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索命八彈(八千四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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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4章 索命八彈(八千四百字)

  張來福盯著鎮長喬建義的右手,問起了他的傷情:「你手傷得那麼重,我估計這兩天還好不了,應該還纏著繃帶吧?」

  聽到這句話,喬建義知道事情瞞不住了。

  他右手的傷,其實已經被他用醫術治好了,手背上只留了兩條不太明顯的傷疤。

  可再不明顯的傷疤也是證據,這傷是在張來福窗邊留下的。

  他當時要推張來福的窗子,結果被金絲和鐵絲偷襲了,右手被金絲和鐵絲豁出兩道口子。

  偷襲成功之後,金絲在張來福身邊留守,鐵絲跟著鈴醫一直走,一直跟到了鎮公所。

  鐵絲行跡太隱蔽,而且喬建義與人交戰的經驗不足,鐵絲已經查明了他的行蹤,他自己卻毫無察覺。

  其實有沒有那兩道傷疤都不重要,張來福已經上門尋仇了,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喬建義打算和張來福拼一回。

  要說拼,這位鎮長還真有本錢,在場能打的可不止他一個。

  喬建義看了看張來福,厲聲喝道:「我手上沒傷,也聽不懂你說什麼,擅闖鎮公所是重罪,諸位,請把這狂徒繩之以法!」

  「請把這狂徒?」張來福想了想,「狂徒應該說我,請是說誰呢?你跟誰這麼客氣?」

  話音未落,東廂房的鎮丁當即舉槍,西廂房的秘書、文員、帳房、迎賓司事全都閃在了一旁。

  就這麼大個院子,這麼近的距離開槍,他們真怕被鎮丁給傷到。

  張來福看了看這群鎮丁,高聲問道:「鎮長剛才是跟你們說請嗎?你們有這麼大面子嗎?」

  鎮丁的丁頭沒理會張來福,他下令立刻開槍。

  嚴鼎九一拍醒木,鎮丁們槍栓還沒拉開,又被定住不動了。

  張來福搖了搖頭:「剛才應該不是跟你們說請,你們太廢物了。」

  李運生拿出一張符紙,點著了,隨風一抖,紙灰不偏不倚,全都飛進了鎮丁的眼睛裡。

  鎮丁迷了眼睛,趕緊用手去搓。

  搓了半天,沒有搓著眼睛,鎮丁們發現自己都少了根手指頭。

  右手的食指沒了。

  他們沒覺得疼,也沒有流血,可低頭一看,手指頭都掉在了地上。

  這是李運生新學的西醫手藝,叫妙手快刀。

  他剛給每一位鎮丁做了個小手術,把他們手指頭給切了。

  李運生做事兒一絲不苟,他害怕這些鎮丁受苦,做手術之前給他們做了麻醉,做過手術之後,還給他們做了止血。

  丁頭一看這個狀況,不敢再打了。

  別看對面只有三個人,這三個人沒有一個好招惹的,人家要想殺他們,他們早沒命了。

  丁頭撿起自己的手指頭撒腿就跑,剩下的鎮丁,跟著丁頭一塊跑出了鎮公所。

  鎮長趁此機會跑回了正廳,張來福也跟了進去。

  嚴鼎九擔心張來福遇到埋伏,正要一併跟進去,忽然覺得手腳發麻,關節滯澀,身子變得僵硬了許多。

  這是怎麼了?

  中毒了?

  嚴鼎九一驚,感覺手腳又麻又疼。

  這是什麼人下的毒?又是什麼時候下的毒?嚴鼎九記得自己從來沒和敵人接觸過。

  他想說一段書,讓自己清醒過來,可使了半天勁,連嘴都張不開。

  說不出來沒關係,他可以在腦海里複述一段,沒有聲音,雖然差點意思,但只要書文夠勁兒,就能抵消掉一部分毒性。

  什麼樣的書文夠勁呢?嚴鼎九想找一段戰場激烈鏖戰的書文,先讓自己的筋骨舒展開來。

  哪一段書是寫戰場的?

  嚴鼎九發現自己腦袋不靈了,想什麼東西都費勁。

  什麼毒藥這麼厲害?

  東廂房的鎮丁都跑光了,這群人根本沒手藝,下毒的人肯定不是他們。

  西廂房的秘書、文員、帳房、迎賓司事都還在。

  帳房、秘書和幾個迎賓司事都想跑,只有文員非常鎮定。

  下毒的就是她,就是這個文員!

  可關鍵該怎麼解毒?

  嚴鼎九想不出辦法,忽聽耳畔傳來一陣祝詞:「天醫敕令,火德臨身。驅除陰寒,溫煦元真。寒邪入絡,冷氣侵筋,一祝寒散,二祝暖存,三祝陽氣遍體,百病不侵。」

  嚴鼎九一聽這祝詞,搖了搖頭:「運生,你用錯手段了,你這是驅寒的祝詞,他是給我下了毒了,我就覺得————」

  話說一半,嚴鼎九愣住了。

  他發現自己能說話,也能動了。

  這事兒不該他覺得,他覺得自己中了毒,其實這事兒他想錯了。

  李運生念的確實是驅寒的祝詞,他看出來嚴鼎九沒有中毒,而是中了文員的寒氣。

  嚴鼎九剛才動不了,也說不了話,是因為被凍僵了,凍得他手腳發木,頭腦滯澀。

  在這麼極短的時間裡,居然能把嚴鼎九凍成這樣。

  這種寒氣實在罕見,這個文員到底是哪個行門的?手段居然這麼厲害?

  伐冰的?

  目前李運生也只能想到這一行。

  要真是遇到了伐冰的,還真得小心,而今正是寒冬臘月的時節,伐冰這行在這種天氣里,太占便宜。

  文員看了看李運生:「你是個聰明人,手藝也相當不錯,我很欣賞你,決定放你一條生路,你走吧。」

  李運生仔細看了看這名文員,她皮膚白淨,身材纖弱,手上沒有皴,也沒有繭,怎麼看都不像個干力氣活的。

  她真是伐冰的麼?

  李運生衝著那文員說道:「你手藝也不錯,可我也沒打算放你走。」

  這是句實在話。

  李運生確實覺得這文員手藝不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嚴鼎九給凍住,估計她手藝至少是個鎮場大能。

  單靠祝由科的手藝肯定打不過她,李運生得把外科和天師行的手藝全都拼上。

  文員嘴唇顫動,嘴裡不知在頌念些什麼。

  李運生越發覺得奇怪,在他的印象之中,伐冰這行人,施展手藝的時候,可沒有念咒的習慣。

  難道是他把行門判斷錯了?

  又或者是這文員手藝太高,有些手藝李運生根本看不明白。

  嗚嗷!

  一聲咆哮傳到耳畔,一頭碩大的白熊,從西廂房的屋裡,撞破了門框,走到了屋外。

  這頭白熊四肢著地趴著,蜷著身子,居然還有三米多高。

  他剛從屋子裡鑽出來,帳房先生兩眼一翻,直接嚇暈過去了。

  暈過去了挺好,白熊省得費勁,上前把帳房先生撕碎,沒用幾口,就把這人填進了肚子。

  幾名迎賓司事看到白熊的時候也被嚇暈了,可等白熊把帳房先生給吃了,迎賓司事又被嚇得精神了,她們趴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跑,也不敢動。

  所謂迎賓司事,又叫公所內勤,是在鎮公所里負責端茶遞水、傳話通報的女侍者。

  這幾名女侍者仗著年輕,沒有直接昏死過去,可眼前發生的事情還是超出了她們的理解範圍。

  辦公室里哪來的熊?文員多文靜的一個姑娘,平時都不怎麼愛說話,怎麼今天會招熊了?

  這隻熊的飯量有多大?

  吃了帳房先生是不是就能吃飽了?就不用再吃別人了吧?

  秘書跟隨鎮長多年,他知道些內情,也知道這隻白熊。

  他儘量往牆根躲,他知道這熊不止這一頭,而且見人就吃。

  秘書想的沒錯,文員打了一聲唿哨,又有兩頭白熊走進了院子,衝著李運生和嚴鼎九呲牙。

  看到這兩頭熊,秘書嚇壞了,想往後院跑,剛動了一步,一頭白熊突然跳到了秘書身前,一巴掌下去,把秘書拍進了牆裡。

  秘書在牆上鑲嵌著,白熊把秘書從牆裡一塊一塊摳了出來,吃進了肚子。

  嚴鼎九不認識這秘書,也不認識那位帳房,可他看著白熊有些不順眼:「好個畜生,好張狂呀!」

  他揮起摺扇沖向了白熊,一扇子劈了下去,在白熊的身上砍出了一道血痕。

  白熊看了看血痕,似乎並不覺得疼。

  他回手拍了一掌,嚴鼎九趕緊用摺扇招架。

  刺啦!

  嚴鼎九的摺扇裂了。

  這把摺扇是蘭秋娘給嚴鼎九買的,不算厲器,可也是一把上等兵刃,居然被這白熊一掌拍裂了。

  裂開的不只是摺扇,嚴鼎九手臂也流了血,他把手背到身後,還想藏著不讓敵人看見。

  這熊的身手如此迅捷,讓李運生十分忌憚。

  更讓他忌憚的,是這名文員的手藝。

  能把人凍住,還能把熊招來,這到底是哪個行門?

  難道這文員像來福一樣,身上不止一行手藝?

  正廳里飄起一陣煙塵,文員最後勸了李運生一句:「你的朋友馬上就要完了,你想跟他一起死嗎?」

  李運生往正廳看了一眼,正廳之中塵霧繚繞,也不知道張來福現在是什麼狀況。

  張來福在正廳里正和鎮長喬建義廝殺。

  喬建義有鎮場大能的手藝,可平時很少與人交戰,要是換個地方,他很難和張來福周旋這麼長時間。

  可今天這地方非常特殊,這是鎮公所的正廳,喬建義在這裡布置了大量機關。

  擺在門口的兩把椅子,先朝著張來福沖了過來,張來福向右躲閃,腳下青磚突然下陷,絆了張來福一個趔趄。

  張來福剛站穩身子,椅子又轉了回來,撞向了張來福的雙腿。

  鐵盤子飛到近前,把椅子打了個粉碎。

  椅子的碎屑,像長了眼睛似的,大木頭棍、小木頭茬,碎木頭屑,一起往張來福臉上飛。

  張來福一路躲到了東南牆角,牆壁兩邊的架子突然倒了。

  架子上瓶瓶罐罐翻倒下來,裡邊的藥丸、藥面、藥膏,還有沒加工的藥材,全往張來福身上沖。

  這些藥物和藥材里,暗藏著長短不一的銀針,扎中張來福一下,張來福就有可能沒命。

  張來福奮力躲閃,紙傘、洋傘、常珊、鐵盤子都拼了命幫張來福招架。

  機關一層一層放出來,讓喬建義始終占著先手。

  可先手歸先手,這麼多機關,居然沒能殺了張來福,也讓喬建義倍感意外。

  到底是什麼東西一直護著張來福?

  嘩啷!嘩啷!

  張來福剛躲過一大罐子巴豆,又聽到喬建義手中的藥鈴作響。

  這鈴聲可不能多聽!

  張來福以前雖然沒和鈴醫交過手,但曾經聽彭佩山說過鈴醫打鬥的手段。

  彭佩山告訴張來福一個要訣,只要聽到鈴醫的鈴鐺聲,就要想辦法干預。

  鈴醫是醫生,大部分手藝都在治病救人上,為數不多的殺人手段,有七成集中在藥鈴上。

  這些手段在藥鈴上變化無窮,如果讓鈴醫的藥鈴一直響,手段一個接一個,會把對方壓到沒有還手的機會。

  喬建義一晃藥鈴,張來福立刻彈傘線,用傘線的弦音干擾藥鈴的鈴音。

  這傘線的聲音時而成曲,時而不成曲,對鈴音的干擾極大,讓喬建義十分厭惡。

  他手腕迅速顫動,鈴音的頻率突然加快。

  一般樂器還真跟不上藥鈴的節奏,銅環里夾著鐵珠子,手腕一顫起來,鐵珠子在銅環里晃蕩好幾下,響聲又密又急。

  這一招是鈴醫的陽絕活,鈴音問診。

  他通過張來福對鈴音的反應,來判斷張來福當前的狀態。

  這本來是個治病的手段,但在交戰的時候一樣能用。

  用鈴音問診,喬建義能看出來張來福是否有病,是否帶傷,有沒有心慌,有沒有怯戰。

  到了手藝大成,鈴醫還能看出敵人的破綻。

  喬建義是五層的鎮場大能,是正經的手藝大成,他晃著鈴鐺,觀察著張來福的狀況,同時還聽著鈴鐺的回音,看張來福的破綻到底在什麼地方。

  只聽了兩聲,喬建義就聽出些眉目。

  張來福周圍有一股很重的戾氣。

  再聽兩聲,喬建義又有發現,這股戾氣上還帶著很重的陰氣。

  他還想聽第三聲,張來福的雨傘發出了急促的弦音,跟上了藥鈴的節奏,又把鈴音打亂了。

  奇怪了,這個張來福的手怎麼這麼快?他彈弦的速度怎麼可能和搖鈴的速度的相比?

  仔細一看,張來福彈弦的速度並不快,他右手就放在傘頭附近,保持一個撥弦的姿勢。

  他的左手不停轉動傘柄,雨傘飛轉,傘線在張來福的指尖上飛轉,發出的聲音和鈴聲一樣的密集。

  喬建義氣得直咬牙,這雨傘實在太煩人!

  鈴音問診被破壞了,喬建義不能繼續探查。

  可他終究是喬家人,出身和尋常人不一樣,雖說經歷的實戰不多,但年少時他受過名師指點,學識上和一般的手藝人有雲泥之別。

  單憑戾氣和陰氣來判斷,喬建義已經看出了張來福身上的破綻。

  張來福能扛得住這麼多機關,他身邊肯定養了厲鬼!

  只要把這厲鬼制伏了,對付張來福,易如反掌!

  在喬建義已知的情報里,張來福所掌握的各門手藝中,沒有養鬼的手段。

  但他門外還有一個同夥,會用天師的手段,這個同夥明顯就是黃招財,是他弄來一個厲鬼幫張來福護身。

  難怪屋子裡這麼多機關都打不中張來福,難怪他身邊的物件,都這麼盡心盡力幫他招架抵擋。

  原來還有一個看不見的厲鬼幫著張來福作戰,他身邊那些奇怪的物件,都是那名厲鬼在幫他操控。

  遇到厲鬼該怎麼對付?

  喬建義還真有辦法。

  厲鬼怕純陽之氣,喬建義有純陽之物。

  只是張來福現在站在正廳的東南角,純陽之物在這個位置不好施展。

  喬建義想著該怎麼把張來福引到正廳中央,他想用機關逼著張來福離開東南角,卻發現東南角的機關基本用光了。

  喬建義思索片刻,又心生一計。

  他想賣個假破綻引張來福過來追擊。

  可轉念一想,如果自己這假破綻賣不好,就有可能賣成了真破綻,一旦出了真破綻,就有可能被張來福追擊致死了。

  喬建義正當兩難,地面上突然躍起兩條鐵絲,一條刺向胸口,一條刺向咽喉。

  胸口那一條不用躲,喬建義身上有護心鏡,肯定能把這條鐵絲攔下來。

  咽喉這條他躲不開,鐵絲來的太快,喬建義身手一般,只能用藥鈴招架。

  鏵啷!

  這一下確實招架住了,可鐵絲沒有走空,在喬建義的手背上颳了一道口子。

  喬建義吃痛,本能驅使之下,他迅速後退。

  他這一退,張來福立刻追擊,還真就追到了正廳中央。

  喬建義心下大喜,這就叫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

  手上這點傷痕不算什麼,以他的醫術,皮外傷說治就治。

  但張來福只要到了正廳中央,純陽之物就要發揮用場了。

  喬建義一腳踹在了身邊的書架上,棚頂上的暗格打開,一缸虎骨酒傾瀉而下。

  虎骨乃純陽之藥,這一缸虎骨酒不僅僅是用虎骨泡的,是喬建義用一百八十味純陽藥材煉製而成的。

  藥酒傾瀉而下,哪怕成煞的厲鬼,被藥酒這麼一澆,也得魂飛魄散。

  沒有了厲鬼的庇護,喬建義堅信張來福支撐不了多久,接下來只要尋覓合適時機,儘快擊殺張來福,然後到院子裡,把那天師也一併給————

  奇怪了。

  眼前的狀況,和喬建義的構想,有些偏差。

  虎骨酒傾瀉而下,居然沒灑在張來福身上。

  張來福身邊出了一道水簾,身上卻滴酒不沾。

  這是什麼緣故?

  厲鬼幫他把酒擋住了?

  這不合理呀!

  厲鬼哪敢碰這麼猛烈的虎骨酒?這酒就是用來打厲鬼的!

  難道還有別的物件幫他護著頭頂?

  還真讓他想對了。

  張來福頭頂上有一把無形之傘,是油紙坡紙傘幫軍師孫敬宗—一孫老前輩送給張來福的。

  孫老前輩這人不錯,雖說被張來福扭斷了骨頭,但他沒差了禮數。

  這把無形傘也相當不錯,可惜張來福不太會用。

  作為修傘匠,他層次太低,沒法讓這把傘穩定隱形。

  而今修傘的手藝稍微有點提升,他現在能讓這把傘穩定隱形了,但只能勉強在頭頂上飄著,指望用它做個絕活什麼的,卻還差得遠。

  可這把傘就這麼在頭頂飄著,也幫了張來福的大忙,這一缸虎骨酒沒灑在他身上。

  張來福並不怕陽氣,可這麼濃烈的藥酒灑在身上,把身上澆個透,要是再被喬建義放把火,那可真就要了命了。

  喬建義見藥酒沒有淋中張來福,心頭這股火,一下就上來了。

  地上到處都是酒水,這是他辛辛苦苦配置的藥酒,難道就這麼糟蹋了?

  不能糟蹋,還有用處!

  他從袖子裡甩出來一大把石頭,落在了地上。

  這可不是尋常的石頭,這是砭石。

  砭石又稱暖石,熱敷腰背能去濕寒,通經絡,活氣血,是上古醫術的精髓之一。

  這些石頭是靈物,不需要額外加熱,落在地上自己就能升溫。

  石頭迅速升溫,把地上的酒全蒸了起來,蒸騰的酒霧瀰漫了整個正廳,辣得張來福都睜不開眼睛。

  喬建義的眼睛也疼,這藥酒如此濃烈,灼得他渾身都疼。

  只要能收了張來福身邊的厲鬼,哪怕被自己的藥酒灼傷了,喬建義也認為傷得值得!

  張來福兩眼通紅,還含著淚水。

  喬建義見張來福如此傷心,他斷定那隻厲鬼已經被虎骨酒給重傷了,甚至有可能魂飛魄散了。

  失去厲鬼的庇佑,張來福肯定頂不住這重重機關,在鎮公所的大廳里,喬建義有十足的把握要了張來福的命。

  「張來福,我看你還有什麼手段?」喬建義用力一錘茶几,準備釋放機關。

  呼!

  一盞燈籠忽然亮了,正照在了喬建義的臉上。

  看到燈光的一刻,喬建義的臉變白了,比燈籠紙還白。

  他抬頭看了張來福一眼,問道:「你為什麼要點燈?」

  「不點燈,我也看不見你呀!」張來福說的是實在話,這屋子裡全是酒霧,本來就看不清人,酒霧還特別的辣眼睛,眼睛睜不開就更看不見人。

  無奈之下,張來福用了一桿亮。

  可一桿亮是真的有火。

  這個時候不能點火。

  轟隆!

  正廳傳來一聲巨響。

  門板、窗扇全都飛了出來,一團烈焰呼嘯而出,轉眼不見。

  李運生眼疾手快,用了個避火咒,把自己和嚴鼎九給護住了。

  文員動作沒有那麼快,身邊三頭白熊,連同她自己全被燒得滿身焦糊。

  白熊被烈焰燒了這一下,身形變得十分模糊。

  李運生抓住戰機,點燃了一片火咒,朝著白熊扔了過去。

  烈焰襲來,白熊艱難閃避,文員慌急應對,鎮長悽厲呼喊:「不行!」

  一道火符飛進了正廳,鎮長絕望了。

  滿地流淌的烈性藥酒還沒有燒乾淨,這些藥酒留在了地面的青磚里,被砭石加熱蒸發,又被火符點燃了。

  轟隆!

  正廳二次爆炸,直接把鎮長從正廳里炸了出來。

  喬建義趴在地上許久沒動,李運生還以為他死了,正想上去驗屍。

  咳!咳!

  喬建義咳嗽了一聲,從衣袖裡取出來兩枚丹藥塞進了嘴裡,吞了下去。

  吃完了這兩顆丹藥,喬建義艱難地站了起來。

  這兩次爆炸來得太突然,喬建義一點防備都沒有。

  可他醫術高明,雖然沒防備,但在受傷之後,他立刻開始了治療,身體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復原。

  就連李運生都驚訝於喬建義的醫術,他也是大夫,單論手藝,他自愧不如。

  手藝手藝,有人學在手上,有人學在藝上。

  喬建義是典型把手藝學在藝上的人,名門之後能學到的醫術,絕非尋常醫者可比。

  喬建義看著被炸得滿自瘡痍的正廳,臉上露出了笑容。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我這手段算不算高明,」喬建義的語氣有些自嘲,「可我這八百能找補回來,張來福,你損傷這一千,卻把你的性命給留下了。」

  說完這番話,喬建義放聲大笑。

  「嚯哈哈哈哈!」張來福在身旁也跟著笑,「這麼說來還是你賺了!」

  「那肯定是我賺————」喬建義扭頭看向了張來福,發現張來福毫髮無損,就在他身邊站著。

  喬建義看向了正廳,又看向了張來福:「你為什麼在這?你不是在裡邊嗎?」

  張來福不明白喬建義的意思:「我為什麼要在裡邊?火是我放的,難道我不知道跑嗎?

  「」

  喬建義擦了擦臉上糊爛的皮肉,滿是焦黑的雙手不停地顫抖:「你跑了?」

  「憑什麼不跑?」

  張來福用完一桿亮就跑了,誰不跑誰是傻子。

  跑出去之後,他還拿一桿亮照了照白熊。

  他回頭衝著文員說道:「你這白熊是風雪化成的,你用的到底是什麼手藝?這是萬生州的手藝嗎?」

  一聽說是風雪化成的手藝,李運生心裡有底了,他之前的打法沒錯,對付這些白熊,就得用火攻。

  李運生的火咒用得很慢,他不是天師,只能用最基礎的術法。

  好在這基礎術法學得紮實,火焰漸漸包圍了白熊。

  文員見鎮長受了重傷,情況對她極其不利,她忽然跳出了院牆,離開了鎮公所,身邊的白熊也隨之不見。

  李運生和嚴鼎九沖了出去,很快看到了文員的身影。

  鎮長喬建義也想逃出鎮公所,剛走兩步,忽覺腳掌劇痛。

  十幾條鐵絲竄出地面,有的纏住了腳面,有的穿透了腳心,把喬建義困在了原地。

  喬建義從袖子裡甩出個布包,朝著張來福扔了過來。

  張來福沒有躲閃,一旦躲了,會吃大虧。

  他在彭佩山那裡見過這類布包,這類布包里裝的是針灸用的銀針。

  他要是躲閃,布包一散開,銀針撲過來,反倒不好應對。

  張來福直接撐開紙傘,把銀針全都攔了下來。

  喬建義晃動藥鈴,想用鈴音操控銀針,再和張來福拼一回。

  油紙傘的傘面忽然收緊,所有銀針都被夾在傘面上,拔不出來。

  張來福右手一勾,勾斷了一根傘線。

  傘線崩飛出去,正掛在了喬建義的臉上,在他臉上打出一道血痕。

  沒想到傘線還能這麼用,打得還這麼狠,喬建義咬牙切齒,他越看這雨傘越生氣。

  可傘線殺傷力有限,喬建義又擅長醫術,張來福這一擊實屬隔靴搔癢。

  喬建義轉念再一想,他反應了過來,張來福這是要用骨斷筋折。

  他左手轉著鈴鐺,右手拼命在自己身上摸索。

  張來福一轉傘柄,咔吧一聲脆響,傘柄和傘頭之間錯位了。

  喬建義的脖子跟著扭了一下,骨頭扭得咔咔作響,貌似頸椎要錯位。

  可這一下沒能把喬建義的脖子扭斷,喬建義扶住脖子,一扭一拽,錯位的關節馬上復原了。

  正骨術,順骨歸位。

  這是醫術的一種,喬建義用得非常熟練。

  說實話,張來福這個骨斷筋折,用得有點寒磣。

  在鎮場大能面前,顯得格外寒滲。

  喬建義看了張來福一眼,笑道:「就你這點手段,這也配叫骨斷筋折?這也能傷得了我?」

  張來福一拽手中紙傘,紙傘上了天,在喬建義頭頂上盤旋。

  喬建義防備著頭上的紙傘,還想擺脫腳下的鐵絲,一時間不知道該顧頭還是該顧腳。

  頭和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張來福拿出了琵琶。

  他抱著琵琶彈了首小曲,邊彈邊唱:「一彈小曲透骨涼,二彈筋骨失剛強。三彈血脈流不動,四彈皮肉染災殃。」

  喬建義感覺骨頭髮涼,他趕緊再用順骨歸位,想把身上的骨頭一一復位。

  可這手藝用得多餘,他身上沒有錯位的骨頭。

  那這股寒意從哪來?

  一彈小曲透骨涼?

  就因為他唱了首小曲兒,就能把自己唱得骨頭髮涼?

  喬建義越想越覺得奇怪,他不能和張來福打了,他得趕緊逃命,他覺得張來福這人太邪性了。

  腳還被鐵絲縫在了地上,喬建義顧不上疼,也顧不上傷,拼命從鐵絲里往外抽腳,卻感覺自己一點使不上力氣。

  為什麼使不出力氣?

  二彈筋骨失剛強?

  骨頭軟了?

  不能,摸著還是硬的。

  喬建義奮力拔出了一隻腳,鐵絲從腳心到腳背生生穿了過去,在喬建義的腳上劃了好大一條口子。

  有外傷不怕,喬建義會治傷。

  但喬建義現在很怕,因為他傷口上沒流血。

  為什麼不流血?為什麼一滴血都看不見?

  三彈血脈流不動?

  難道說,血真的不流了?

  四彈皮肉染災殃,又是什麼意思?

  喬建義看到自己腳上的傷口越裂越大,腳上的皮膚跟白紙似的,沒有血色,沒有鮮活氣,風一吹,皮膚一層一層從傷口掀了起來。

  琵琶聲還沒停,張來福還要唱。

  喬建義捂住了耳朵,他不想再聽這曲子,這曲子實在太要命了。

  可捂住耳朵根本沒用。

  這聲音根本不是從耳朵里傳進來的。

  張來福借著修傘匠的陰絕活骨斷筋折,把這首小曲兒傳到了喬建義的筋骨里。

  現在喬建義從頭到腳,每一塊骨頭上,都在迴蕩著這首小曲兒。

  更讓喬建義害怕的是,這曲子沒唱完。

  張來福唱完了上半段,該唱下半段了。

  「五彈抬手全沒勁,六彈抬腳步履慌。七彈骨頭根根折,八彈斷作一寸長。」

  咔巴!咔巴!

  弦音之中,喬建義滿身骨頭開裂。

  他趕緊去懷裡拿接骨藥給自己接骨,可手上使不出力氣,連藥瓶都攥不住。

  他想離張來福遠一些,他覺得只要離張來福遠一些,就能擺脫這首小曲。

  可他邁不動腳步,哪怕張來福把鐵絲收了,他的腳也邁不出去。

  咔嚓!

  兩條腿骨折了,喬建義倒在了地上,聽著自己的骨骼一寸一寸斷裂。

  叮鈴鈴!

  張來福一掃琵琶弦,這首曲子唱完了。

  他蹲在了喬建義身邊,笑呵呵問道:「鎮長,這是我寫的小曲,叫透骨弦音,又叫索命八彈,你覺得哪個名字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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