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天下第一法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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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1章 天下第一法帖

  乾婆婆已然被鼎先生說動了,一個能煉出「花神丹」的年輕丹師,是玉京難得一見的瑰寶。

  這等瑰寶,怎可輕易毀去?

  乾婆婆展開了呼喚聖教序者的儀式,只見,她將懷裡的線裝古籍,隨意的扔到了地上。

  古籍的封面上,寫下了蒼勁的四個大字—一聖教心經。

  「鬼婆阿乾,用我骨甲,以饗聖人心經。」

  說完,她的右手掌心之中,竟然凹出了一道骨筍,起初只有小指頭大小,隨著她不斷念咒,骨筍便不斷的生長了起來,不多時,竟然長成了一尺來長,乾婆婆目光虔誠,很是小心的握住了骨筍,然後側向一掰。

  啪!

  斷掉的骨筍,便落在了乾婆婆的左手上,她左手持著骨筍,用鋒利的骨尖,先將自己右手的五指指甲,盡數的挑了去,挑出的指甲,便像一道道旋飛的小月牙,嵌在了《聖教心經》上,接著乾婆婆又用骨筍,將右手的血肉也給剝離而去,最後再將右手的白骨敲碎,掌骨便那麼一塊塊的,落在了心經之上。

  「用我骨甲,以饗心經。」

  乾婆婆表情猙獰,不斷的嘶吼著。

  當那塊狀的掌骨,落在了《心經》的封面上,本就嵌入到了經書上的指甲,也一併化作了黑煙,陣陣黑煙升騰,其中傳出了刀劈斧鑿的聲響,等到黑煙消散,所謂的《聖教心經》,已經不再是「古籍」的樣子,它成了一幅碑刻。

  一方巨大的石碑,出現在了玄都宮的大廳里,石碑似有生命一般,在輕輕的顫動著,若是將手搭在碑體上,還能感受到碑內有什麼東西在蠕行著。

  石碑之上有許多名字一而在碑體的最上方,則鐫刻了四個大字《聖教序章》。

  乾婆婆此時手裡還握著那一截骨筍,她跪於石碑之前,口中還是念念有詞,隨著法咒的念動,她的皮膚上,竟然長出了一片片杏黃的毛髮,毛髮長出,然後一綹綹的脫落,只是這些脫落的毛髮里,每一綹里,總有那麼一兩根純金的毛。

  等到乾婆婆的黃毛全部脫落完成,便有那麼數千根純金毛髮懸在了空中,然後聚合了起來,貼附在了骨筍上。

  此時的骨筍,便不再像一枚骨筍,更像一隻白色的狼豪筆,骨筆凝成,那乾婆婆便不自禁的伸出了骨筆,用那金毫筆尖,仿佛匠人一般,在石碑的空餘處,寫下了一行字—何事求見我等?

  那乾婆婆寫字的時候,雙手顯得極僵硬,但筆毫在石碑上遊走的節奏,卻堪稱遊刃有餘,在場所有的人都知道,碑上的那一行字,壓根就不是乾婆婆寫的,而是那冥冥中的序者,把著乾婆婆的手寫成,石碑上的字,自然是「序者們」的指示了。

  「何事求見我等?」

  乾婆婆與序者的連結已經完成,她跪地伏首,朝著石碑恭恭敬敬的說道:「偉大的序者大人們,鼎先生捎來了最新的消息,周玄煉製的第二爐丹,便是能作用於花神的丹藥,而且是給花神延壽的丹藥,有此驚艷的練丹造化之術,周玄本應成為我們玉京氣運之一,請序者大人們,收會成命,莫要讓小扶搖,殺了周玄。」

  她不斷的陳述著周玄的煉丹之術,也主動向序者求情。

  那道石碑卻沒有了動靜,空氣變得靜謐無比,乾婆婆卻不急不慌,她知道,沉默並不是序者們對她的請求無視,反而是極重視她的訴求。

  正因為重視,所以那些序者們,要召開秘會,商討申訴事宜。

  「你也沒見過序者?序者藏在一道石碑里?」

  周玄問著竹扶搖。

  他們兩人,此時盤坐得極近,聊得也熱絡。

  竹扶搖感覺周玄有一種莫名的親和力,講話也有趣,不由得就聊得多了一些。

  她聊著聊著,便聊到了玉京聖教會的序者們。

  「是啊,序者很神秘的,每次要發布希麼命令,一定要讓乾婆婆請出「聖教心經」的石碑,聽說聖教心經的石碑,一共有二十四塊,而乾婆婆請出的那塊碑,是所有石碑的序碑,所以,那些序者才稱為序者的。」

  周玄問道:「既然你們玉京的人,從來沒有見過序者,那為什麼要聽令序者的。」

  他覺得很奇怪,玉京里的仙人,若是那般強橫,為什麼要聽一群不知面貌之人的話呢?

  「序者是聖人的弟子,個個都是飽學之士,很有智慧的,雖然玉京絕大多數的人沒見過他們,但都知道他們極厲害。」

  竹扶搖還說道:「對了,那些序者雖然沒有露過面,但也有不少的手筆,在玉京流通。」

  「什麼手筆?」

  「書、畫、碑刻之類,每一幅書畫,都蘊藏著無窮的奧妙,若是有所參悟,對於道行的滋養,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竹扶搖對於「序者」本就極其崇拜,現在聊起了序者,那更是眉飛色舞,周玄則托著腮幫子,沉吟道:「序者個個都是飽學之士、很有智慧,還懂書畫之道————這說的不是我嗎?」

  「哧————」

  竹扶搖一下子沒忍住,竟然笑出了聲,她性子爽朗,笑了就是笑了,也不忌諱失禮什麼的,不做掩飾,一拍周玄的肩膀,說道,「上師,你說你是飽學之士、有智慧,我都是信的,但你說你懂書畫之道,我便不信了。」

  「啊?這裡面最難的竟是書畫嗎?我還以為是智慧呢。」

  周玄的表情成了問號臉。

  「書畫是很難的。」

  竹扶搖很認真的說道。

  「難在哪兒?」

  周玄問道:「遠的不說,就拿我們周家班來講一班子禮儀部里,便有禮賓師傅,他們總是要給顧客書寫銘旌,各個都是書法好手,寫出來的字,那是十里八鄉都誇獎的好。」

  「那些都是人間俗手,瞧起來工整有餘,若是仔細推敲,卻覺用筆笨拙、結字拘謹,算不得書法大道。」

  竹扶搖一番點評下來,周玄竟「咦」了一聲,說道:「瞧不出來啊,竹大小姐竟還是個懂寫字的?」

  「你這叫什麼話。」

  竹扶搖與周玄的相談甚是熱絡,這本性也帶出來了,她輕輕的給周玄胸口搗了一拳後,得意洋洋的說道,「我跟你講過的,玉京之內,想要和序者溝通,便一定要經過乾婆婆,我雖是玉京竹家的聖女,但也是乾婆婆的弟子,若是不懂書畫,我是拜不到乾婆婆門下的。」

  「書畫在玉京,竟然如此重要?」周玄越發不解了。

  「筆墨丹青和爐鼎丹藥,便是我們玉京里,最受推崇的兩樁本事了。」

  竹扶搖又如此說道。

  「那你要這麼聊,你周哥也讓你瞧瞧書畫。」

  周玄當即喚出了骨牙,朝著身前的天空,刺出了一幅畫。

  這幅畫,走的是周玄前世大寫意的路子,不著任何艷麗色彩,僅用了寥寥幾筆,用墨色勾勒出了花鳥,畫作簡單,其中蘊含的思想卻不簡單,竹扶搖通書法,卻不太通繪畫所謂的不通繪畫,也只是她不擅長畫,但她這等玉京大家族的聖女,耳濡目染之下,瞧畫的眼力還是有的,而且還很高。

  她只瞧一眼,便說道:「周上師,你這畫,好生厲害,數個墨團,繪出了花鳥,說是花鳥,卻只有意象,仔細瞧來,又與花鳥不那般像,似與不似之間,頗有韻律,頗有意境。」

  竹扶搖一番話,便述說出了大寫意的核心—大朴不雕,重意不重形。

  意象對了,造型上是不是栩栩如生,便不那般重要了。

  「老妹兒懂行啊。」周玄笑著說。

  「你這稱呼,過於誚皮,怎麼把人稱呼得又老又年輕的。」

  竹扶搖先是輕笑,又說道:「周上師啊,你若是願意去玉京就好了,不說你那煉丹的本事,只說你這一手畫,足可以充當我的丹青老師。」

  「你不是說玉京首重丹青、丹藥嘛,我畫得這般好,竟然只配給你做老師?

  ,周玄覺得無語,你這小丫頭,剛才給筆墨丹青一頓吹,結果就是當老師的料?

  竹扶搖坐在桃花座上,兩條長腿便懸垂著,不斷的蕩來蕩去,她笑著解釋,說:「雖說書畫同源,但在玉京,書的地位遠高於畫啊,畫得好了,可以做各大家族的座上老師,但要是寫得一手好字,那可了不得了。」

  「有多了不得?」

  「額————聽說,我也只是聽說————若是書寫得好了,名字能入「聖教心經」,便也是序者了。

  「竟有這般作用?」

  周玄問道。

  「當然了。」竹扶搖玩興大起,她在見了周玄的畫,頗有寫意的門道後,便又問道,「對了,都說書畫同源,畫佳者,書自然不差,周上師,反正我們閒著也是閒著,若不然,你也寫兩篇書瞧瞧?」

  「也可以寫寫看看的。」

  周玄這次連骨牙都不用了,右手朝著遠處揮了揮,一陣風,緩緩而起,托著一根樹枝,徑直飛入了周玄的手中。

  周玄握住了樹枝後,便蹲在地上,在地上寫了起來。

  蓮花寺早已破敗,地上的鋪磚早被掀飛,裸露出了較為鬆軟的土地,不過,即使不是土地,而是厚實青磚,以周玄現在的香火層次,用枝木於磚瓦上寫出字來,也不過是順帶手的事兒。

  他拈住了樹枝,稍微回憶了下前世的書帖,便寫下了一行字—一知虞帥書,桓公以至洛,即摧破羌賊,賊重創,想必禽之。

  這一行字,出自周玄前世的《破羌帖》,也稱《王略帖》,是一代書聖王羲之寫給友人的信。

  別看只是一封小信,但這一副帖的名氣極大,雖然不如《蘭亭集序》家喻戶曉,但在各大書家心中,地位極高,同樣也是書法大家的米芾,對於《破羌帖》極為推崇,稱呼此貼為「天下第一法書」。

  周玄前世酷愛書法,對於此貼的臨摹,自然極下功夫,因此他現在仿寫此帖,速度極快,二十來字,幾乎是一蹴而就,但就這麼短的時間內,一旁觀字的竹扶搖,表情卻變幻多次,在周玄寫下「知虞帥書」四字時,竹扶搖的目色便不由的滯住,心說:「這周上師的筆法,好生俊秀。」

  而周玄越往下書寫,她的目色就開始生出了艷羨的神色,」周上師雖是人間人,字卻是天上字,絲毫不俗,絲毫不俗。」

  在周玄寫到「即摧破羌賊」中的「破」之時,竹扶搖的心情,便不亞於石破天驚。

  這個「破」字,僅用兩筆寫出,筆畫極其簡省,但形態俱全,頗具動感。

  「這天下書家,竟有如此結字者?周上師這一手書,從何習來、師從何人?」

  「不對,我常聽乾婆婆講,這作書亦要講究靈感,若是狀態尤佳,偶得天成,得此「破」字,也並非奇事。」

  「估莫是運氣好些而已。」

  竹扶搖將周玄枝木寫出的「破」字,當成了偶得靈感,並非因為「同行是冤家」,而是因為竹扶搖也懂書家一道,這個「破」字的出現,巔覆了她的認知,她認為以「正道」書寫出這個字,完全是不可能之事。

  但等到周玄寫到「想必禽之」之時,「禽」字雖然與「破」字的形態,全然不同,可他依然只用了兩筆,講「禽」字寫得形神俱備,頗具動感,「竟不是妙手天成?」

  竹扶搖這一刻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詞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對周玄,除了崇拜,還是崇拜,「周上師的身形,都高大起來了。」

  「這等結字筆法,堪稱神跡。」

  竹扶搖踞蹲於地,恨不得將頭都埋到周玄的那行字里。

  「我這手書,能否在玉京,換得一官半職?」

  周玄將手中的樹枝扔掉,拍了拍手,問道。

  此時他也與竹扶搖一般,低著頭,欣賞著字跡,只是竹扶搖是純粹的膜拜,而周玄,大有欣賞自己手書作品的意味,不過瞧著瞧著,周玄眉心處的墨眼動了一下。

  他的墨眼,本就緊閉,成了一條波紋線條,浮於他的眉心處,但現在,周玄凝望自己的字跡久了,墨眼竟有睜開的衝動。

  「這種感覺,從何而來?」

  周玄又望了望自己的字,只覺那些字,像是生出了手腳一般,筆畫、線條,都輕微的爬動了一點點,便是這些爬動,延伸,卻使得這行出於「破羌帖」的字,無論是神韻、還是意象,都要更上一層樓,仿佛直追著王右軍的真跡一般。

  「書聖法帖,竟是這般寫成。」

  周玄心裡越來越有書寫的意動,他竟不由自主的走到了字跡處,伸出右腳,腳尖划過泥土,用新土埋了字痕。

  「哎喲,周上師,你這是做什麼?」

  竹扶搖只覺得心頭在滴血,她好不容易見到如此「神字」,已經在考慮,怎麼把這一行字,給搬回玉京去,結果,那周玄卻一腳將字給掩埋了。

  「噓!」

  周玄見竹扶搖有些失態,他連忙豎起了一根手指,抵於唇間,說道:「老妹,別急,這二十來個字,敗筆頗多。」

  「敗筆,哪來的敗筆?」

  竹扶搖是當真沒有瞧出敗筆的痕跡來,周玄又說道:「你稍等我一會兒,我要重凝心神,然後————寫一幅更好的。」

  「什麼————」竹扶搖不禁尖叫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周玄繞著竹扶搖瞧了一圈,說道:「叫啥,尾巴被誰踩住了?」

  竹扶搖沒心情理會周玄的玩笑,而是問道:「你說————你還能寫出一幅更好的?」

  「那是自然,我心有所感。」

  「周上師,那我求求你,你快點寫。」

  竹扶搖這叫一個心癢—一剛才的「破羌帖」,分明已經那麼完美了,現在周玄說還有更好的?

  「這更好的,該是什麼樣啊?」竹扶搖此時,已經都忘了自己臨凡是做什麼來著,她滿心思只想一件事,想瞧瞧周玄如何寫出更好的字。

  「你別催,靈感需要沉澱,我先好生琢磨。」

  周玄又盤腿於地,想著剛才他的墨色法眼,瞧見的字體變化,竹扶搖就在一旁,凝出一片蒲扇大的桃葉,給周玄扇風,生怕周玄思想劇烈,過於焦燥。

  她對周玄的殷勤侍候,可把長生教主、天殘僧、青衣佛幾人瞧得眼熱。

  李長遜更是說道:「這玉京的使徒,侍候著咱大先生,大先生這是多大的魅力啊。」

  「唉,不用強逼,不動用武力,只是短短接觸一段時間,那玉京使徒便主動當起了扇風侍女,周上師,讓我等不服都不行。」

  長生教主說不出的羨慕,而就在此時,他旁邊忽然吹來了一陣涼風,他扭頭一看,發現是天殘僧在扇著殘袍。

  「你做啥?」

  「還能做啥?上師有使徒小姐幫著扇風,你也不差,有我給你扇風呢。」天殘僧說道。

  「————」長生教主。

  「我先給你扇一會兒,等你舒服夠了,你再給我扇,咱也體驗體驗周上師的待遇。」天殘僧又說道。

  長生教主:「————」

  周玄在凝思著「破羌帖」的時候,玉京玄都宮內的「聖教心經」碑刻,也不自禁的晃動了一陣,這等震動,倒不像是聖教的序者們,要發號什麼施令。

  宮內眾人,都望向了乾婆婆,問:「婆婆,序者大人們,有何指令?」

  「不是指令,而是序者大人們,產生了某種感觸。」

  乾婆婆正在跟眾人解釋,但她的身體,像是來了神一般,不自禁的拿起了骨筆,在石碑上刻著字,「知虞帥書,桓公以至洛————」

  這一行字,不是別的,正是周玄先前給竹扶搖書寫的「破羌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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