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周老磨,你也敢來?(八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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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0章 周老磨,你也敢來?(八千字)

  顧百相把「車」和「帥」放到了張來福手裡,她知道張來福喜歡這個。

  張來福看了看兩顆棋子,車是任冠平扔出來的,帥是任冠平的手藝精。

  拿了手藝精,任冠平終於死透了,張來福笑道:「你是怎麼把手藝精摘出來的?用花槍一通戳就行了?」

  顧百相搖搖頭:「剛才那套花槍是把子功,是我們行里的手藝。」

  把子功,就是戲子的武打套路,張來福也跟顧百相學過把子,但他終究不是這行手藝人,有些把子他學不了。

  「好手藝,真是好手藝————」張來福稱讚兩句,暈了過去。

  轟隆,轟隆!

  鎖江營北營炮聲不斷。

  黃招財從南營打過來了,楚玉森也帶著兵跟過來了。

  北營雖然沒了協統,但兵多將廣,還能支撐一陣。

  楚玉森和曾越斌都知道北營的弱點在哪,每一擊都打在要害上,一路勢如破竹。

  顧百相看著張來福,不知道該往樹林外邊去,還是應該在樹林裡邊待著。

  出去了都是亂軍,遇到敵軍該怎麼辦?

  張來福還沒醒過來,顧百相自己也受了重傷。

  要是不出去,就在樹林裡待著?

  如果黃招財那邊打輸了,這不還是坐以待斃嗎?

  往魔境逃吧,逃回魔境最安全。

  雖說顧百相對鎖江營的魔境也不太熟悉,但魔境總比戰場好一些,哪怕遇到了個把魔頭,顧百相也知道該怎麼應對。

  按照張大發畫的地圖,魔境入口在麻繩卡子附近。

  追殺任冠平的時候,顧百相曾路過麻繩卡子,現在也不知道那地方是什麼狀況。

  不管什麼狀況都比現在強,先過去再說。

  她背起張來福,正往樹林子外邊走,忽聽前方傳來了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嘩!嘩!嘩!

  好像有人在磨刀。

  兩軍打仗,炮火連天,誰會跑這樹林子裡磨刀?

  顧百相情知不妙,這聲音是從西邊傳來的,她立刻改了方向,背著張來福往東邊走。

  走了片刻,顧百相又停住了腳步,她聽著磨刀聲又從東邊出來了。

  難道有兩個磨刀的?

  顧百相背著張來福,又往南邊走,南邊是河邊,估計正在打仗,顧百相現在寧可去戰場,也要躲開這個磨刀的。

  眼看要走出樹林子,顧百相已經看到了朔南河的波光。

  嘩啦!

  一名男子突然出現在了眼前。

  他坐著一條四尺多長的板凳,頭戴舊氈帽,上身穿一件粗布短褂,手裡拿著小水壺,往磨刀石上灑了些水。

  「姑娘,磨刀嗎?」

  顧百相搖了搖頭,背著張來福,轉身再往東邊走。

  「不磨刀,你磨剪子嗎?」那男子又出現在了東邊,依舊坐著他的四尺板凳,拿著剪刀在顧百相眼前晃了晃。

  顧百相還是搖頭,立刻往南走。

  她用餘光一掃,那男子還在東邊坐著,朝南走了沒幾步,那男子又出現在了眼前。

  他從板凳下邊拿下來個包袱,從包袱里拿出來一塊新磨刀石:「我難得出來做一回生意,你也不說照顧一下,刀也不磨,剪子也不磨,這事可就難辦了。

  要不這樣吧,你從我這買塊磨刀石,你買了磨刀石,我就放你走。」

  顧百相問道:「磨刀石多少錢?」

  「不用錢,」男子指了指顧百相背上的張來福,「你把這個人留下,磨刀石就賣你了。」

  顧百相沒言語,轉身就跑,剛跑兩步,忽覺腳底一陣劇痛。

  她鞋底磨漏了,腳底磨出指甲蓋大小的傷口。

  今天確實走了不少路,鞋子可能扛不住了。

  顧百相有行頭隨身的手藝,她抬手一揮,手裡多了雙鞋子。

  等把鞋子換上,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覺得腳下劇痛。

  抬腳一看,鞋底又漏了,腳底板的傷口從指甲蓋變成了楊樹葉大小。

  磨刀的指了指自己的磨刀石:「姑娘,別往前走了,再走兩步腳就磨沒了,再走五步連胯骨都磨沒了,我不是那狠心的人,你把背後這人留給我,現在就可以走了。」

  顧百相就是把性命舍在這,也不可能把張來福放下。

  她正琢磨著哪出戲碼能給他爭出一條路,忽見張來福睜開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磨刀的。

  磨刀的剛才那句話被張來福聽見了,他早就想睜眼,可眼皮不太聽使喚,費了好大勁才睜開。

  張來福清了清嗓子,問了磨刀的一句:「這話可說准了,把我留下,你放她走。」

  磨刀的點點頭:「一言為定!」

  顧百相不肯把張來福放下,張來福掙扎著身子,自己從顧百相的背上下來。

  「你先走,我隨後就到。」

  顧百相以為張來福在說胡話:「這個人很強,咱們聯手都打不過他,現在不能和他拼,咱們得想辦法逃命。」

  張來福笑了笑:「逃什麼呀?我跟他是朋友,他來這找我,是要單獨說點事情。

  這位前輩有些古怪,他跟我說事的時候,不想讓旁人聽見,就故意說些嚇唬人的話。」

  顧百相看了看張來福:「真的嗎?」

  「真的呀!」張來福看向了磨刀的。

  磨刀的很配合:「來福這個後生啊,我特別喜歡,有些手藝上的事,我也願意和他聊聊。

  姑娘,你先去樹林子外邊等著,儘量離遠一點,這裡邊有我獨門技藝,不能傳授給別人。」

  顧百相看了看張來福,又看了看磨刀的,心裡一陣嘀咕。

  這磨刀的能叫出張來福的名字,看來兩個人是真的認識。

  可顧百相還是放心不下:「前輩,來福有傷在身,還是改天再傳授技藝吧。」

  磨刀的挺不高興:「改天可就沒這麼好的機緣了。」

  張來福瞪了顧百相一眼:「你這人怎麼不懂事?前輩來傳授技藝,自然就能治好我傷,你也不用等我了,直接回家去,我把這邊事處理完了再去找你。」

  顧百相哪肯回家,她躲到了林子外邊,還想試試能不能聽到林子裡的動靜。

  她不是想偷師,她只是擔心來福有危險。

  樹林子裡徹底安靜了下來,仿佛來福和磨刀的都不在這林子裡了。

  他們兩人都在,只是磨刀的用手藝,隔絕了林子裡外的聲音。

  「張來福,好膽色,生死關頭,你還敢把那戲子支走?」

  張來福還挺謙虛:「我膽色還行,我知道前輩不想傷了她,就趕緊讓她逃命去了,還不知前輩怎麼稱呼?」

  磨刀的自我介紹:「我叫周老磨,跟你祖師爺是一輩的人。」

  張來福坐在地上,抱拳行了一禮:「周前輩,找我有何貴幹?」

  周老磨拿著水壺,澆在了剛磨好的刀子上:「沒什麼要緊事,我就是聽說有人單槍匹馬來殺任協統,想看看這是哪位少年英雄,可等來了才知道,任冠平不是你一個人殺的,這個戲子也幫了不少忙。」

  張來福搖搖頭:「前輩,殺個任冠平不用那麼費勁,她也沒幫什麼忙,就是出來找個樂,和她沒關的事,沒必要牽連她。」

  周老磨笑了笑:「這事也不能說和她一點關係沒有,我這有樁生意,你要是答應了,我就把你身上的傷治好,那姑娘看了肯定也高興。

  你要是不答應呢,我先弄死你,再弄死她,也算成全了你們一對苦命鴛鴦。」

  張來福扶著身邊的大樹,緩緩站起了身子:「前輩,這事情做的是不是太霸道了?」

  周老磨一愣:「你覺得我做的不對?」

  張來福點點頭:「以你的身份做這種事確實不對。」

  周老磨笑了,笑了好一會。

  笑過之後,他看著張來福,突然問了一句:「對與不對,有什麼要緊?等你死了,你還能和誰爭競對錯?」

  張來福沒說話。

  周老磨把磨好的菜刀放在手裡,試了試刃口:「你在後生之中算比較出名的,自以為做成了幾樁事情,可能忘了自己姓什麼了。

  剛才跟你客客氣氣說這麼多,是因為我看得起你,我覺得你算個聰明人,懂進退,識時務,跟你說事,你能聽得明白。

  現在看來你不是聰明人,那我就說的再明白一點。鎖江營是個好地方,這地方有大把的錢可以掙。

  但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這錢不該你掙,你不配。

  你在這裡又打又殺,已經惹惱了很多人,他們很快會來要你的命,我來這,是為了救你。

  你現在立刻讓你的人離開鎖江營,從今天起,無論你還是你的人,再不准踏進鎖江營一步。

  這事你要是辦妥了,你就能活著,要是這事辦不妥,我讓你死得乾乾淨淨,連魂魄都不剩,這回你聽明白了沒有?」

  張來福笑了笑:「只要退出鎖江營就沒事了?就這麼簡單?」

  周老磨點點頭:「事情就這麼簡單,能辦不?」

  張來福笑容不改:「肯定辦不了啊!」

  周老磨真沒想到敢跟他這麼說話:「為什麼辦不了?」

  轟隆,林子外邊再次響起了炮聲。

  張來福看向了遠處:「這麼多人,費了這麼多勁,馬上就要把鎖江營打下來了,我現在讓他們撤,你覺得他們能聽我的嗎?」

  「他們不聽你的嗎?」周老磨把刀子又在磨刀石上蹭了蹭,「那既然不聽你的,我就把他們全殺了吧。」

  張來福一驚:「真的假的?你敢做這種事?」

  周老磨一皺眉:「我有什麼不敢?」

  張來福還真就不信:「要是敢,你早就動手了,哪還有心思跟我說這麼多?

  」

  周老磨放聲大笑:「後生,你這說大話的本事跟誰學的?自己沒見識,張開嘴就敢跟我瞎胡扯?

  你在綾羅城也待過,你知道綾羅城為什麼遭了災?你知道綾羅城死了多少人?

  顧及名聲的時候,我不想殺人,可如果不顧及的時候,殺你們這群人,跟踩死一窩螞蟻沒什麼兩樣。」

  張來福搖搖頭:「不是一窩螞蟻,是一窩蜂。」

  周老磨笑道:「一窩螞蟻跟一窩蜂又有什麼兩樣?」

  「我沒說別人,我說的是你們,」張來福摸索了一下鬧鐘,準備要上發條,「一窩蜂去了綾羅城,誰去了都得被蟄個半死。可一隻蜂來了鎖江營,就別那麼張狂,打死一隻蜂可沒那麼難。」

  這話讓周老磨很生氣,因為這話說的是實情。

  他們敢在綾羅城肆無忌憚地殺人,是因為他們人多勢眾,所以無所顧忌。

  而周老磨在鎖江營不敢這麼做,要在這隨便殺人,他會觸及很多人的利益,也會遭到很多人的報復。

  實情歸實情,可這話聽著很刺耳。

  「你這人好沒規矩,你家祖師爺沒教過你怎麼說話嗎?」周老磨用指甲在磨刀石上颳了一下,就這一下,他能從張來福臉上刮下一層皮。

  張來福很緊張,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看著周老磨的指甲在磨刀石上移動,張來福在想著自己到底哪個位置會受傷。

  等了好一會,張來福的臉上並沒有掉皮。

  他發現自己不疼不癢,應該沒添新傷。

  難道說是內傷?

  張來福還在思索周老磨到底在哪下手了,周老磨盯著張來福的臉看了好一會。

  為什麼手藝沒有奏效?

  誰把他的手藝給攔住了?

  周老磨敲了敲磨刀石:「剛才是哪位朋友動的手?出來說句話。」

  一陣晚風吹過樹林,樹葉沙沙作響。

  「你走吧,現在走,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周老磨聽到了一個老者的聲音,張來福也聽到了。

  這聲音有些耳熟。

  周老磨撫摸著磨刀石,露出了一絲笑容:「老魔頭,你來了,出來見個面吧」

  「跟你見面,嘿嘿嘿!」未嘗魔王的笑聲在樹林裡不停迴蕩,「你配嗎?」

  「當著後生晚輩的面,你說話稍微有點分寸,是不是覺得我真怕了你?」周老磨的指甲在磨刀石上又劃了一道,張來福能清晰地看到磨刀石上的火星子。

  划過之後,林子裡又響起了笑聲:「你手疼嗎?就這三腳貓的功夫,還好意思在我面前賣弄?」

  這一下根本沒有傷到未嘗魔王!

  周老磨感覺未嘗魔王就在他的旁邊看著,可又感知不到他在哪。

  他有些害怕了,他不知道未嘗魔王眼下是什麼狀況。

  這老東西是一點都不瘋,還是瘋了七八分?

  心裡害怕,可周老磨臉上淡然:「老魔頭,你怎麼慫了?你連當面一戰的膽量都沒有嗎?」

  「你跟誰說膽量?跟我嗎?」未嘗魔王的聲音大了一些,嚇得張來福一哆嗦O

  張來福哆嗦一下是應該的,後生晚輩遇見了魔王,理應心存畏懼。

  可沒想到的是,周老磨也哆嗦了一下:「我是覺得,咱們這個歲數,還是當面說話,好一些。」

  「歲數管什麼用?你除了歲數,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

  在綾羅城你被賀老六打得像條狗,出了城又差點被莫牽心給抽了手藝精。

  你叫了幾個人,想找賀老六和莫牽心報仇,結果被二愣子和老包子給堵個正著,打得你們親娘都認不出來你們。

  你好不容易撿回這條狗命,你跑到鎖江營來威風,跟個後生晚輩都不敢光明正大動手,還得等他傷重了,你才現身。

  你看你乾的這些事兒,都寒磣到家了,你跑到這來跟我扯什麼歲數?扯什麼膽量?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運氣太好了,活得太長了?

  趕緊滾吧,滾回去告訴閻殿臣,這地方不姓閻了。」

  周老磨不想走:「老魔頭,你到底給誰做事?給沈程鈞嗎?他給你什麼好處了?要不咱倆商量商量價碼?」

  未嘗魔王沒了耐心:「我讓你滾,你聽不懂嗎?」

  大樹一晃,滿樹的葉子全都落了下來。

  周老磨一拍磨刀石,葉子嘶啦嘶啦作響,全被磨成了碎片。

  可葉子裡夾了一張紙,沒被磨碎,這張紙上有字。

  到底是什麼字,張來福看不清楚,只看到這張紙以極快的速度在周老磨臉上劃了過去。

  嘶!

  周老磨臉上多了一道傷口。

  張來福覺得這點小傷,對祖師一層的人物來說應該不算什麼。

  可張來福想錯了,這傷口很要命。

  周老磨的傷口先是發紅,隨即不停流血。

  他從包袱里拿了點藥粉抹在了臉上,勉強把血止住了,可他的傷口很快又發黑了。

  發黑的傷口裡冒出了一隻蟲子。

  這蟲子從哪來的?形狀怎麼這麼奇怪?

  張來福仔細一看,這不是蟲子,這是文字。

  一個個文字從周老磨的傷口裡不停的往外涌。

  湧出來的文字全都留在了周老磨的臉頰上,這些文字看著眼熟,好像是《香花留園》里,男主角痛打惡人的情節。

  周老磨用手捂住傷口,可文字還在順著指縫往外流。

  「老魔頭,你給我出來!暗箭傷人算什麼本事?你出來,咱們光明正大打一場。」

  「滾吧!」樹上又有紙片掉了下來,「現在滾蛋,未必是壞事,滾遠一點,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看到紙片不斷墜落,周老磨不敢再嘴硬,扛起板凳,抄起傢伙跑了。

  張來福朝著半空喊了一聲:「你不追呀?」

  未嘗魔王嘆了口氣:「追什麼?你想讓我把他弄死?我把他弄死是好事嗎?

  他是磨剪子戧菜刀這行的祖師爺,你想讓鎖江營變成綾羅城嗎?」

  「前輩,謝你了!」張來福扶著大樹,真心實意給未嘗魔王鞠了個躬。

  按照之前的約定,未嘗魔王只需要給張來福指路,剩下的事情一律不管。

  指路算是生意,是沈大帥和未嘗魔王之間的生意,生意上的事,未嘗魔王做到位了。

  幫張來福撐走了周老磨,這純屬是情誼。

  未嘗魔王還挺大度:「不必道謝了,也不是什麼大事,你身上的傷勢不要緊吧?」

  張來福搖搖頭:「我這傷勢挺要緊的,你這有藥沒?」

  未嘗魔王沒把藥帶在身上:「藥是沒有,書倒是有兩本,你要不?」

  「我都傷成這樣了,看書有什麼用啊?」張來福想了想《杏花留園》的質量,單純從文筆角度來分析,那確實是好書,「要不,拿兩本也行。」

  樹上掉下來兩本書,張來福接在了手裡。

  一本書叫《百嬌香韻》,另一本書叫《萬里春心》。

  「這書名太庸俗。」張來福帶著批判性的眼光看了兩頁,感覺傷好了不少。

  樹林之中傳來一聲嘆息:「這仗打得好,可惜呀,這地方你守不住。」

  張來福知道想守住鎖江營很難,這地方占盡地利,閻帥哪能輕易放手。

  但張來福也有自己的打算:「換個手段守著,或許能守得住。」

  未嘗魔王笑了笑:「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顧百相還在樹林外邊焦急等待,一陣晚風突然吹了過來。

  跟張來福征戰了一夜,顧百相知道這風的來由,這是在給她指路。

  她趕緊回林子裡找張來福,張來福正坐在樹下,打著燈籠看書。

  「你好興致啊!你有心思在這看書,不知道出去招呼我一聲?」顧百相搶起巴掌想打張來福,巴掌停在半空,最終只在臉頰上摸了一下。

  張來福站起身子,挺起胸膛道:「我能走路了。」

  顧百相沒看到書什麼樣,只看到了張來福的步履有些特殊,兩腿行動之間,好像在掩飾些什麼。

  「你看的什麼書?羞死人了!」

  「好書,等我把這兩本書改成戲,肯定場場滿座!」

  炮火聲漸漸小了,這場惡戰貌似有了結果。

  顧百相扶著張來福走出了林子,沒走多遠,看到了黃招財。

  「來福,可算找到你了。」黃招財手裡攥著一張白紙,他寫下的第一個名字是楚玉森,第二個名字是張來福,全仗著魔王指路,他才找到這片樹林。

  張來福問黃招財:「仗打贏了嗎?」

  「打贏了,鎖江營是咱們的了!」黃招財放聲大笑,笑了片刻,他看向了顧百相。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顧百相。

  但此刻顧百相臉上沒有妝容,露出了本相,這個模樣,黃招財可從沒見過。

  黃招財收斂了一下笑容,整理了一下假髮,把衝鋒鎗藏在了身後,拿出摺扇,放在身前扇了兩下,看著像風度翩翩的文人雅士。

  「這位姑娘怎麼稱呼?」

  顧百相盯著黃招財看了片刻,輕聲提醒了一句:「你頭髮被風吹歪了。」

  黃招財又整理了一下假髮,低著頭,沒再說話,扶著張來福一起往前走。

  沒過一會,他們又遇到了李運生,李運生趕緊給張來福治傷。

  一群人都圍過來找張來福,他們高興,他們想喊,他們想鬧,他們恨不得立刻把鎖江營的所有房子都掛上巡防團的旗子。

  「標統,我找到鎖江營的銀庫了,裡邊的大洋錢都堆成山了,這地方太有錢了,您過去數數吧!」

  「標統,我找到鎖江營的軍械庫了,他們好槍好炮是真多呀!庫房都塞不下了,您過去看看吧!」

  「標統,我找到鎖江營的協統府了,二層的洋房,又寬又氣派,往那大沙發一坐,我都不想起來,這好地方就是給您準備的,您過去瞧瞧吧!」

  「標統,我找到任冠平的六姨太了,長得是真俊吶,模樣好看,身條也好,中間窄,兩頭圓,看得人挪不開眼睛,您快去嘗嘗吧。」

  張來福擺了擺手:「六姨太就不嘗了,給黃標統送去吧。」

  黃招財一皺眉:「來福,你這是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說話間,黃招財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疲憊,想回去休息一會兒。

  周圍人笑笑鬧鬧,說個不停。

  兩名護士幫張來福脫去了衣衫,看到張來福滿身傷痕,眾人不言語了。

  鈴醫彭佩山打開了藥箱子:「這一片江山,真是拿血拼出來的。」

  還有不少子彈留在了張來福的身體裡,李運生給張來福注射了麻藥,立刻動了手術。

  顧百相也傷得不輕,西醫楊露娜幫她處理傷口。

  這位西醫長得金髮碧眼,說話的時候還有異域的口音,顧百相覺得有些奇怪:「姑娘,你真的姓楊嗎?」

  楊露娜微微笑了笑:「我既然來到了萬生州,就給自己起了一個萬生州的姓氏,這樣聽起來更親切一些。」

  顧百相微微點頭:「原來是入鄉隨俗。」

  楊露娜臉頰微紅:「不是為了隨俗,是因為李醫生喜歡親切的人。」

  等傷勢處理得差不多了,張來福問起了鎖江營的狀況。

  黃招財先介紹了兩個人,一個是楚玉森,一個是曾越斌。

  「楚玉森是南營的協統,曾越斌是做醬的師傅。」

  張來福先看了看楚玉森,這個人本名叫夏博寧,醬園行的手藝人,鎮場大能的層次,以前在老喬手底下做標統。

  這個人的實際情況和老沈給的資料基本一致,但曾越斌的情況就特殊了。

  曾越斌不是蹬大缸的嗎?什麼時候改做醬了?

  他當初也是以標統的職務來到了鎖江營,到了鎖江營之後應該給他升一級,和楚玉森、任冠平一樣都做個協統。

  可沒想到這人沒做上協統,倒做上大醬了,而且他是閻帥的人,還在南營做大醬,這裡到底有什麼緣故?

  曾越斌解釋道:「張標統,這事說來話長,當初我們三個一起來到了鎖江營,任冠平擔任北營協統,楚玉森擔任南營協統,我擔任水師協統,水上的事情當時全都交給我管。」

  張來福一看這分工:「三個協統,閻大帥占了兩個,喬帥這是吃虧了。

  ,楚玉森點點頭:「喬帥對此也有些不滿,隔三差五就找水師的麻煩。

  那一年,正趕上西地送來幾船煤,這些煤商和閻帥有點來往,仗著這層關係,我們就給放行了,哪成想————」

  楚玉森嘆了口氣,沒往下說。

  曾越斌覺得沒什麼:「這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以前喬家打過招呼的船我們也放行。

  可喬師揪著這事不放了,非要閻帥給他個說法,還非說這人就是我水師放行的,貪贓、徇私的罪名都往我身上放,擺明是硬往我身上扣盆子。

  我當時沒害怕,我還以為閻帥能護著我,沒想到閻帥真給了喬帥一個說法,把我從協統貶成伙夫了。

  大帥之間交手過招,把我當成什麼了?任冠平告訴我,在棋盤上,管我這樣的叫棄子。

  做了棄子還不算完,閻帥還非得安排我去南營做伙夫,美其名曰戴罪立功,讓我去監視南營的一舉一動。

  這回我可不上當了,我一個伙夫憑什麼監視人家南營?就算偶爾收到點消息,我也從來不向閻帥匯報。

  一來二去,我和老楚倒成了朋友,他喜歡做醬,我喜歡大缸,醬不離缸,缸不離醬,有他護著,我還過了幾年安生日子。

  等喬帥沒了,這安生日子也就沒了,而今張標統願意收留我們,也算我們的福分了。」

  楚玉森有點掛不住,小聲提醒了一句:「咱們投的是沈大帥。」

  曾越斌不耐煩道:「你可別死要面子了,沈大師知道咱們是誰嗎?現在咱們就是跟著張標統,張標統前途無量,咱們沒跟錯人!」

  張來福笑了笑:「咱們以後都有福。」

  黃招財帶著楚玉森和曾越斌去檢查物資、軍械和銀庫。

  李運生支走了旁人,跟張來福商量要緊事:「來福,咱們現在處在了兵家必爭之地,閻大帥肯定不會放過咱們,他要是派兵打過來了,咱們拿什麼抵擋?」

  張來福已經有了打算:「咱們要立刻把消息散出去,散得越快,老閻越不敢打。」

  李運生也是這麼想的:「咱們來鎖江營是為了剿匪,打殺的也都是水匪,老閻要是打了咱們,就等於給水匪報仇,就等於承認他和水匪有來往,這會壞了他名聲。」

  張來福笑了,跟運生說話就是省事:「所以咱們消息必須散得快,在鎖江營吃過虧的不只是南地商人,西地商人吃過的虧更多,老閻要是敢承認鎖江營是他的買賣,他在西地的根基可就不穩了。」

  「這回是讓他有苦沒處說!」李運生也挺得意,可還有個事情不好處理,「如果把消息散出去了,咱們以後可就不能在鎖江營做生意了。」

  張來福搖了搖頭:「生意能做,但要看是什麼生意,水匪的生意肯定不能做了,咱們是正經人,不能壞了自己的名聲。

  賺錢的買賣有的是,我已經想好了一樁生意,等問過了仙家,咱們的鎖江營就該開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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