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行動著的傑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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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的3月,唐都的銀杏還沒發芽,南方的春風已經吹到了深城。

  雷布斯站在X米汽車工廠的總裝車間裡,身後是一輛剛剛完成塗裝的SU7工程樣車,銀灰色的車身在車間頂燈的照射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圍著車轉了好幾圈,最後在車尾停住,盯著尾燈看了很久。

  旁邊的工程師以為他不滿意,緊張地翻著手裡的設計稿。

  雷布斯忽然笑了,拍了拍車尾箱蓋:「這個尾燈比我當年設計的第一代X米手機好看太多了。」

  車間裡響起一陣壓低了聲音的笑。

  自從X米汽車立項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露出這種笑容。

  「雷總,路測排期已經定了,首批樣車月底開始跑。」

  生產副總湊過來,手裡拿著排期表。

  雷布斯接過排期表掃了一眼,點了點頭:「年底必須正式投產。晚了就什麼都沒了。供應鏈那邊盯緊,尤其是玄武電池,廖總那邊怎麼說?」

  「廖總說電池管夠,價格也咬死了,比市場均價低百分之五,條件是產線工人待遇必須達標。」

  副總頓了頓,接著說道:「咱們已經達標了,底薪上調了百分之十五,五險一金全額繳納,年終獎池也提前建起來了。」

  雷布斯把排期表還給副總,對著那輛SU7又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對著圍在身邊的工程師們說了句讓他們記了很久的話:「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創業,要麼成,要麼死。成了,大家一起分蛋糕,失敗了……」

  與此同時,深城坂田總部。

  余大嘴正在跟一家頭部車企通電話。

  會議室里的氣氛不算太好,過去大半個月他密集拜訪了多家車企,菊花全棧方案的演示效果讓所有人眼前一亮,但一談到利潤分配和技術服務費,車企給出的反饋就格外冷淡。

  原因不言自明,菊花要的太多,整車利潤大頭歸自己,單車技術服務費從幾萬起步,車企覺得自己在給菊花打工。

  余大嘴掛掉電話靠在椅背上,對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後坐直了身子,對坐在對面一直沒出聲的任非說了一句:「他們都想用我們的技術,但不想按我們的規矩分蛋糕。」

  任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答得很輕描淡寫:「那就先自己做,把樣車做出來,跑給他們看。數據出來之後,今天拒絕你的條款,明天會自己找上門來重新談。」

  余大嘴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菊花不做製造端、不碰重資產,這是任非親自定下的底線。

  但只做技術供應商,就得忍受車企的觀望和博弈。

  不過有些事確實急不得,正如任非之前反覆說過的,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

  這盤棋才剛開盤。

  在閩東,BYD的新能源汽車產線正在滿負荷運轉。

  船夫哥站在仰望U9的生產線前看著一台台銀灰色車身從塗裝車間緩緩駛出,忽然轉過頭對著身後的生產副總問了一句:「海外定單一共排到多少了?」

  副總沒有翻報表就直接報了數,歐洲、東南亞、南美加起來排到了下半年。

  滾裝船不夠用了,自己下單造的十艘還在船塢里,至少還要兩三個月才能下水。

  船夫哥對著生產線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了四個字:「那就擴產。」

  他轉身走出車間時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住腳步又問了一句:「巴西那個工廠選址定了沒有?」

  副總說還在談,當地給的條件不錯有一塊地離港口只有幾十公里,物流成本能省不少。

  船夫哥點點頭:「定了就直接開工,不等了。國內市場BYD已經站穩了,下一步是把海外產能鋪開。歐洲、南美、東南亞,每個區域都要有本地工廠。等別人反應過來再追,我們就跑遠了。」

  說完便大踏步走出車間。

  而此刻的杭城,傑克馬正坐在致富寶總部頂層的私人會客室里。

  窗外是西溪濕地初春的蘆葦盪,枯黃的蘆葦還沒完全返青,灰白的穗子在微涼的北風中簌簌搖晃,像無數雙猶豫的手。

  他手裡攥著一杯涼透的龍井,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三份文件,一份是《致富寶科創板上市方案(修訂稿)》,一份是《香江聯交所同步上市可行性分析》,還有一份是《戰略投資者意向名單》。

  名單上密密麻麻列著幾十家機構的名字,海外資本有軟銀、淡馬錫、貝萊德、先鋒領航;國內資本有社保基金、中投、國家製造業轉型升級基金;還有幾家重量級國企。

  每一家後面都標註了認購意向金額,合計數字大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在過去的幾個月里幾乎跑遍了全球各大金融中心。

  從哥譚到倫敦,從香江到新加坡,每一間會議室里他都重複著同一套邏輯,致富寶不只是支付,是科技金融的集大成者,用AI風控改革傳統信貸、用區塊鏈溯源重塑供應鏈金融、用分布式資料庫支撐未來數字經濟的底層結算網絡。

  等講完之後他會把那份厚厚的技術白皮書放在桌上,然後微笑、握手、告別,再飛往下一個城市。

  牆上的時鐘指針指向兩點,距離那個約定的見面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這場會面是他花了很長時間、通過多條渠道協調才爭取到的。

  沒有人直接答應他,也沒有人直接拒絕他,只有一個通過中間人轉達的口信:「讓他來談談」。

  這個口信本身,就是一張入場券。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鏡子裡的人依然保持著被無數創業者奉為偶像時的那股銳氣,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王東來拒絕他之後,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想了很久,把王東來那些話翻來覆去地拆解了無數遍。

  花唄借唄的底層資產是次優級消費貸,經濟上行期沒有問題,一旦經濟下行、失業率上升,大規模違約的風險誰來兜底?

  三十億註冊資金循環四十次,帳面放貸規模做到三千六百億,槓桿倍數超過傳統銀行的監管紅線很多倍,憑什麼說這個風險足夠可控?

  他每次想到這裡都會停下來,因為後面的答案讓他自己都不太確定。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去破局的,不是去認錯的。

  會面地點安排在京城一處不顯眼的院子裡。

  沒有紅毯、沒有鮮花、沒有記者,只有門口站崗的安保人員和從走廊盡頭延伸出去的一塵不染的木地板。

  會議室陳設簡約到近乎樸素,一張深色長桌、幾把木質座椅、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窗外是一棵老槐樹,初春的枝條上剛剛冒出嫩綠的芽苞。

  領導已經坐在長桌另一端了。

  傑克馬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這種場合的會面通常會有一個小小的鋪墊流程,工作人員引導、簡單寒暄、然後是正題。

  但顯然這種級別的會面不需要任何鋪墊。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走過去在對面坐下,開場白從最核心的訴求直接切入。

  「領導,致富寶的上市方案,我想當面跟您匯報一次。」

  領導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傑克馬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精簡版方案,只有寥寥數頁,他知道領導的時間按分鐘計算,每多待一分鐘都是巨大的面子。

  他的聲音抑揚頓挫,每一個數字都像一顆釘子穩穩敲進木板里,致富寶目前年活躍用戶突破十二億,覆蓋支付、信貸、財富管理、保險四大板塊,去年淨利潤超過兩百億。

  如果能在年底順利上市,市值至少兩千億美元起步,這將是全球IPO史上最大的一次造富運動。

  他講了花唄如何讓路邊攤老闆娘也能借到周轉資金,講了螞蟻森林十幾億人參與數億畝沙地被改造,講了區塊鏈溯源技術正在幫偏遠山區的農產品賣出溢價。

  每一個案例都有詳實的財務數據和真實故事支撐,每一個數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致富寶不是傳統金融機構,而是一家用技術解決金融難題的科技企業,它的引擎是AI風控、分布式資料庫、區塊鏈和隱私計算。

  「領導,致富寶上市不只是致富寶的事。」

  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更加用力:「致富寶如果能在科創板和香江同步上市,拿到一個合理估值,就能帶動國內整個金融科技板塊的價值重估。更重要的是,香江市場可以把致富寶當成一面旗幟來重新吸引全球資本。這不是圈錢,是用資本市場的槓桿撬動一個更有話語權的華國金融科技生態。」

  領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時,他看著傑克馬那雙依然銳利的眼睛問了一句話:「槓桿這個東西,怎麼才能不傷到自己?」

  傑克馬的笑容在那句話落地之後沒有立刻消退,但他端著茶杯的右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當然知道對方在問什麼,不是花唄借唄的商業模式、不是致富寶的估值模型、不是那些擺在明面上的數據。

  對方在問的是最根本的東西:你把槓桿層層嵌套,把風險層層分散,最後誰兜底?

  「金融的本質是經營風險,風控能力就是致富寶最大的競爭優勢。每筆貸款都有完整的貸前、貸中、貸後管理,用上千個變量評估客戶信用,精準度遠超傳統銀行的評分卡模型。」

  「不良率雖有一定的波動,但始終控制在行業平均線之內,並且有完整的撥備覆蓋方案。致富寶在資本充足率、撥備覆蓋率、流動性覆蓋率等核心指標上,一直嚴格遵守並努力對標監管要求。」

  他極為坦誠地把致富寶的底牌全部亮了出來,風控邏輯、不良率、撥備方案、技術架構。

  他以為這套組合拳能像打動那些海外投資人一樣打動對方。

  但他忘了一件事:坐在他對面的人每天要審閱的金融風險報告,比他和他的風控團隊一個月看的還要多。

  領導沒有打斷他的任何一句話。

  等他說完最後一個數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問了一個讓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下來的問題:「你的風控模型能算出來每個借款人的逾期概率,這個我相信。但你的模型能不能算出來下一輪經濟下行什麼時候來?」

  傑克馬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經濟上行期,所有模型都是準的,不良率當然穩得住。一旦經濟下行、失業率上升,那些被你救急的路邊攤老闆娘就變成了沒有穩定還款來源的高風險借款人。你的風控模型能不能扛住一輪系統性風險,先不說能不能,你先告訴我,你們內部跑過這種壓力測試沒有?最壞的場景下,違約率會是多少?撥備夠不夠?」

  「我們考慮過極端場景,做了相應的壓力測試,在最極端的假設下不良率確實會有所攀升,但通過優化存量、控制增量以及引入更多風險緩釋工具,有能力將整體風險敞口控制在可接受範圍之內。」

  領導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他用一種很平靜但又很深的目光看著傑克馬,像在看一個已經知道他所有底牌的人,在等他是否自己翻開最後那張底牌。

  「三十億註冊資金,循環四十次,帳面放貸規模做到三千六百億,我算了一下,槓桿倍數比傳統商業銀行高了不是一點半點。你說的那些風控、撥備、壞帳管理,所有這些加起來,能不能真正兜底一個三千六百億的放貸規模?」

  傑克馬張了張嘴,第一個字卡在喉嚨里沒出來。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將直接影響這場會面的走向,但他更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無法用任何漂亮話搪塞過去的問題。

  槓桿倍數,傳統銀行的槓桿倍數通常在十幾倍左右,而致富寶通過ABS循環把三十億放大到了一百多倍。

  這就是王東來在唐都那間會客廳里問過他的那個問題:如果這個槓桿塌了,誰兜底?

  當時他沒有給出讓王東來滿意的答案。

  現在坐在這間會議室里,他必須給出一個讓領導滿意的答案。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人不會像華爾街那樣被他打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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