自然是聽說過謝蟬的名號。

  俠客島參仙之事後,謝蟬早已經名動東海。

  李麟對所謂的青蓮遺蹟傳承本身興趣不大,但他對謝蟬這青蓮尊傳人的身份,可是頗感興趣。

  所以對謝蟬也很有親近拉攏的意向。

  「噢!」宋宴聞言恍然。

  他們說著,慢慢向前走,稍微靠近了那石壁。

  此刻,石壁前丁敬聲和連劫殿主已經將那局棋完整地復現在了石壁上。

  連劫殿主看著此局,感嘆道:「丁老,你如今將此古弈殘局破去,我可以安心將師尊留下的《桃花泉》弈譜贈與你了。」

  師尊已故多年,此棋譜交到丁老的手中,連劫殿主也是十分高興的。

  然而丁敬聲聞言,卻連連擺手:「哪裡是我破去的。」

  正巧此時,丁彎似乎發現了什麼,輕輕拍了拍丁敬聲的手臂。

  丁敬聲回頭,順著她的視線往人群里望去。

  一眼便在人群之中看到了小禾。

  小禾見他看來,有些心虛地躲到了宋宴的身後,只露出了半個腦袋。

  丁敬聲也認出了宋宴,還有他身旁的謝蟬。

  傳說參仙之事除了謝蟬之外,這個宋業聲也參悟到了什麼,因而曾被俠客島兩位島主一同邀至謁仙樓密談。

  旁人或許還不知內情,但到了丁敬聲這個層次,有些消息是瞞不住他的。

  他只思索了一瞬間,便呵呵一笑。

  「宋小友!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啊。」說著,丁敬聲向宋宴招了招手。

  宋宴一驚。

  雖然與丁敬聲算是相識,但眼下的場合好像不太適合閒談敘舊。

  不過既然神君都當眾點名了,他還是走上前去,小禾則像一條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後。

  李麟和謝蟬都有些發懵。

  謝蟬心中暗道:「宋前輩的人脈未免也太廣了些。」

  東海就這麼幾個化神境修士,怎得好像人人都認識他一般。

  李麟更是心中驚愕。

  獨山神君丁敬聲,那可是東海散修之中數一數二的人物。

  便是唐廷想要結交,都要禮讓三分。

  他剛剛還在琢磨該如何找機會到這位神君面前混個臉熟先————

  宋宴走到石亭前,對著二位拱手行了一禮:「前輩別來無恙。」

  「在下剛到這棋谷,還沒下幾局呢,便聽聞前輩破解了這古弈殘局,真是令晚輩大開眼界啊。」

  丁敬聲的孫女丁鸞站在一旁。

  目光先是在小禾身上停了一瞬,然後便十分好奇地打量起了宋宴。

  她跟著爺爺走南闖北這麼些年,還是頭一回見到爺爺用這種語氣跟一個金丹境的年輕修士說話。

  然而,丁敬聲和連劫殿主聞言,對視了一眼。

  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笑,有幾分揶揄和感慨。

  「宋小友,」丁敬聲慢悠悠地說道,「這古殘局可不是我破去的啊。」

  「不如問問你身邊這個女娃吧。」

  「?

  」

  宋宴有些莫名地回頭看了小禾一眼。

  小禾被他這一看,知道躲不過去了,於是從宋宴背後挪出來半步,仰起臉。

  「他們笑話我不懂,讓我指點他們嘛————我是亂下的。」

  合著剛剛是來這「指點」兩位前輩下棋來了啊。

  宋宴一聽,冷汗涔涔,還以為兩位前輩是興師問罪。

  然而,還沒等他道歉,卻見丁敬聲和連劫殿主二人,竟然齊齊向小禾鄭重地行了一禮。

  周圍所有旁觀的修士都愣住了。

  「」

  谷中頓時安靜下來。

  旋即,丁敬聲便將先前之事,來龍去脈,細細說給宋宴聽了。

  連劫殿主看向小禾,說道:「原本指點之說,只是玩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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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沒有想到,這一子置之死地而後生,當真解去了殘局。」

  「我等自詡精於弈道,卻著於棋相。合該受此指點啊!」

  老實說,小禾其實沒太聽明白。

  但總之,好像是謝謝她。

  於是她十分驕傲地挺起胸脯,得意洋洋地朝宋宴使了個眼色。

  宋宴看著小禾這副尾巴快要翹到天上去的模樣,十分無語。

  「明明就是搗亂歪打正著,看把你給能的吧。」

  雖然這麼說著,宋宴心中卻也十分得意。

  小禾果真是靈性十足,看似隨意搗亂,但有時候所謂的際遇就是如此。

  「不管!」小禾說道,「我就是厲害。你懂不懂什麼叫一子之師啊?」

  有這詞兒嗎就亂用。

  連劫殿主早就明白了丁老的用意,也不猶豫,從袖中取出了那部古弈譜《桃花泉》。

  「女娃,此譜該是你的。」

  連劫殿主將棋譜遞出,小禾接在手中看了看,卻忽然說道:「我不想學這個,能不能換成別的。」

  周遭修士聞言,目瞪口呆。

  這古弈譜的珍本,對於弈道修士而言,可是多少靈石也換不來的東西啊!

  那連劫殿主也頗感意外,不過饒有興致地問道:「那你想要什麼呢?」

  小禾看了宋宴一眼,說道:「我們要那個六勝的獎勵,就是那套陣旗。」

  「這————」

  連劫殿主微微一愣,旋即淡笑了幾聲。

  「這殘局乃是我師尊所留,他老人家如今已經故去,留下的囑託,我可是不敢違逆。」

  他說道:「不過是一套陣旗罷了,我直接送你一套便是,這古弈譜,你還是收下吧。」

  「那感情好。」

  小禾嘿嘿一笑,得意洋洋地看了宋宴一眼。

  這回宋宴可算是對小禾佩服起來。

  如此一來,古弈譜也得了,陣旗也得了。

  都不用再去費力贏棋。

  老實說,以宋宴的半吊子棋力,打打尋常門外漢還行,正兒八經跟鑽研此道的修士下,十分吃力。

  下個四五勝,估計都汗流浹背。

  不僅如此,他已經在心中盤算。

  小禾若是感興趣呢,這棋譜就給她玩,說不定能培養一個大國手出來。

  若是不感興趣也無所謂,到時回了中域,拿這棋譜跟王軻換一筆靈資亦是極好的。

  隨後丁敬聲竟然邀請宋宴等人一同遊園,連李麟都沾了光。

  無論是謝蟬還是李麟,都沒有拒絕的道理。

  弈道的九勝獎勵最終是一位在東海頗負盛名的弈道修士所取得。

  隨後眾人便往碑林而去。

  宋宴對於書道和畫道都沒什麼建樹,就是跟著湊湊熱鬧。

  李麟倒是展現出一位皇子的基本素養,什麼都會,而且確實都相當有水平。

  至少在宋宴眼中看來是這樣的。

  最終,書道的獎勵《靈飛經》和《醴泉銘》,分別被兩位書道大家摘得。

  畫壁道場,亦有許多對畫道頗有見解的修士揮毫潑墨。

  宋宴乾脆是沒有動手,主要是不想丟人現眼。

  興許是因為之前在扶風郡道子故園被道子墨靈誇獎過,所以小禾也畫了一幅畫。

  這回畫的是《小禾下棋指點老頭圖》,但很可惜,沒有獲獎。

  小禾悄悄痛斥洛神宮眾人不懂鑑賞,沒有品味。

  令宋宴感到意外的是,二徒弟方寸生竟然在畫道這一方面,也有所涉獵。

  雖然沒有取得什麼彩頭,但是好像畫的可圈可點,水月殿的長老特別賜予了一幅摩詰居士《輞川圖》摹本。

  據說這輞川圖本是壁畫,而壁畫所在的寺廟已經不在,故而當世流傳只有一些摹本。

  雖然也替自己座下弟子感到高興,但宋宴不禁暗中懷疑。

  這小子————到底有沒有在好好練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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