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萬籟仙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656章 萬籟仙音

  第二日,清晨。

  今日是萬籟仙音大會的正日,也就是楊知意的金丹大典暨遺音殿主正式任命儀典。

  宋宴束了發,顯得正式一些。

  時間尚早,卻已有賓客三三兩兩往東邊而去。

  琴台。

  所謂琴台,其實是一處山谷中的怪石,向遠處延伸,伸入海中。

  琴台三面環海,一面連山谷,視野極開闊。

  石台鋪著青玉磚,四周無圍欄。

  今日儀典,布置得頗為莊重。

  山谷正面設了主座,與海中琴台遙相呼應。

  琴台上擺著一張古琴,不過那古琴上蓋了布帛。

  主座兩側各有座席,以玉石為階,層層遞高。

  宋宴等人到得不早,座席上已坐了不少人。

  洛神宮弟子穿行其間,添靈茶、松子糕點。

  在這等候的間隙,身旁許多賓客都在議論這位即將繼任的南風仙子。

  「哎,楊仙子是不是洛神宮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殿主?」

  「應是,四殿之中,歷任殿主繼位之時都是幾百歲往上的元嬰修士。」

  「此前唯一一個金丹修為就任殿主的,是如今的連劫殿主。」

  仙道大世已至,洛神宮這也算是賭上前程了。

  只是————

  楊仙子以如此年紀接任殿主,有多少人眼紅,又有多少人心服口服?

  宋宴聽著這些熱鬧的議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瞥向山谷前方的一位女子。

  正是楊知意的師姐,徐笑語。

  然而沒有想到,徐笑語也在看他,目光對視,徐笑語連忙移開了視線。

  宋宴將茶杯放下,茶是好茶,只是他品不出什麼名堂,權當解渴吧。

  小禾倒是把松子糕吃了個精光,眼巴巴地瞅著他面前那一碟,他順手推了過去。

  謝蟬坐在他右手邊,從方才起便一直望著琴台外那片茫茫的海面出神。

  「宋前輩,」她忽然開口問道,「此處琴台傍海枕月,卻似乎沒有陣法禁制保護。」

  「為何會如此設計?」

  宋宴順著她的目光往台外望去。

  斷崖之下便是海,浪頭拍在礁石上濺起丈許高的浪花。

  整個琴台赤裸裸暴露在海天之間,連一道基礎防風禁制都沒有。

  東海的風浪可不溫柔啊。

  即便今日算是個好天氣,海風依然吹得人衣袖獵獵作響。

  東海宗門因海上風浪,多設陣法禁制,洛神宮其他幾處也有,唯獨此琴台沒有。

  「嗯————」宋宴沉吟片刻。

  「這個我也不太懂,不過,根據南風仙子此前所說來推斷,恐怕是因為各種天時天象,都有其獨特的意境吧。」

  「撫琴之人所彈奏的琴音,很大程度上會被意境所影響,」宋宴繼續說道。

  「晨霧瀰漫時琴聲便沉,天風浩蕩時琴聲便闊,暴雨如注時琴聲便急。」

  「對於那些以琴入道的修士,這就算是借天時天象來修行、頓悟了。」

  劍修有劍意,那琴修估計也有琴意?

  當然了,正如宋宴一開始所說,他也不太懂,都是胡說八道的。

  然而謝蟬聞言卻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一旁的方寸生也點了點頭,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

  宋宴看著這倆人,心裡有幾分心虛。

  連忙補充了幾句:「呃————我只是隨口猜測,真要知道為什麼,不如到時候再問問楊仙子吧。」

  太陽慢慢升高,海霧徹底散去,天光傾瀉下來。

  正在此時,忽有人指著天邊驚呼。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天邊的雲海之中,浪潮翻湧,有一龐然大雕的虛影從雲層深處緩緩浮現。

  羽翼划過雲層,將雲霧撕成了長長的白色渦流。

  隱約能夠見到大雕背部,站著些修士的影子。

  約莫七八人。

  身影在雲中若隱若現,被日光鍍上了一層金邊。

  座席上頓時騷動起來。

  宋宴也仰著頭在看,不過他和謝蟬倒沒什麼驚訝的表情。

  因為在看到這大雕虛影的時候,他就已經猜到了來人是誰。

  這時,洛神宮山門深處忽然響起一道笑聲。

  「沈宗主大駕光臨,叫我這小小洛神宮,蓬蓽生輝啊。」

  那聲音從容而溫和柔婉,卻不失莊重。

  直至此刻,琴台入口處的迎客道童才高聲唱名。

  「蓬萊道宗當代宗主,攜座下弟子,來賀!」

  嘩—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蓬萊道宗!

  在場的修士,沒有一個人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在它隱世之前,蓬萊是東海當之無愧的第一道宗。

  也就是四千年之前忽然隱世,否則哪裡有什麼淵盟的事。

  在場眾修士心知肚明,淵盟不過是些打著「接替蓬萊,維護東海」旗號的臭魚爛蝦罷了。

  然而蓬萊一朝隱世,四千年音訊全無。

  東海群修漸漸習慣了沒有蓬萊的日子,新的勢力趁機崛起,淵盟便是其中最風生水起的一個。

  不過,如今這滿座賓客之中,還真就有不少淵盟的修士。

  當然,這也是洛神宮故意為之。

  那頭大雕的虛影被為首之人隨手一拂便散了去。

  七八道人影從天而降,衣袂翻飛間已落在了琴台的入山口。

  為首之人身形挺拔,面容沉毅,正是蓬萊宗主沈邇。

  宋宴打眼一瞧,沈序老兄也在其中,還有幾位宋宴曾在蓬萊見過卻叫不上名字的長老。

  與此同時,一道墨色顯化。

  如同一滴濃墨落入清水,在空中緩緩暈染開來,凝聚成一道女子的身形。

  墨色大,頗為端莊。

  正是洛神宮當代掌教,桑榆神君。

  沈邇向她微微拱手,語氣隨和,像是老友重逢:「蓬萊隱世多年,在東海的名望,恐怕早已不及洛神宮了。」

  桑榆神君莞爾一笑:「沈宗主說笑了。請。」

  二人一面說笑一面往琴台最前方走去,路過兩側坐席之時,情景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所有賓客皆不敢再坐著。

  於是兩位神君路過之時,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就連獨山神君也挽著孫女丁鸞的手,緩緩起身來與二位照面。

  場面極為莊重。

  宋宴見到這一幕,頗為感慨。

  雖然此前與沈宗主相處,其人頗為隨和。

  但眼前這般景象,才是一位神君出行,該有的儀仗和規格。

  二位神君在眾人的簇擁下向最前方走去,沈邇的腳步忽然停了。

  他停在了一張矮几旁邊。

  矮几前正站著一個身穿玄金劍袍的年輕人,肩頭盤著一條小青蛇,面前的松子糕碟子已經空了。

  沈邇微微側過身來,朝那個年輕人頷首一笑。

  「宋小友,別來無恙啊。」

  他笑道:「此番盛會之後若無要事,不如來我蓬萊坐坐吧。」

  沈邇的語氣十分親切,像是在招呼自家的晚輩。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便匯聚到了宋宴身上。

  沈邇說完也不等宋宴多反應,只是又點了點頭,便繼續向前走去,與桑榆神君接著方才的話茬閒聊起來。

  沈邇與謝蟬也點頭打過了招呼,謝蟬其實與蓬萊的眾人已經很熟悉了,這倒不算什麼意外之事。

  眾賓客心思各異,紛紛猜測。

  李麟坐在席間,有些怔然。

  他越來越看不明白了。

  這東海攏共才多少化神境修士,怎麼好像人人都認識這個宋宴?

  獨山神君在棋谷里跟此人稱兄道弟也就算了,怎麼連蓬萊宗主也如此?

  那什麼解憂閣的業務範圍,未免太廣泛了一些。

  待到蓬萊宗主沈邇和桑榆神君雙雙落座主位,賓客便算是齊至了。

  吉時已到。

  山谷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鐘鳴。

  那鐘聲沉而不悶,在海天之間一層一層地盪開來,將滿座賓客的低語一併壓了下去。

  琴台周圍的洛神宮弟子齊齊垂手肅立,鐘聲尚未散去,山谷入口處便有一隊洛神宮儀仗緩緩行來。

  眾人手捧香爐、玉磬、古琴譜等儀仗之物。

  隊伍分列,盡頭一道青白身影翩然出現。

  月白道袍,外罩青紗,緩步走來。

  兩側賓客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向她匯聚。

  正是南風仙子楊知意。

  見她到場,山谷前方的座席之中,有一道身影率先長身而起。

  是徐笑語。

  她今日穿著未夜殿的墨青色禮服,與楊知意那一身月白遙遙相對。

  此刻她站在所有賓客的目光之中,姿態從容,朗聲開口。

  「恭賀楊師妹成就金丹,繼任遺音殿主之位。」

  一言落下,於是一眾賓客,皆起身來,齊聲恭賀。

  連沈邇和桑榆神君也含笑頷首。

  說起來,這般場面宋宴並不陌生。

  當年在君山晉升真傳之時,軒轅台上也是這般景象,滿座同道齊聲道賀,各宗代表依次上前送上賀禮。

  後續流程也是大差不差。

  賀禮環節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

  金丹儀典之事,至此便算是補全了。

  然而今日的重頭戲才剛剛開始。

  在桑榆神君和沈邇的見證之下,前代遺音殿主親自為楊知意送上了象徵殿主身份的扳指。

  旋即楊知意終於走上琴台落座,伸手輕輕揭去了錦緞布帛。

  卻見那架古琴通體深栗色,漆面上散布著流水斷紋。

  琴額渾圓,項、腰內收。

  伏羲式古琴。

  台下眾賓客譁然。

  宋宴和謝蟬都不太懂琴,滿臉疑惑。

  這時,方寸生也將之辨出,嘆道:「九霄環佩————」

  李麟將手中摺扇一收,解釋道:「此琴乃是武帝時代,西蜀雷氏家族所斫。」

  他說著,語氣里竟然多了感慨,大約是想起了某些皇家的舊事。

  「雷氏一族的斫琴技藝早已失傳,如今存世的九霄環佩,也不過四把而已,這便是其中之一。」

  原來是一件頗負盛名的琴道古寶。

  宋宴恍然。

  此番楊知意繼任殿主,洛神宮便將此寶賜下了。

  楊知意玉指撥弄琴弦,音律逐漸流淌出來。

  《懷仙曲》。

  宋宴雖然不懂音律,但他聽過這首曲子。

  他在青蓮尊真跡那處海崖上,就聽楊知意彈過這首曲子。

  琴台附近的遺音殿其他修士,包括前任殿主在內,此刻皆已各自撫琴,為其和音。

  一時間主琴清越如鶴唳,和琴悠遠如松濤,層層疊疊的琴音在山谷與海面之間來回激盪。

  宋宴閉眼傾聽,不知為何,眼前似乎浮現出蓬萊仙洲的景色。

  一曲終了。

  眾賓客皆撫掌讚嘆。

  連坐在主位上的沈邇也撫掌點頭,面露讚許。

  宋宴等人湊熱鬧,也跟著鼓掌,依然聽不出什麼玄機,只是覺得很好聽而已。

  這時李麟又開口了。

  大約是看出宋宴的欣賞浮於表面,這位皇子的修養讓他忍不住要科普幾句。

  「懷仙曲本是青蓮尊所作詩篇《懷仙歌》而出。然而這首詩的曲譜早已失傳多年,世間只存殘篇。」

  「洛神宮歷代遺音殿主都試圖將之補全,卻無人能做到。」

  李麟說著,眼中是真心實意的欽佩。

  他自己也是通音律之人,正因為懂,才知道把一首失傳的古曲補全到這種程度究竟有多難。

  宋宴聞言不禁有些感慨。

  原來自己當初在海崖上聽到的那次,就是這首曲子第一次完整問世啊。

  看來是自己不懂得鑑賞。

  這樣可貴的琴音,當年初聽不為所動,如今再聽一遍,竟然也沒聽出什麼門道來。

  好在此處都是些懂音律的人,避免了南風仙子對牛彈琴,好煞風景。

  一曲演奏完畢,楊知意起身向眾修士行禮,卻沒有將九霄環佩收起。

  此時,前代遺音殿主走上前來,開口說道:「諸位賓客遠道而來,皆是愛琴之人。」

  「今日琴音之會,若有雅興,自可上前來,彈奏一曲吧。」

  能夠用九霄環佩演奏?

  方寸生瞪大了眼睛。

  這種級別的寶物,竟然可以親手撫之!

  其實這九霄環佩雖是古寶,但想必沒有人會拿它作為法寶與人交手。

  本身就是為彈奏音律而存在的。

  雖然賓客之中確實有不少人躍躍欲試,但畢竟南風仙子方才那一曲《懷仙曲》珠玉在前。

  滿座賓客交頭接耳地議論了好一陣,真正敢上前的人卻沒幾個。

  最終只有兩位琴道大家先後登台。一男一女,皆是東海頗負盛名的琴道散修O

  聽旁邊的人議論,這兩位好像是洛神宮暗中邀請來的。

  這也在情理之中,盛會總需要有幾個撐場面的人,否則琴台空置,反倒顯得冷清。

  兩人各奏一曲,一曲清幽如空山新雨,一曲激昂如萬馬奔騰,皆是上乘之作,引來滿堂喝彩。

  然後琴台便再度空了下來。

  就在這時,方寸生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彈一個。」

  方寸生回過頭來,看著師尊。

  「啊?不————不好吧。」

  方寸生聞言,既激動又有些膽怯。

  如今在場,連化神境修士都有三位啊————

  「讓你去你就去,大大方方的。」

  宋宴看著他這副明明很想去又不敢去的模樣,十分無語。

  「犯啥內向。」

  這小子什麼都好,就是太缺乏自信了。

  練琴是這樣,修劍也是這樣,總覺得自己火候不到,總覺得還不夠好。

  似乎覺得只有練到「足夠好」,才拿得出手。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準備萬全的時刻呢。

  機會來了,那就抓住它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