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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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好人

  張來福走到街上,進了離榮華棧不遠的一家紙傘鋪子。

  這紙傘鋪子門臉不大,門口擺著幾把雨傘做招幌,從材質和做工來看,都屬於不上檔次的類型。

  張來福要找的就是這樣的鋪子,這種不上檔次的鋪子或許能在規矩上做點通融,最好不要逼著他學三年手藝。

  如果不給通融,大家好合好散,張來福只想學會手藝,不想等這三年,他說明原因,走人就是,大不了不要出師帖了。

  夥計上前招呼生意,剛想開口,仔細看了看張來福這身兒衣裳,回身喊道:「掌柜的,來客了!」

  「來客你就招呼著,你也不是第一天看鋪子,咋咋呼呼幹什麼?」掌柜正在理帳,抬頭看了看張來福,趕緊放下帳本,迎了出來,「客爺,您有什麼指教?」

  這話說得奇怪。

  這位掌柜的不問客人買什麼樣的雨傘,卻說什麼指點,這話什麼意思?

  這話的意思是,掌柜的看出來這人不是買傘的。

  穿這麼一件好長衫,就不該來他這家小店買傘。

  張來福說明來意:「我來學藝!」

  掌柜的微微笑道:「您要學什麼藝?」

  「學做紙傘的手藝。」

  掌柜的上下打量著張來福:「我沒太明白,你是說要來當學徒?」

  「就是這意思。」

  掌柜的思索片刻,問了張來福一句:「我們沒少了功德錢吧?」

  「應該沒少吧!」張來福也不知道他們該交多少功德錢。

  「我們沒犯過幫門規矩吧?」

  「應該沒犯過吧!」張來福也不知道這行都有什麼規矩。

  掌柜的笑道:「您知道我們沒犯過規矩,也不打算犯規矩,這位先生,我們店裡不缺學徒,您到別處看看吧。

  張來福一臉霧水出了店門,不招學徒就直接說,繞這麼大彎子幹什麼?

  夥計問掌柜的:「您覺得剛才那人是行幫派來的?」

  掌柜的回到櫃檯後邊,接著理帳:「咱們幫門新換了堂主,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愁沒地方燒,這也不知道他從哪叫來個公子哥,引著咱們上當。

  夥計心裡不踏實:「掌柜的,新來這堂主怎麼總想算計咱們?」

  掌柜的一臉不屑:「他能當上堂主,全仗著他爹在行幫里的根基,也不問問幫里有幾個人服他?」

  「掌柜的,他爹前天來過一趟,說他這些年又當爹又當媽,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讓咱們給點照應,當時您沒在家,您看是不是————」

  掌柜的皺起了眉頭:「這事兒你念叨好幾遍了,到底想幹什麼呀?讓我巴結他去?讓我給他送禮去?我怎麼那麼賤?」

  接連走了幾家鋪子,他們都說不招學徒,張來福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一直走到城南,在綢布街上,張來福找到了一家鋪子,這家鋪子貼出了告示,要招學徒。

  這家鋪子名叫君隆傘莊,三開門兩層高的大鋪面,店裡夥計不少,掃上一眼,有三十多人。

  這裡的老闆姓趙,叫趙隆君,這人看著四十歲上下,臉上能看出歲月的痕跡,卻沒有半分老氣,五官俊朗,眼神中沒有青年人的凌厲,也沒有中年人的圓滑,卻有一份常人少有的清亮。

  張來福說要來學藝,趙隆君看他這身裝扮,也覺得奇怪,乾脆直接問道:「你是想學一門謀生的手藝,還是想學點別的?」

  對方這麼坦率,張來福也不拐彎抹角:「我想學點手藝人的手藝。」

  趙隆君點點頭:「既然是手藝人,那就把手藝亮出來我看看。」

  有學徒備好了用料,傘骨、傘頭、傘柄、竹跳子都是現成的,張來福挽起袖子,開始裝傘。

  裝傘要比從頭做雨傘容易的多,張來福手快,轉眼裝好了骨架,穿好了線,正準備糊紙,一看原料,張來福意識到自己來錯地方了。

  他沒看到紙,他看到的是布。

  紙傘的傘面是貼上去的,布傘得往上縫,張來福沒有這樣的手藝。

  「我只會做紙傘,這個不行————」

  學徒們一聽這話,都笑了。

  「來綢布街做紙傘?兄弟,可真有你的!」

  「油紙坡到處都是紙傘鋪子,你怎麼偏偏找到這來了?」

  張來福有些尷尬,他轉身要走,卻被趙隆君叫住了:「小兄弟,誰讓你來這學藝的?」

  「沒人讓我來,我自己走過來的,我就是隨便走走看看,我對這也不是太熟悉。」張來福提起了戒備,他可能來錯了地方。

  「來都來了,那就好好看看,我帶你去工坊。」趙隆君很熱情,他真帶著張來福去了後院工坊。

  布傘在骨架方面的工藝和紙傘基本一樣,而且張來福看見布傘也覺得有些感應。

  趙隆君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份異常:「小兄弟,你認準了紙傘這個行門嗎?」

  張來福想了想:「也不能說是認準了,就是覺得紙傘看著親切。」

  趙隆君問道:「有多親切?」

  「就像看見了自己的媳婦兒。」說話間,張來福聲音有些顫抖,胸腔子裡仿佛有火在燒。

  這是紙燈籠在搗亂。

  媳婦兒,你別生氣行麼?我就是在這傘鋪子裡轉轉,沒打算動真格的。

  趙隆君很神秘的問了一句:「你覺得紙傘是你親媳婦兒麼?」

  「也不像是原配媳婦兒那樣————」張來福聲音越來越小。

  「不是原配,但還是覺得親,是吧?」趙隆君笑了。

  「你不要問這種事情,我不是那樣的人!」張來福哼了一聲。

  趙隆君帶著張來福到了物料倉,拿出了做傘的竹子、桑皮紙和各類工具:

  」

  你做一把紙傘我看看。」

  「從頭開始做?我做得可不算快。」張來福怕對方沒有耐心看下去。

  「慢慢做,反正我今天也沒什麼事兒。」趙隆君坐在一旁,看著張來福做紙傘。

  張來福認認真真做傘骨,刻傘頭,等給傘柄做竹跳子的時候,他被趙隆君攔下了。

  「小兄弟,你不是紙傘匠,肯定不是這行人。」

  張來福解釋道:「我學藝的時間還不長,有些手藝不熟練————」

  趙隆君搖頭道:「這不是時間長短的事情,你自己看看你做的傘骨,每一根都沒有大毛病,但是放在一起成不了骨架。

  這不是因為你做得不認真,也不是因為你技藝不熟練,而是你的手藝和這個行門有衝突。」

  張來福沒太明白:「手藝和行門有衝突,這話是什麼意思?」

  趙隆君拿起來一根傘骨,對張來福道:「你這根傘骨做得有毛病嗎?」

  「肯定是有點小毛病,但是————」

  「但是不耽誤用,」趙隆君又拿起一根傘骨,「這根也一樣,都是小毛病,都不耽誤用,可這些小毛病加在一起就成了大毛病。」

  張來福仔細反思了一下:「是我的手藝太粗糙了?」

  「不能算粗糙,只是和傘匠這行相性不合,傘匠做出來的傘骨不見得有多精緻,但每根傘骨都要做到整齊一致,這恰巧是你在手藝上不擅長的。」

  張來福不服氣:「我沒學過做布傘,我還沒糊紙呢,我糊紙很快的。」

  「我信,你糊紙肯定快,」趙隆君點點頭,「你劈竹條的手法很特殊,這不是紙傘匠慣用的手法,從這一點能看出來,你學過別的手藝。」

  張來福愣了好一會:「這你都能看出來?」

  趙隆君笑道:「你剛說你糊紙快,卻又不是紙傘匠,竹條和紙這兩樣手段能是哪個行門呢?這可不好猜呀。」

  「不好猜,你也猜著了,」張來福加緊了戒備,「趙掌柜,你真覺得我不適合傘匠這個行門?」

  趙隆君搖搖頭:「不適合。」

  「可我跟雨傘真的有情分。」

  趙隆君點點頭:「我也有情分。」

  這話說的奇怪。

  「你也有是什麼意思?」

  趙隆君沒回答張來福的問題,反而問道:「你用雨傘打過架嗎?」

  「打過!用得特別順手!」這一點張來福非常自信。

  趙隆君又問:「你用零件順手,還是用整把傘順手?」

  張來福想了想。

  他平時用雨傘做盾,這招用得非常熟練。

  用雨傘打人,這招用得也相當不錯。

  可用傘骨打人的時候,張來福覺得更加順手。

  「我覺得我好像都可以。」

  趙隆君又問道:「有沒有時候覺得破傘比好傘更好用?」

  「有時候還真是這樣。」張來福想了片刻,當初油紙傘被何勝軍打得不成樣子,卻攔住了何勝軍好幾個盤子,有點越戰越勇的意思。

  趙隆君笑了:「我知道你是哪個行門了。」

  正好到了午飯時間,廚娘抱著菜盆飯桶進了工坊。

  「先吃了飯再說。」趙隆君帶著張來福上了飯桌。

  「你留我在這吃飯?」張來福有些意外,他在老亮燈鋪學過一些規矩,工坊不輕易留人吃飯。

  「我收下你了,」趙隆君讓廚娘給張來福盛了一大碗飯,「等你吃飽了,我帶你去看看咱們行門的手藝。」

  張來福吃不下,他心裡難受:「我真就做不了傘匠了?那我這些日子下的苦功————」

  「別難過,這些日子的苦功都沒白費,」趙隆君指著自己的嘴唇,「小兄弟,笑一笑,有福的人都愛笑。」

  張來福一怔:「你怎麼知道我這人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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