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惡漢傷人(八千六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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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6章 惡漢傷人(八千六百字)

  李運生正在江生米店旁邊,看著店裡的夥計往船上搬運糧食。

  朔南江是大河,大河上走的都是大船,這艘船運糧絕對能超過十萬斤。

  給鎖江營運糧,也確實得用這樣的大船,一萬人吃喝,再加上軍械的口糧,算下來可相當不少。

  這船如果不用來裝糧,完全用來裝人,大概能裝多少?

  李運生回頭看了一眼張來福,正想和他一起算一算,卻發現張來福正在和一個老頭對視。

  這老頭什麼時候來的?之前怎麼沒察覺?

  李運生看了一下這老頭的穿著打扮,老頭穿一身很舊但乾淨的藍布長衫,頭戴一頂氈帽,腰間系一根青布帶,身後背著個大竹簍。

  張來福直勾勾看著老頭,老頭朝著張來福搖搖頭,他覺得張來福這個人很不懂事。

  他再次轉過身,把竹簍展示給李運生看。

  敬惜字紙。

  一看這四個大字,李運生知道這老頭是哪行人了。

  這是收字紙的,三百六十行,育字門下一行。

  收字紙的就是收帶字的廢紙,很多人覺得這行人和收破爛的沒分別,可收字紙的不這麼想。

  他們在育字門下,收破爛的在住字門下,這就是分別,收字紙的和讀書人更親近。

  讀書人有講究,寫了字的紙不能隨便丟棄,不能做宮門抄(廁紙),不能用來包肉、

  包魚、包其他葷腥,這是對文字的不敬,會受到神靈的懲罰。

  可字紙多了,堆在家裡也不行,於是就有了這行人,專門收字紙。

  這行人和收破爛的不一樣,收破爛的什麼都收,收完了給錢,大小是個買賣。

  收字紙的只收紙,破書爛本舊信箋,帳頁黃曆廢報紙,帶字的紙他們都收,但他們收完了不給錢。

  他們會把收回來的字紙展平,送到惜字塔,焚香禮拜之後再把字紙焚化。

  惜字塔由惜字會募捐修建,惜字會是地方士紳以「敬惜字紙」為理念,組織的文教善會。

  惜字會信仰的是文昌帝君,他們的核心事務是僱人沿街收購廢棄字紙,妥善處置,使文字不受侮辱踐踏。除此之外,惜字會還辦義學、施粥施藥、救濟孤寡,做不少善事。

  收字紙的就是惜字會雇來幹活的工人,做這一行營生完全是出於對文字的敬畏,這一行人的收入也完全來自惜字會的佣金。

  可日子久了,行門裡的人也出現了變化。畢竟做這行營生也挺辛苦,惜字會給的佣金也不會太多,收字紙的人漸漸找到了其他營利的手段。

  他們不再把收來的所有字紙全送到惜字塔焚化,有的把紙送到了紙鋪,重新返漿。有的收上了舊書、碑拓、字帖之類,低價賣給了書鋪和文人。甚至還有不少文人在收字紙這行里,用低價淘到了寶貝。

  眼前這個收字紙的不停指著身後的竹簍,這就是在暗示張來福和李運生,他竹簍子裡有好東西,想賣給張來福和李運生。

  這兩人正在做要緊事,他們正在江生米店打探消息!

  這是要為惡戰做準備,這是要和大帥搶生意!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你讓他們現在買廢紙?

  李運生擺擺手,示意這收字紙的來的不是時候,讓他趕緊走人。

  老頭不走,指著自己的竹簍,馬上就要開口說話了。

  李運生肯定不敢讓他說話,碼頭上一群人正在搬運糧食,他一說話,這事全露餡了。

  他衝著老者點點頭,表示這一筐字紙他買了。

  老者伸出五個手指頭。

  張來福很不高興,一筐廢紙還要五個大子?

  李運生沒猶豫,立刻掏了五個銅元,塞在了老者手上。

  老者沒收,擺了擺手,還是伸出五個手指頭。

  這什麼意思?

  張來福把眉毛豎起來了,他這是要五個大洋嗎?

  老者好像明白張來福的意思,還特地沖張來福點了點頭。

  張來福笑了,一筐廢紙賣五個大洋,這怎麼不去搶呢?

  老頭指了指自己的嘴,表示他要喊了。

  張來福勃然大怒,這老頭太沒有眼力勁,他是不知道張來福打老頭的時候手有多狠。

  眼看兩個人要動手,李運生掏出五塊大洋塞給了老頭。

  這五塊大洋別說廢紙了,連竹簍子加上老頭手裡的鉗子、鏟子都夠買了。

  可老頭還是不收,依舊伸著一隻手,在李運生面前晃悠。

  幹什麼呀?

  這是要五十個大洋嗎?

  李運生覺得老頭有點過分了。

  張來福和老頭打起來了。

  張來福揪著老頭的頭髮,老頭伸手掐張來福的脖子,張來福換手摳老頭眼睛,老頭兩隻手一起撕張來福的臉。

  兩人都下了狠手,李運生倒空了錢袋,把所有錢全都遞給了老頭。

  老頭數了數,六十一塊大洋,五十三個大子兒。

  他白了李運生一眼,覺得自己要少了,可琢磨了片刻,他還是把錢收了,然後把竹簍里的字紙倒在了地上,背著竹簍走了。

  風一吹,字紙就要散開,一旦散開了,碼頭上的人肯定會發現。

  李運生無奈,把這些字紙全都塞到自己衣服里,和張來福繼續觀察船隻。

  這群夥計往船上扛了七八百條麻袋,每條麻袋差不多能裝二百斤糧食,甲板上還能看到三十幾位船員。

  等船走遠了,米店掌柜帶著夥計們回來收拾鋪子,準備掛板。

  張來福和李運生見狀,悄悄離開了鋪子。

  走在路上,張來福問李運生:「你覺得那艘船能裝下多少人?」

  李運生算了一下:「如果全用來裝人,五百人不在話下,如果能搭上這艘船,這仗就有的打了。」

  張來福仔細想了想:「就算搭上了船,也不能全用來裝人,得裝點米,還得多裝點空麻袋,要不騙不過去。」

  李運生也很贊同:「不僅要裝得像,關鍵還得知道這些船把糧食送到南岸還是北岸,按照欒興成的說法,南岸和北岸各過各的日子,糧食肯定也是分成兩家送。

  咱們如果能搭上這艘船,最好把士兵送到南岸,南岸肯定不如北岸扛打,如果咱們能儘快控制住南岸,再和北岸形成相持,這場惡戰就有勝算了。」

  張來福也想把士兵送到南岸,可這個消息不好打聽:「江生米店肯定知道哪趟船去南岸,可這事兒咱們怕是問不出來。

  之前咱們拿錢袋子聽過,他們掌柜的和營管帶說話的語氣就跟同僚一樣,這家店裡的掌柜和夥計應該都是鎖江營的人,想從他們嘴裡套話肯定不容易。」

  李運生正想和張來福商量:「想把這事兒辦成,咱們得下點本錢,他們虧空了幾十萬斤糧食不好交差,窩窩縣有糧,咱們可以低價賣給他們一些,幫他們把帳平了。

  有了這層交情,再想打聽事情就容易多了,關鍵咱們的糧食也來之不易,不知道你舍不捨得。」

  張來福當場答應了:「這有什麼捨不得,等把鎖江營打下來,這些糧食不還是在咱們手裡攥著麼?」

  李運生挺高興:「你既然答應了,我明天就來江生米店和掌柜的商量賣米的事情,咱們等於救了他們一命,到時候再問他們船隻的去向,他肯定得告訴咱們————」

  話還沒說完,張來福突然停住了腳步,看向了李運生臃腫的衣衫,問道:「你打算把那些破紙帶到哪去?」

  李運生的衣裳里裝著一大堆廢紙,他還不捨得扔:「帶回客棧呀,六十多個大洋買的,我總得看看這裡邊寫了什麼吧?」

  一想起那老頭,張來福還耿耿於懷:「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這麼個老頭,平白無故被他訛了那麼多錢。」

  李運生覺得這事兒未必吃虧:「那老頭不是一般人,他到我身後的時候我都沒發現,他和你廝打的時候,也沒出一點動靜,看得出來,他身手不一般。」

  「沒出動靜嗎?」張來福看了看手上的傷口,又摸了摸火疼的臉頰,「當時我記得我和他打得特別狠,連撕帶咬,連蹬帶踹,動靜好像挺大的。」

  李運生搖搖頭:「我沒聽見動靜,那些搬糧食的夥計也沒聽見,否則咱們當時早就暴露了。」

  張來福也覺得這老頭有本事:「這是某種手藝嗎?能把他自己的聲音藏住,還能把我的聲音一併藏住?可他這麼好的手藝,為什麼非得找咱們麻煩?就為了賺這幾個大洋?」

  李運生覺得這種高人肯定不是為了這點錢來的:「不一定是找麻煩,等我回去看看這些字紙,裡邊沒準會有好東西。」

  兩人回了客棧,把這些字紙逐一打開看了。

  「我這有兩張傳單。」

  「我這有個信封。」

  「我這有本破書,寫得挺帶勁的。」張來福看著一本書,臉上一陣陣發紅。

  李運生伸脖子一看,這書沒有封皮,而且只有後半本。

  按理說這樣的書肯定看不出什麼名堂,可李運生只看了兩行,立刻知道這本書的名字,這書叫《杏花留園》。

  「這本書好呀,這本書在萬生州很出名的。」李運生對《杏花留園》非常熟悉,他向張來福介紹了前半本書的故事情節。

  「這本書介紹的是一位寒門學子去外州求學,因機緣巧合,有了一系列驚心動魄的遭遇。

  在花花世界之中,這位寒門學子不斷敞開內心,放下了讀書人的矜持,留下了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還收穫了很多紅顏知己。

  他把這些紅顏知己帶回了萬生州,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張來福點點頭:「這故事是挺起伏的,他好像一直在起伏————」

  李運生能理解張來福的困惑:「既然是故事,就難免有誇張的部分,這本書不僅情節引人入勝,還讓人有了一條渠道,能夠了解到外州的風貌。」

  張來福連連擺手:「外州可不是這個樣子的,這麼做在外州是違法的!」

  雖然對書中的很多內容持有不同的觀點,但張來福還是認認真真把這半本書都看完了:「我並不是太在意這裡的情節,我只是覺得那位前輩把這本書交給我們,肯定有他的用意,這本書里肯定藏著一些重要線索。」

  看到最後,張來福果真看到了一條線索,這本書的最後一頁寫著定價:三塊銅元。

  「三塊銅元可以買整本嗎?」

  李運生看了一下這本書的印刷質量:「三塊銅元,有點貴了。」

  這就讓張來福覺得迷惑了:「這本書根本沒用,這六十一塊大洋都買了什麼?那位前輩來找咱們,難道就是缺錢了?」

  李運生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還有不少東西,咱們再看一下,我這有半張年畫。

  「,「我這有一張告示。」

  「我這有一副對聯。」

  「我這還有一張告示。」

  「我這有個月份牌。」

  「我這又有一張告示。」

  張來福拿出了三張一模一樣的告示,告示的內容說都是同一件事:彥宏米店要大量購買糧食。

  「米店買糧需要貼這麼多告示嗎?」

  李運生也覺得奇怪:「江生米店缺糧,是因為沒法平帳,這個彥宏米店為什麼也缺糧?

  」

  「這家米店確實缺糧。」鄭琵琶買了一份晚報,他在第二版的末尾看到了一則GG,「這是彥宏米店買糧的GG,在二版這麼大的位置上打GG,這家米店下了不小本錢。」

  「這麼著急買米嗎?」張來福拿著報紙仔細看了看,「怎麼感覺這個彥宏米店比江生米店還著急,這位掌柜的也要平帳嗎?

  」

  第二天,張來福讓丁局長出去查一下彥宏米店的狀況。

  丁局長去了不到半天時間就回來了:「我問了店裡夥計,彥宏米店的掌柜和江生米店的掌柜是表兄弟,他們收米,其實就是給江生米店收。」

  張來福不明白了:「那江生米店自己貼告示不就完了嗎?為什麼讓彥宏米店把告示貼得到處都是,還在報紙上打GG?」

  丁喜旺還真問出了緣由:「江生米店收米挑剔,他們只收精米,彥宏米店什麼米都收,也不問來歷。

  彥宏米店的夥計還挺好說話,給了兩塊大洋,問什麼說什麼,他特地問咱們手裡有沒有糙米,要是有糙米,抓緊往他們店裡送,他們給的價錢高。」

  丁喜旺這麼一說,張來福就聽明白了,江生米店借彥宏米店的手,通過其他渠道來收米平帳。

  鄭琵琶嘆道:「讓彥宏米店收糙米頂替精米,這帳不就平了嗎?

  糙米是彥宏米店收的,不是江生米店收的,這還壞不了江生米店的名聲,這手段做得高明啊。」

  張來福覺得糙米和精米區別挺大的:「把糙米送到鎖江營,難道鎖江營那邊吃不出來嗎?吃出來了糙米,他們不得告狀?江生米店這邊也交不了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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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琵琶想了想:「如果是閻帥的人,這糙米肯定吃不得,他們受不了這份委屈。

  但如果是喬帥舊部,這就難說了,就他們現在的處境,有的吃就算不錯了。」

  李運生心有餘悸:「江生米店從來沒公開說過缺糧的事情,如果我冒冒失失跑去江生米店賣米,肯定會引起他們的懷疑,他們甚至有可能派人查到咱們頭上,那時候可能真就壞事了。

  那位收字紙的前輩,一下子賣給咱們這麼多告示,應該是在有意提醒咱們。」

  張來福又想起了那一大框字紙:「咱們再看看,裡邊還有沒有別的好東西?」

  兩人又檢查了餘下的字紙,確定沒有其他有用的東西,張來福讓李運生、丁喜旺和鄭琵琶開船回窩窩縣。

  「你們路上小心,不要讓老鄭跑了,不要被別人盯上。」

  丁喜旺一拍胸脯:「放心,我們肯定不讓別人盯上。

  「9

  鄭琵琶一拍胸脯:「放心,我肯定不跑。」

  李運生問:「來福,你不跟我們一起坐船回去?」

  張來福搖搖頭:「我有別的事,得從另一條路走,你回去準備糙米,咱們和彥宏米店的生意也得談,既然兩家米店是表親,有些生意一樣能做。」

  李運生等人坐船走了。

  張來福要趟一遍魔境的路。

  從三河口到窩窩縣,走魔境一共有五天路程,張來福買足了乾糧,帶好了水,來到了三網莊。

  三網莊是三河口下屬的一個村子,這村子裡原本住的都是漁民,因為三河口這地方魚多,而且肥美,漁民幹活不辛苦,每次下河撒三網,打上來的魚,足夠這一天的吃喝用度。

  現在三網莊裡人很少,五戶人家裡有三戶空著,不是因為魚不好打,是因為但凡有點本事的人,都去別處掙錢了,三河口這地方靠上了鎖江營,發財的路數確實不少。

  張來福去了三網莊的曬網灘,這地方是一片河漫灘,灘涂上戳著許多杆子,杆子彼此之間拉著許多繩子,繩子上掛著各家的漁網。

  有的漁網剛打完魚,在這晾著,網上還帶著不少水。有的漁網在這晾了好幾年了,網繩和晾繩攪在一起,想解都解不開。

  在層層疊疊的漁網之中,張來福按照黑羅盤的指示,自西向東,在曬網灘上沿著蛇形來回走三遍。

  三遍過後,羅盤上的血點和圓心重合,這就等於走進魔境了。

  如果不是因為張大發之前告訴過張來福這條路徑,張來福還真不相信,這就真的算進入魔境了。

  這個魔境入口實在特殊,不下河、不跳井、不鑽地窖,只在漁網中走三圈就到了。

  出了曬網灘往西走,就能找到通往窩窩縣的路。

  但張來福現在還不想回窩窩縣,難得來三河口一趟,張來福想去看看鎖江營那邊的魔境出口。

  按照張大發繪製的地圖,張來福一路往東走,很快走到了竹篙嶺。

  竹篙嶺是一座山,山下有幾間民宅,因為人家太少,也成不了個村子。

  翻過竹篙嶺,再走一天一夜的山路,張來福能抵達鎖江營的魔境出口,把這條路摸清,是攻打鎖江營的關鍵。

  張大發專門叮囑過,張來福要在第二戶人家和第三戶人家之間穿過去,再上竹篙嶺,才能保證不迷路。

  張來福走到這兩戶人家之間,在牆上看到了一張告示。

  三河口縣公署布告。

  竹篙嶺上有一惡漢,頻頻於山中行兇作惡,今招募各路豪俠義士上山圍剿,然屢戰不勝。過往客商人等,當有十人以上結伴,方可過嶺。倘有不遵告示,孤身擅自過嶺者,性命攸關,後果自負,各宜凜遵,勿謂言之不預!

  切切此布!

  張來福一看這告示,撓了撓頭皮。

  竹篙嶺上這是出了個多凶的惡漢,還至於貼告示提醒?還必須得十人結伴才能過嶺?

  關鍵張來福現在上哪找十個人去?

  這告示是真是假?是不是有人惡作劇?

  要不去周圍人家問一問?

  張來福看了看周圍幾座院子,有的院子裡冒起了炊煙。

  按照過往的經驗,在魔境常住的魔頭都不太好招惹,張來福正猶豫著用不用為這事去冒險,忽聽有人在身後說話:「不要害怕,不要看這些告示胡說八道。」

  嗤啦!

  一名老者拿著一把長柄鐵鉗,夾起告示一角,把這告示給撕了下來,裝到了身後的背簍里。

  他背簍有蓋,這蓋子和老頭有特殊感應,老頭鐵鉗一到,蓋子自動掀起,等告示落到竹簍里,蓋子又關上了,這樣能防止字紙被風吹走。

  張來福看了看老頭:「你是昨晚那個收字紙的?」

  老頭看了看張來福:「你是昨天晚上買紙不給錢的?」

  張來福一瞪眼:「胡說,什麼時候不給錢了?我們給了六十多個大洋。」

  老頭反問一句:「你覺得給多了嗎?」

  被老頭這麼一問,張來福還真不好回答。

  正是因為看到了三張告示,張來福才會去調查彥宏米店,他這才知道不能直接往江生米店賣米。

  這件事對他幫助很大,可不是幾十個大洋能衡量的。

  張來福衝著老頭抱了抱拳:「多謝前輩指點,還沒請教前輩高姓大名?」

  老頭揮了揮手裡的鐵鉗子:「別在這扯淡了,趁著天亮趕緊上山吧,等天黑就麻煩了。」

  張來福一愣,告示上只說結伴而行,沒說天黑的事情。

  「前輩,天黑上山會怎麼樣?」

  「讓你走就趕緊走,別問那麼多,遇到我算你走運了。」老頭不想解釋,拿著鐵鉗子又去上另一面牆上撕告示。

  張來福打開懷表一看,現在中午十一點,時間還早。

  他沿著山路往山上走,走了三個多鐘頭,走到了半山腰。

  眼前是條岔路,一條路陡峭些,直通山頂,另一條路平緩些,盤山而過。

  這兩條路都能翻山,通過目測判斷,從陡峭的路翻山,路途要短一些,但路不是太好走。

  從盤山道翻山,路應該好走一些,但路有多長可不好說。

  張來福打開懷表看了一眼,已經下午兩點鐘了。

  就著水,吃了口乾糧,張來福決定從山頂翻山,盤山道不知通往什麼地方,往山頂走,道路更清晰一些。

  張來福正往山頂走,經過了一棵老榕樹,榕樹的樹幹上也貼了一張告示。

  三河口縣公署布告竹篙嶺一帶,有一惡漢,滋擾行旅,訛詐傷人。本縣已傳諭各路英雄豪傑協同查拿,然至今未獲。

  誠恐往來行人不知利害,貿然獨行,致遭欺辱,合行出示曉諭。

  凡過往客商行人,只准夜間過嶺,白日一律禁止通行,並須十人以上結伴,方准行走。

  倘有不遵告示,白日孤身或人數不足擅自過嶺者,性命財產攸關,後果自負,各宜凜遵,勿謂言之不預。

  切切此布!

  這告示說只能夜間過嶺,不能白天過嶺,這又是什麼道理?

  如果真有惡漢傷人,光天化日都不敢走,夜裡過嶺豈不更危險嗎?

  張來福越發懷疑這告示是惡作劇。

  可惡作劇也不用做這麼賣力吧?山下貼,山上又貼。

  這告示里是不是藏著什麼玄機?

  嗤啦!

  張來福正在看告示,一把鐵鉗伸過來,又把告示給揭了。

  「不用看這個東西,都是騙人的,趕緊過嶺吧。」

  張來福一回頭,居然又是那個收字紙的老頭。

  「前輩,你怎麼也跟著上山了?」

  老頭拿著夾子,把告示往竹簍里一扔:「我這不是為了收這張紙嗎?」

  張來福四下看了看,好像只有這一棵老榕樹上有傳單:「為了這一張紙,你爬了半座山?」

  老頭子覺得這半座山爬得不冤:「蔡倫造紙費神功,遂使教化普天穹,寸紙如金應珍愛,說與兒孫勿看輕。

  一字值千金吶,這告示上這麼多字,這得值多少錢?你算過嗎?」

  張來福從懷裡掏出老鄭買的報紙,遞給了老頭:「這張報紙值多少錢?您給估個價。」

  老頭拿著報紙放到自己身後的背簍里了。

  張來福愣了片刻問道:「你不給錢的?」

  老頭搖搖頭:「我們這行收紙從來不給錢。」

  張來福沒再多問,他趕緊往山上走。

  山上有沒有惡漢已經不重要了,張來福現在擔心的是他一直甩不開這老頭。

  他每走十來分鐘,就回頭張望一次,一直沒有看到老頭的蹤跡。

  因為放心不下,張來福把金絲和鐵絲放出來,讓她倆跟在身後,小心戒備。

  山路越來越難走,張來福即使有定邦豪傑的體魄,也一路走得腳酸腿軟,喘息連連。

  走了兩個多鐘頭,前邊已經沒路了,樹枝藤蔓,盤錯相連,張來福拿著鐵絲,勒斷了樹藤,硬生生往前開路。

  到了六點多鐘,張來福終於走到了山頂。

  他雙手一個勁兒哆嗦,金絲和鐵絲也跟著哆嗦,這一路開道,走得太辛苦了。

  粉盒從懷裡跳出來,用粉撲幫張來福擦了擦汗水。

  香粉撲在臉上,一陣涼意順著鼻腔往額頭上頂。

  累得昏昏沉沉的張來福,突然清醒過來,他這才意識到平時極少出手的粉盒,是在提示他留意周圍環境。

  張來福提著燈籠往周圍看了看,黃昏時分,夕陽西下,山頂霧氣很濃。

  腳下一片荒草,遠處有幾棵大樹,影綽綽能看個輪廓,也分不清是什麼樹種。

  管他什麼樹種,趕緊下山吧。

  走了沒多遠,霧氣變得更濃,張來福點亮了燈籠。

  燈光閃爍,遠處隱隱約約好像有座兩層石屋。

  山頂上為什麼會有石屋?

  這裡連路都沒有,有誰會住在這地方?

  石屋裡亮起了燈光,張來福攥住燈籠,快步下山。

  沒走多遠,一棵大楊樹攔住了去路,張來福差點撞在樹上。

  奇怪了,這樹怎麼好像突然冒出來的?

  樹皮白一塊、黑一塊,像生了瘡似的,張來福舉著燈籠仔細看,才看出來樹皮上貼著好幾張告示。

  告示上只有一行字:「惡漢在此行兇,快走!」

  這告示寫得也太粗糙了,連個題頭和落款都沒有。

  好像也不是那麼潦草,告示上有縣公署的大印。

  嗤啦!

  老頭拿著鐵鉗子,把樹上所有的告示全都撕了:「不要聽他們胡說,這裡沒有惡漢,你也不用急著走。」

  張來福拎著燈籠,很有禮貌地問了一句:「前輩,你為什麼一直跟著我?」

  老頭覺得這個問題問得莫名其妙:「我沒有跟著你。」

  「沒跟著我,你為什麼跑到山頂來?難道就是為了收這幾張紙嗎?」

  「不光是為了這幾張紙,」老頭指了指遠處的石屋,「天黑了,我該回家睡覺了。」

  「你住在這?」張來福這回明白了,「你就是傷人的惡漢,對吧?」

  老頭皺起了眉頭:「怎麼還跟你說不明白了,這裡沒有惡漢,我住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惡漢。」

  眼看天黑了,張來福又想明白了另一件事:「天黑了你就回家睡覺了,對吧?」

  老頭覺得這事兒不用問:「天黑了肯定睡覺啊,天亮的時候睡覺,活誰干啊?」

  張來福點點頭:「所以告示上說要天黑的時候過嶺,天黑的時候,你回去睡覺了,所以過嶺反倒安全,對不對?」

  老頭點點頭:「所以我說,讓你白天過嶺,到了晚上就麻煩了,我不能讓你耽誤我睡覺啊。」

  張來福看了看天色,天馬上就黑了:「前輩,要不你今天早睡一會兒?」

  「我睡不著呀,我有錢了,我發達了!」老頭拿著鐵鉗子,從竹簍里夾出了一張報紙,「這張紙是你剛才給我的,你讓我估算一下價錢,這張報紙上有一萬多個字,一字千金,你說這報紙值多少錢呢?」

  張來福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前輩,不管這報紙值多少錢,我都送你了。」

  老頭輕輕撫摸著報紙,就像在撫摸一塊金子:「這事讓我挺為難的,我要是收了呢,這份禮太重,我有點過意不去;我要是不收呢,這又是你親手送的,我也不好辜負你一片心意。

  要不你看這樣吧,你把這張報紙送給我,我再把這張報紙賣給你,你心意我也收到了,你的報紙我也還給你了。」

  張來福笑了:「告示上說你訛詐路人,就是這麼來的吧?前輩,這張報紙你打算賣給我多少錢?」

  老頭拿著報紙,反反覆覆看了兩遍:「這錢確實不太好算,一萬個字,一個字一千金子,我要收你一千萬兩黃金,我估計你也拿不出來。

  你是後生晚輩,我也不能為難你,要不這樣吧,這張報紙賣你一千萬大洋,你看行不行?」

  張來福看了看報紙,又看了看老頭:「前輩,以你的身份,這麼敲詐一個晚輩,不合適吧?」

  「怎麼能叫敲詐呢,一字千金,這是文昌帝君贈給吾輩的福運!」老頭一拍背後的竹簍,竹簍里的字紙都飛了出來,字紙在空中點燃,帶著火焰,飛向了遠處的石屋。

  字紙越飛越多,石屋被火光照亮,霧氣稍微散去,張來福終於看清了石屋的輪廓。

  那不是一座石屋,那是一座七層的六角石塔,所有字紙全都飛進了石塔一層的大門,煙塵帶著金光,順著石塔各層的小窗戶冒了出來。

  「這是惜字塔?」張來福看向了老頭。

  老頭點點頭:「是惜字塔,也是我家,走吧,去我家裡坐坐吧,讓你看看什麼叫黃金屋。」

  張來福盯著惜字塔看了好一會兒,微微搖了搖頭:「前輩,我還急著趕路,改日再去府上拜會。」

  「你要不想去,那就把這張報紙買走吧。」老頭一揮手裡的鐵鉗子,報紙飛到了張來福的頭頂上,忽遠忽近,不停盤旋。

  張來福正思量這張報紙掉下來,會是什麼後果:「前輩,我就是來三河口隨便轉轉,怎麼就遇到你了呢?」

  老頭笑了:「遇到我,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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