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煞將(八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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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7章 煞將(八千字)

  黑妖站在酒桌旁邊,一大片文字繞著她不停旋轉。

  別動,千萬不能動。

  黑妖在心裡反覆提醒自己,無論多想逃跑,這個時候可千萬不能動。

  嘴上雖然看不起未嘗魔王,但黑妖心裡清楚,此刻只要亂動一下,甚至只要有亂動的趨勢,未嘗魔王都會要了她的命。

  她保持著之前賠罪的姿勢,小心翼翼地問道:「前輩,有什麼吩咐,您儘管說,只要是晚輩能做到的,不管上刀山還是下火海,晚輩絕無半句推辭。」

  未嘗魔王拿著酒壺給自己倒了杯酒:「不用上刀山,也不用下火海,你就跟我說句實話。

  我都讓那些姑娘做什麼了?你給我好好說說,要是說不明白,你就當著我的面給我做一遍,這點事應該能做到吧?」

  黑妖調整了一下氣息,無懼無畏,義正詞嚴地說道:「您教那些姑娘識文斷字,學習詩書禮儀,您教她們做正派人,做正經事,做正宗的學問!

  前輩光明磊落,德高望重,襟懷坦白,義薄雲天,這是江湖上人盡皆知的事情!」

  未嘗魔王聽完這話,還挺滿意:「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江湖上的傳聞也未必可信,要不這樣,你跟我一起到竹篙嶺惜字塔里去看一看,我也教你做些正經學問。」

  「別————」黑妖不想去惜字塔,她什麼都不懂,去了之後可能就什麼都懂了。

  可她語氣又不敢太重:「我是個粗人,言談舉止都不懂規矩,惜字塔是文人的聖地,讓我這樣的人去了,實在有辱斯文。」

  未嘗魔王沒再為難黑妖,他打開了《清胃祛毒方》,撕下了其中兩頁,遞給了李運生和嚴鼎九:「你們兩個把這頁書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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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鼎九趕緊照做,他都把書吃完了,李運生這邊書還沒進嘴。

  李運生盯著這頁書看得入了神,這頁書上記載的藥方,是李運生渴慕已久的知識。

  未嘗魔王很欣賞李運生:「你倒是個勤學的後生,先把這頁書吃了吧,以後若是機緣合適,我可以讓你看看這本書的全本。」

  李運生趕緊道謝,也把書給吃了。

  兩人的肚子裡傳來陣陣打鬥聲,過不多時,兩人一陣痙攣,各自嘔出來一個糰子。

  糰子里有許多文字在縈繞,未嘗魔王拿出《翻臉無情》,把兩個糰子封在了書里。

  黑妖看了看李運生和嚴鼎九:「阿苓在你們身上下了燈籠,你們竟然都不知道?」

  「黑姑娘,你剛才說那是什麼?你說那是燈籠?」嚴鼎九揉了揉自己的喉嚨,又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生怕還有東西沒吐乾淨。

  黑妖面帶鄙夷看著嚴鼎九:「不是燈籠是什麼?這是阿苓的獨門手藝,在我們紙燈行里,阿苓做燈籠的手藝最好,你們在她院子裡住過,沒見過她的燈籠嗎?」

  李運生對阿苓的燈籠記憶猶新,他覺得那些燈籠通人性,比一些傀儡伶手裡的傀儡還要好用。

  黑妖接著說道:「其實我覺得阿苓做出來的那些燈籠,也應該算行門裡的絕活。

  可師父說這不算絕活,只能算行門裡的基礎,阿苓因為這事覺得委屈,她挺恨師父的,我也覺得師父這事做的不公道。」

  黑妖想把話題岔開,但未嘗魔王沒給她機會:「張來福上苦苓山時,你為什麼要加害於他?」

  黑妖趕緊解釋:「前輩,那肯定算不上加害,我要真想害他,還能讓他活到現在嗎?

  我是聽說張來福獨創了一門絕活,所以想找他問問。

  前輩你也知道,絕活這事非同小可,我要是直接開口跟他說,估計他也不會告訴我,所以我就想嚇唬他一下,真沒打算對他下狠手。」

  未嘗魔王抬頭看向了黑妖,徘徊在黑妖身邊的文字,突然旋轉了起來。

  黑妖很緊張,這是未嘗魔王對他的警告。

  未嘗魔王問道:「小黑,你對張來福下手,真的只是想要絕活?」

  黑妖一動不敢動,但表情非常真誠:「我要的只有絕活,今天來藥山府找張來福,也是為了絕活。

  這門絕活能破了我的燈下黑,我肯定得學,我要是不把這門絕活學會了,以後可怎麼在江湖上立足?」

  未嘗魔王相信了黑妖的話,剛才張來福施展流光溢彩時,他就在旁邊看著,他親眼看到張來福破解了黑妖的燈下黑。

  這麼強悍的絕活,黑妖不可能不想學。

  可另一個人是什麼打算?她為什麼要在張來福身上放燈籠?

  未嘗魔王問黑妖:「你師姐阿苓也想學這門絕活嗎?」

  「她肯定想學呀!」黑妖覺得阿苓的想法和她一樣,「我們在山上鬥了這麼長時間,她要是能學會一門絕活,直接破了我的燈下黑,那她以後得占多大便宜?整個行門不就交給她了嗎?」

  張來福問黑妖:「咱們祖師爺還活著嗎?你們在苦苓山上是為了找師父,還是為了爭行門?」

  黑妖琢磨了片刻:「我覺得這兩件事都差不多吧,找到個活師父,那就讓活師父主事,找不到活師父,那就找手藝精,誰找到了手藝精,就讓誰主事兒。

  我覺得師父應該還活著,可有不少人已經不這麼想了,有不少行門裡的高手都覺得祖師該換人了,而且行門裡現在有不少事,已經是阿苓在做主了。」

  「阿苓已經做主了————」未嘗魔王若有所思。

  張來福接著問黑妖:「是誰告訴你我獨創了一門絕活?這個消息從哪來的?」

  黑妖的說法,和阿苓幾乎一樣:「這事兒師父告訴我的,我能夢見她,雖說我挺害怕她,但她跟我說的話,我都相信,事後一看,這些話也確實是真的。」

  這也印證了張來福的猜測。

  祖師爺把絕活的事情同時告訴給了阿苓和黑妖,這就證明祖師爺對這兩個弟子都不是太信任。

  黑妖看看張來福,又看看未嘗魔王:「前輩,我們姐倆都是奔著絕活去的,沒想害人,這是實話。」

  未嘗魔王微微搖頭,他相信黑妖說的實話,但實話和真話是兩回事:「如果阿苓想學來福的絕活,她絕對不會放來福下山。」

  黑妖幫著未嘗魔王分析了一下:「我是覺得吧,阿苓可能用了欲擒故縱之計,她知道張來福不會輕易說出絕活里的訣竅,所以故意放張來福下山。

  她在張來福身上安了燈籠,就是為了偷手藝,這招很管用,張來福自己練習絕活的時候,阿苓就在旁邊看著,多看幾次,她也就能學會了。」

  未嘗魔王還是不信:「阿苓把來福留在苦苓山上,嚴加拷問,肯定能問出絕活的訣竅,何必費這麼大週摺往他們身上放燈籠?

  這件事情有蹊蹺,阿苓肯定別有目的,我得親自問問她。」

  一聽這話,黑妖還有點緊張,嘴硬是一回事兒,八大魔王做事兒有多狠,黑妖心裡有數:「前輩,阿苓這人您也知道,她心機很重,輕易不會跟別人說實話。

  您要是發現她撒謊了,別和她計較,她天性就是這樣,這毛病這輩子也改不了,看在我們都是後生晚輩的份上,您就饒她一命吧。」

  「我饒她?」未嘗魔王愣住了,「你們兩個人鬥了這麼多年,你怎麼還替她說話?」

  黑妖嘆了口氣:「我也不是替她說話,只是覺得這件事情確實不能怪在她頭上。

  張來福研究出來的流光溢彩實在太邪門了,這麼好的絕活誰不想學?阿苓往他們身上放燈籠,這事兒是不地道,可這也是人之常情。

  燈籠就是燈籠,不是刀,不是槍,也不是毒,阿苓沒想要他們的命,所以我覺得也不該為這事兒要阿苓的命,前輩,您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嗎?」

  未嘗魔王輕輕點頭:「能說出這番話來,證明你品行還不錯。」

  黑妖謙虛地笑了:「前輩謬讚了,前輩大人大量放了我一馬,我心裡有話,自然得實話實說,不能辜負了前輩一片心意。」

  「放了你一馬?」未嘗魔王笑了,「小黑呀,這話從何說起?」

  說實話,嚴鼎九挺欽佩黑妖的。

  繞了一圈,她能把話頭繞到自己身上,說得未嘗魔王好像已經饒了她似的。

  可惜未嘗魔王不買帳。

  縈繞在黑妖身邊的文字,猛然聚在了一起,瞬間粘在了黑妖的後腦勺上。

  黑妖嚇壞了,她用力扯、用力拽,拽下來一綹頭髮,卻也無濟於事。

  那些文字已經化成了墨跡,長在了她頭皮上。

  黑妖氣得直跳腳:「前輩,你這是要做什麼?我不懂事,我任打認罰,你把這些字留在我後腦勺上,這不是把我命給攥住了嗎?

  早知道我就跟你拼了,哪怕被你打死,我也不能把命白白交在你手裡。」

  「後腦勺上多幾個字,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未嘗魔王笑了笑,喝了一口茶。

  喝完這口茶,未嘗魔王不笑了,這口茶太苦,他差點吐出來。

  強忍著把茶水吞了,未嘗魔王對黑妖道:「小黑,我這裡邊有一件事讓你辦,辦好了,這幾個字我自然會收回。」

  黑妖還在抓自己的後腦勺:「有什麼事你先說吧,能不能答應,到時候咱們再看。」

  未嘗魔王提出了條件:「你給張來福做三年煞將,這三年時間,你聽命於張來福,不得有絲毫違忤,否則你腦後的文字會取你性命,聽明白了沒有?」

  「我聽命於他?還整整三年時間?」黑妖非常生氣,「他什麼手藝?他什麼身份?我憑什麼聽命於他?這事情要是傳出去了,我今後還怎麼在江湖上立足?」

  嚴鼎九小聲問李運生:「煞將是個什麼身份?」

  李運生還真研究過:「煞將是煞梟手下的將領,身份在煞使之上。」

  嚴鼎九還是不太懂,但張來福聽懂了。

  張來福搓了搓手,兩眼直勾勾地看向了黑妖:「從今天起,是不是我讓她做什麼,她就得做什麼?」

  未嘗魔王微微點頭。

  黑妖嚇壞了,看著張來福那愣頭愣腦的模樣,誰知道他要做什麼?

  「前輩,我和你們不是一路人,你讓我做煞將也不合適,我沒有入魔!」

  黑妖這名字和模樣都有點特殊,看著很像個魔頭。

  她還喜歡到處吹噓,說自己會不同的手藝。

  可實際上,她只會紙燈匠這一行的手藝,她沒有入魔,讓她做煞將確實不合適。

  未嘗魔王也覺得不妥,思前想後,他另外做了安排:「既然不肯做煞將,那便讓她做個丫鬟吧。」

  「慢著!」黑妖挺直腰身,怒喝一聲,「我不做丫鬟,做煞將!煞將好歹是個將領,比丫鬟還是好的。」

  未嘗魔王滿意地點了點頭:「小黑,你若不服氣,咱們可以接著商量,我還可以讓你做點別的。」

  黑妖確實不服:「對張來福下手的可不止我一個,這事兒阿苓也做了,你怎麼不收拾她?」

  說話間,黑妖上前,主動給未嘗魔王倒了杯茶,把茶杯端在了未嘗魔王面前。

  她主動端茶,這是低頭認錯的表現,這杯茶,未嘗魔王必須喝了。

  可這個茶太苦了。

  未嘗魔王喝了一口茶,咬著牙,閉著眼,吞了下去。

  喝完了這口茶,未嘗魔王滿臉怒意。

  他把茶杯放在了一旁,衝著黑妖說道:「現在該收拾阿苓了。」

  阿苓坐在院子裡,三盞燈籠在他面前搭了個台子,正通過光影變換在她面前放影戲。

  在她眼中的畫面里,黑妖正被一串串文字折磨得死去活來。

  她以為未嘗魔王會殺了黑妖,卻不知她看到的情節,都來自魔王手中的《翻臉無情》。

  「這老書蟲子手真狠,也不知道黑妖還能扛多久。」阿苓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憐憫,看著黑妖氣息奄奄的樣子,她還覺得不夠解氣。

  呼!

  一陣冷風順著窗戶吹進了阿苓的屋子,吹動了桌上的譜紙。

  刷啦啦啦!

  譜紙隨風翻動,譜上的一行行文字離開了譜紙,聚集在了一起。

  一本曲譜的所有文字彙聚成一團,文字之中漸漸有了輪廓。

  阿苓還在院中看戲,畫面中的黑妖眼看就要沒命,阿苓得意一笑,忽然察覺身後有人——

  。

  她一回頭,看到未嘗魔王就在身後站著。

  笑意還殘留在阿苓的臉上,未嘗魔王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阿苓,黑妖曾經為你求過情,讓我不要傷你性命,而今你看她命在旦夕,你卻還在這裡幸災樂禍,你的心腸真比她黑了太多。」

  阿苓趕緊起身,回身向未嘗魔王行禮:「晚輩管教不嚴,縱容師妹行兇,而今她冒犯了前輩,受前輩懲戒,實屬罪有應得。」

  未嘗魔王微微點頭:「她確實罪有應得,可你也對張來福動了手腳,那三個後生被下了三盞燈籠,這事兒是你做的吧?」

  阿苓用餘光掃了一下身後的燈籠,這些燈籠還在賣力地幫她呈現藥山府里的場景。

  直到未嘗魔王現身,阿苓才知道那些場景是假的。

  這就是魔王的實力,阿苓受了戲弄,從頭到尾沒看出破綻,也沒做出防備。

  而今未嘗魔王問起了燈籠的事情,阿苓必須得給他個合理的解釋。

  「前輩,那三盞燈籠確實是晚輩留下的,張來福獨創了一門絕活,我很佩服他,但這門絕活是不是只屬於我們行門,我心裡一直存疑。」

  未嘗魔王問阿苓:「你們祖師爺認這門絕活嗎?」

  阿苓不敢否認,因為這個消息就是祖師爺告訴她的。

  但她也不想把話說太明白:「我研究過張來福的這門絕活,裡邊涉及了很多其他行門的手藝,所以我覺得————」

  未嘗魔王不想聽阿苓東拉西扯:「這些事情不用你覺得,行門祖師如果認可了這門絕活,那這就是絕活,其他的事情不用你多操心。」

  阿苓咬咬嘴唇,似乎有些委屈:「前輩,我是擔心這門絕活落到別的行門手裡。

  想必前輩已經知道了,張來福的絕活能破解燈下黑,這卻等於斷了紙燈匠這一行的一條手臂。

  晚輩監視張來福等人,全都是為了行門考量,自始至終,我沒有做出任何傷害他們的舉動,前輩是明眼人,肯定能看出阿苓這份苦心。」

  未嘗魔王上下打量著阿苓。

  阿苓站在原地,看著好像一動不動。

  可未嘗魔王知道有東西動了。

  屋檐下的燈籠由六盞變成了八盞。

  牆邊的燈籠由十五盞變成了二十盞。

  剛才有三盞燈籠給阿苓放影戲看,這三盞燈籠數量沒變,但燈籠下面生出了小穗子。

  紙燈籠是世上最樸素的燈籠,為什麼還會有穗子這種裝飾?

  因為每條穗子下邊還掛著一個小燈籠。

  每盞燈籠下邊掛了二十盞小燈籠,加在一起就是六十盞燈籠。

  整個院子裡的大小燈籠加在一起,有兩百三十一盞,未嘗魔王一盞不落地數了一遍。

  數完之後,未嘗魔王感嘆道:「這兩百三十一盞燈籠要是都點著了,這院子得亮成什麼樣?」

  阿苓沒有說話,手段已經被未嘗魔王看穿了,現在說什麼都是徒勞。

  她依舊規規矩矩在未嘗魔王面前站著,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嚇得渾身發抖。

  放在茶几上的藥籃子裡,剛剛冒出了一縷煙。

  這一縷煙很淡,沒人看得見。

  煙氣悄無聲息繞著院子走了一圈,院子裡兩百多盞燈籠全都亮了起來。

  阿苓不抖了,她抬起了頭:「前輩說要看看,那就給前輩看看!」

  刺眼的燈光之下,阿苓的親切笑容消失不見,從眉眼到口鼻,一臉殺氣,呼之欲出。

  有了這兩百三十一盞燈,阿苓相信自己有和未嘗魔王一較高下的本錢。

  就算最終鬥不過這老魔頭,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最重要的是,今後這老魔頭不會再看輕自己,她要讓這老魔頭好好看看,我阿苓是紙燈祖師門下最優秀的弟子,不是讓他隨便拿捏的等閒之輩!

  「咳!」

  未嘗魔王咳嗽了一聲。

  院子裡兩百三十一盞燈籠全都滅了。

  這其中有一百八十多盞燈籠帶著深厚的靈性,這是阿苓訓練多年的老燈籠。

  還有三十多盞燈籠帶著一桿亮的手藝,這是阿苓剛剛做出來的新燈籠。

  這些燈籠的燈火都用了特殊手段,很難被熄滅,可未嘗魔王咳嗽過後,這些燈籠居然都滅了。

  最讓阿苓理解不了的是,還有十多盞燈籠是她用來做燈下黑的,這些燈籠里根本就沒有火,居然也跟著滅了。

  他只咳嗽了一聲————

  阿苓深深吸了一口氣,呼之欲出的殺氣被她從臉上收了回去,一直縮到了內心深處。

  未嘗魔王問了一句:「阿苓,你剛才說要給我看看,你想給我看什麼?」

  阿苓抿了抿嘴唇,重新露出了親切的笑容:「前輩,咱們有許多年沒有見面,我很想你,我長大了,我想讓你好好看看我。」

  「好,我好好看看!」未嘗魔王看到了阿苓身邊的琵琶,「我記得你好像不通樂理,什麼時候又學會彈琴了?」

  看到琵琶,阿苓看到了些希望:「我也是剛學,讓前輩見笑了,前輩若是喜歡聽琵琶,那就容晚輩獻拙,彈上一曲。」

  「行,你彈吧,我聽著。」未嘗魔王拿了把椅子,坐在了阿苓對面。

  阿苓抱起了琵琶,彈了一曲《小十面》。

  未嘗魔王剛聽了一小段,忍不住搖了搖頭:「這是初學琵琶的人彈的曲子,你怎麼能拿這種曲子來敷衍我?」

  阿苓臉頰微紅:「我也是新學,太難的曲子不會,前輩先湊合聽著。」

  說話的時候,阿苓的手一直沒停。

  看似是在彈琵琶,其實她在做燈籠。

  這盞燈籠做得非常隱蔽,燈籠的骨架藏在琵琶後邊,就在阿苓的腿上放著,可一點沒露出來。

  能不能脫身,就看她的手藝了。

  曲子沒斷,琴聲沒停,偶爾彈錯幾個音,也是因為初學的關係,未嘗魔王肯定不會在意。

  燈籠的骨架做成了,紙也糊上了,火也點著了,馬上就能用燈下黑了。

  阿苓正要把燈籠戳在地上,兩隻手突然不能動了。

  每隻手上都多了五個字:「宮、商、角、徵、羽。」

  每個字束縛著一根手指,把她的手緊緊束縛在了琵琶上。

  未嘗魔王打開了摺扇,放在胸前搖了兩下。

  他是讀書人,對一些事情非常的講究。

  「阿苓,彈琴得有個彈琴的樣子,《小十面》這樣的曲子,你自己在家裡練練就行了,在外人面前不要輕易露出來,讓人看了笑話。

  你說得沒錯,我確實有好多年沒見你了,今天難得見上一面,我也不好空著手來,我教你一首琵琶曲吧,像樣的琵琶曲。」

  未嘗魔王的話剛說完,阿苓左手按弦,右手撥弦,兩隻手不受控制地彈起了琵琶。

  這次她彈的是《十面埋伏》,別看名字挺像,《十面埋伏》和《小十面》有天壤之別。

  《十面埋伏》是琵琶武曲的巔峰,掃拂、滾奏、換把、輪指————各種技巧都很難。

  以阿苓的水平,彈奏個入門曲都費勁,她根本不可能彈奏十面埋伏。

  但今天她彈出來了!

  兩隻手上各有一套「宮商角徵羽」,每個字帶動著她的手指頭在琵琶上演奏,從頭到尾,音調沒有出錯,板眼沒有出錯,氣勢有了,意境到了,該彈的都彈出來了。

  唯獨阿苓受苦了,十根手指頭都彈斷了。

  阿苓臉色煞白,手在琴弦上不停哆嗦。

  未嘗魔王微微點頭:「這首曲子彈得還算有些滋味,再彈一曲《霸王卸甲》我聽聽。」

  說完,未嘗魔王一揮摺扇,阿苓接著彈《霸王卸甲》。

  《霸王卸甲》可不比《十面埋伏》簡單,有些名家甚至認為《霸王卸甲》更難一些。

  《霸王卸甲》不光看技藝,還得看心境,要把英雄末路的悲壯給彈奏出來。

  阿苓彈奏得非常悲壯,她手指頭已經斷了,還在彈曲,每彈出一個音,阿苓都能聽到斷掉的指骨彼此摩擦的聲音。

  她想不出這世上還有比這更悲壯的事。

  她一邊彈曲,一邊向未嘗魔王認錯:「晚輩在苦苓山上待久了,與各路強敵周旋了不知多少年月,平時戒心重了一些,剛才冒犯了前輩,還請前輩恕罪。」

  未嘗魔王面色陰沉:「你只做錯了這一件事嗎?」

  阿苓趕緊解釋:「張來福的事情,弟子做得可能有些魯莽,可他是我行門中人,又獨創了一門絕技,我不得不做防備。」

  未嘗魔王翻看著曲譜,他覺得阿苓彈得曲子還是太少:「你明知他是我手下煞梟,還在他身上放燈籠,你是要監視他,還是要監視我?」

  阿苓連連搖頭:「晚輩不知此事,晚輩若是知道張來福是前輩部下,絕對不會行此下策。」

  「還在狡辯!」未嘗魔王的聲音稍微大了一些,院子裡掀起一陣狂風,宮商角徵羽五個字在狂風中上下翻滾。

  「張來福曾經向你出示過金牌,阿苓,你難道連我的金牌都不認識嗎?」

  阿苓連連搖頭:「我沒有看到過金牌。」

  未嘗魔王放下曲譜,冷冷看著阿苓:「我以為你見了金牌會給我幾分薄面,哪成想你還羞辱於我,管我叫老書蟲子,這事你也不想認帳嗎?」

  阿苓連連搖頭:「這話不是我說的,這話是黑妖說的。」

  未嘗魔王怒道:「你居然還想嫁禍於別人?你且告訴我,黑妖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

  「就在苦苓山上,就在,」阿苓稍微停頓了一下,「就在張來福等人中了她的毒之後。

  「中毒?你還敢說中毒的事情?黑妖會用毒嗎?你覺得我有那麼好騙嗎?」未嘗魔王笑了,「阿苓,你為什麼不把話說得再明白一些?你為什麼不說是張來福把金牌拿給黑妖看的時候?因為你剛撒了謊,說你沒見過金牌,所以這話圓不上了,對麼?」

  阿苓低頭不語。

  未嘗魔王背著手,在院子裡緩緩踱步:「老夫活了一把年紀,被你兩姐妹當著眾人面給羞辱了,黑妖已經接受了懲處,阿苓,你覺得我該罰你嗎?」

  阿苓不想受罰,她還想辯解,可她心裡清楚,這時候無論再怎麼辯解都沒有用處。

  未嘗魔王找上門了,今天就不會輕易放過她。

  在八大魔王之中,未嘗魔王已經是最講道理的一個。

  可再怎麼講道理,他也是魔王,一旦激怒了他,阿苓很清楚自己會面臨什麼樣的後果。

  趁著現在,事情還有緩和,阿苓哭道:「前輩息怒,晚輩願意受罰。」

  「好!」未嘗魔王拿出了一面金牌,「黑妖答應給我做三年煞將,我這人做事公正,也讓你做三年煞將。

  三年過後,只要你辦事得力,何去何從,你自己決斷。」

  阿苓不太想答應,她想到了一個藉口:「晚輩願意追隨前輩,也願意為前輩效勞,只是晚輩不能離開苦苓山,晚輩還要尋找師父的下落。」

  未嘗魔王點了點頭:「你不說我還差點忘了,這麼多年你一直在找你師父。」

  阿苓眼裡含著淚珠:「紙燈匠這一行的命脈,全在師父身上,晚輩若是找不到師父,這一行人卻要等著滅門。」

  說這番話的時候,阿苓的聲音都在顫抖。

  「這些年,你找師父找得確實辛苦!」未嘗魔王對阿苓投去了一絲讚許的目光。

  阿苓擦擦眼淚:「謝前輩體諒。」

  未嘗魔王笑了笑:「可對你來說,找不到師父,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阿苓的淚水戛然而止:「前輩,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你比誰都明白。」未嘗魔王把金牌放在了石桌上,「你暫時先不用離開苦苓山,但我交代給你的事情,你必須做好。」

  一陣冷風吹過,未嘗魔王的身影消失不見。

  院子裡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一切恢復如初,就好像未嘗魔王從未來過。

  阿苓感覺自己的記憶有些模糊,未嘗魔王真的來過嗎?

  桌子上有一塊金牌,這好像是未嘗魔王來過的證據,唯一的證據。

  阿苓想拿起金牌看一看,拿了幾次都拿不動。

  未嘗魔王確實來過,阿苓身上還有一處證據。

  她的十根手指頭都斷了,斷骨摩擦的聲音還在,鑽心的劇痛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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