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球狀閃電》(中)為雪糕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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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6章 《球狀閃電》(中)為雪糕加更

  事實證明,從莫斯科去西伯利亞,並不比從國內去要近多少。

  飛機降落在西伯利亞的冰原,寒風裹挾著雪粒撲面而來,瞬間將陳光和林雲從莫斯科機場的喧囂拋入一片白茫茫的寂靜。

  他們找到一輛破舊的計程車,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帽檐壓得很低,只能看到一副厚重的眼鏡和緊抿的嘴唇。

  車子在冰雪覆蓋的公路上顛簸前行,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雪霧和黑壓壓的針葉林,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林雲用略顯生硬的俄語嘗試與司機交談,出乎意料的是,司機在瞥了一眼凍得瑟瑟發抖的陳光之後,突然切換成流利的英語。

  「科學城……」司機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學者般的腔調,「是上個時代浪漫主義的產物,當年的我們,天真地以為可以在這裡創造一個新世界。」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穩而有力,「可惜遠離文明中心,人才不斷流失,終究只是理想主義的泡沫。」

  「您不像是個計程車司機。」陳光忍不住說道。

  剛剛的俄語陳光沒聽懂,林雲代為介紹:「這位是俄羅斯科學院西伯利亞分院的研究員。」

  「我研究的是遠東未開發地區資源規劃。」司機淡淡地補充,「一門在這個急功近利的時代毫無用處的學問。」

  「您……失業了?」陳光問道。

  「今天是周日。」司機嘴角扯出一絲苦笑,「我開兩天車,比一周工資還多。」

  車內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轟鳴和風雪的呼嘯。

  車窗外,科學城的輪廓漸漸在雪霧中顯現。那些五、六十年代的赫魯雪夫樓整齊排列,斑駁的牆面積雪覆蓋,偶爾能看到一尊被冰雪半埋的列寧雕像,指向某個已被遺忘的方向。

  這座城市不像千年古城那樣充滿歷史的厚重,卻散發著一種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懷舊氣息,仿佛一個剛剛逝去的青春時代。

  車子最終停在一片幾乎一模一樣的五層住宅樓前。

  「城裡最便宜的住宅區。」司機在離開前搖下車窗,意味深長地留下最後一句話,「但住在這裡的,可不是最便宜的人。」

  陳光和林雲面面相覷,繼而推開沉重的單元門,一股陳舊的氣味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門廳昏暗,牆皮剝落,只有幾張模糊的政黨競選海報勉強辨認。他們借著打火機微弱的光亮,在狹窄的樓道里摸索,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吱呀的呻吟,一直上到五樓。

  剛繞過樓梯口,一個渾厚而略帶沙啞的男聲從黑暗中傳來,用的是英語:「是你們嗎?為BL來的?左手第三個門。」

  他們推開門,瞬間被一種矛盾的感覺擊中。

  房間似乎很暗,但天花板上一盞裸露的燈泡又顯得異常刺眼,濃烈的伏特加酒味和舊書紙張的氣味混雜,環顧四周,書籍堆積如山,卻亂中有序。一台老式電腦屏幕在他們進入時閃爍了一下,隨即熄滅。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電腦前站起來。他鬍鬚濃密,臉色蒼白,年齡約莫五十多歲,眼神卻異常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住久了,聽腳步聲就知道來的是生人。」亞歷山大·格莫夫打量著來客,目光在他們年輕的臉龐上停留,「而能到這兒的生人,只有你們了,龍國人?」

  陳光和林雲點頭,看著眼前由《颶風營救》的男主連姆·尼森飾演的俄羅斯老者,也是紅色時代的科學家。

  「我父親上世紀五十年代去過那裡,幫你們建三門峽水電站。」格莫夫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自嘲,「聽說幫了倒忙?」

  林雲見多識廣,她謹慎地回答:「當時似乎有這回事,泥沙淤積問題當時估計不足。」

  「啊,又一個失敗。」格莫夫喃喃道,像是說給來客聽,又像是自言自語,「那個浪漫時代留給我們的,似乎只有失敗的記憶。」

  他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然後再次深深地看了兩人一眼,眼神複雜,低聲說:「很年輕……你們還是值得救的。」

  這話讓陳光和林雲心中一震,交換了一個驚疑不定的眼神。

  陳光想到了那時候的張彬,跟自己說過同樣的話。

  格莫夫不再多言,將一個碩大的、裝著渾濁私釀伏特加的玻璃瓶和幾個茶杯大小的杯子重重放在桌上。他熟練地倒滿三杯,透明的液體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微光。

  「我喝不了這麼多。」陳光連忙擺手。

  「那就讓這姑娘替你。」格莫夫語氣冷淡,不容置疑,隨即將自己那杯一飲而盡,然後又倒滿。

  林雲沒有推辭,令陳光咋舌地端起碩大的杯子,仰頭將烈酒灌了下去,動作乾脆利落。

  喝完後,她面不改色,伸手又將陳光那杯拿過去,喝掉了剩下的一半。

  房間裡只剩下倒酒和喝酒的聲音,時間在伏特加的濃烈氣味中緩慢流淌。

  陳光看向林雲,希望她切入正題,她卻似乎被格莫夫的情緒感染,眼神變得有些空洞,只是默默地又灌下去半杯,然後直勾勾地望著前方斑駁的牆壁。

  不知道是不是和之前在莫斯卡的哭泣有關。

  觀眾也頗為不解,心頭的懸疑更甚。

  陳光有些焦急地用空杯子輕輕頓了下桌子,林雲回過神看了陳光一眼,然後微微偏頭,用眼神示意他看向旁邊的牆壁。

  陳光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心臟猛地一縮。

  直到此刻才真正注意到,這個房間的牆壁竟然全部貼著黑色的紙張。但因年久失修,牆體滲出的水漬已經浸染了黑紙,形成一道道蜿蜒的、觸目驚心的白色痕跡,如同某種神秘的符咒,又像是被凍結的淚痕,布滿了整個房間。

  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瞬間籠罩了下來。

  那些,全都是球狀閃電。

  照片大小不一,但大部分只有三到五英寸左右,數量難以想像,陳光一張一張看過去,照片幾乎沒有一張是重複的。

  他感覺到一種強烈的興奮,很顯然這是蘇大哥上世紀的遺產,真不知道他們從什麼時代就開始了這項研究。

  格莫夫似乎是一個人孤獨了太久,有林雲同他喝酒、陳光和他討論球閃,很是滔滔不絕地聊了幾句,繼而在一個電話以後招呼大家離開。

  「帶你們去看看真傢伙吧。」

  三人上了一輛吉普車,這會兒的林雲和陳光才知道剛剛被灌進肚皮的伏特加有什麼作用,全身隱隱有些暖意來對抗酷寒。

  坐上一輛老式的雙翼飛機,格莫夫給兩人介紹老邁的飛行員,「這是列瓦連科大叔,這是他用來給森林撒藥的傢伙,我們出發。」

  陳光對雙翼飛機發動機的嘶啞聲有些擔憂,「萬一……萬一待會兒掉下去怎麼辦?」

  格莫夫聽了林雲的翻譯哈哈大笑,半晌才意味深長道:「有時候,你飛到了頭,發現還不如中途就掉下來。」

  這一段其實是在加拿大拍攝的,一段無人機的航拍鏡頭入畫,從飛機舷窗視角展現西伯利亞大地無垠的壯闊景象。

  鏡頭緩慢平移,強調空間的廣闊與時間的流逝感,下方是無邊無際的墨綠色針葉林海,被厚厚的白雪覆蓋,如同披著白色巨毯。

  高空的光線清澈冷冽,雪原反射著陽光,形成大面積的亮白色調,與森林的深綠近黑形成高對比度。

  充斥著藍、白、黑的整體色調偏冷,營造出純淨壯美卻又略帶疏離的荒蕪氛圍。

  短短的十幾秒看得電影宮裡的導演們嘖嘖讚嘆,他們是知道有無人機拍攝這樣的技術存在的,相信經過《球閃》的推廣,這個市場也要被打開了。

  「西伯利亞,苦難、浪漫、理想、獻身。」林雲頭靠在舷窗邊,動情地看著異邦大地。

  陳光此時對從她的那一天晚上回來後的異樣已經不再驚訝,和女軍官一起沉浸在了上個世紀的紅色帝國遺產中。

  只是後者的子民們並不買帳:「你說的是過去的和小說中的西伯利亞,現在這裡只剩下失落和貪婪了,在下面的這塊土地上,到處是無節制的砍伐和獵取,從油田泄漏的黑色原油到處流淌。」

  大家都沉默了,直到下了飛機後跟著格莫夫艱難地行走在雪地鐵軌中,三人來到一處隱蔽的隧道口,格莫夫像是帶著他們探險一般,搬開了一塊突出的大石。

  一個直徑一米的黑洞口露了出來。

  在低矮的洞穴中幾乎匍匐前行,狹窄的空間令人窒息,幽閉的恐懼隨著深入不斷加劇。

  突然,格莫夫直起身子,陳光兩人也跟著站直,手電光照射下,他們面前出現一條寬敞的隧道,平緩地通向地下深處,先前看到的鐵軌在黑暗中延伸遠去。

  隧道壁面平整,水泥牆上布滿釘銷和固定電纜的鐵環。他們沿著隧道向下走去,寒意逐漸消退,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氣息,隱約能聽到滴水聲,溫度已升至冰點以上。

  前方的空間驟然開闊,手電光柱仿佛射入無邊的夜空。光束在高處散開成暗淡的光圈,隱約照出高聳的洞頂。

  每一步都激起層層回聲,讓人無法估量這個地下洞廳的規模,格莫夫停下腳步,點燃一支煙,準備開始講述這裡的往事。

  「四十多年前,我在莫斯科大學獲得物理學博士學位,我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我同成千上萬的人一起,看著剛從太空返回的加加林乘坐的敞蓬吉普車穿過紅場。」

  「他揮著鮮花,胸前掛滿勳章。那時我熱血沸騰,懷著去一個全新的世界創造一個偉大業績的渴望,主動要求去正在組建的蘇聯科學院西伯利亞分院。」

  格莫夫死寂的眼中燃起狂熱,那是一代人對紅色年華的追憶,彼時的他們,也曾經屹立在世界之巔。

  「3141,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找到了我,也是蘇聯最早的球狀閃電研究中心。」老科學家從懷裡掏出伏特加酒瓶,「他只用一句話就說服了我——」

  「加加林並不能在軌道上把一塊石頭像炸彈一樣砸向華爾街,但我們如果成功,可以把帝國主義的坦克變成玩具。」

  「於是我來了。」格莫夫頓了頓,「也是我這一生噩夢的開始。」

  他有些嘲弄般地看向臉色凝重的陳光和林云:「知道我為什麼說你們還有救嗎?」

  「就在你們的腳下,曾經有5000多名蘇聯最頂尖的物理學家和數學家,花費了三十年的光陰來研究那個幽靈。」

  「在這裡曾裝備過世界上最大的雷電模擬系統,最複雜的磁場發生裝置,和巨型航空風洞等大型實驗設備,以從各個角度最大限度地模擬球狀閃電生成的環境。」

  「最誇張的時候,巨型雷電模擬器產生的閃電強度,比自然界中自然閃電都大了好幾個數量級,以至於北約的核監視系統檢測到震波後,認為是地下核試驗,我們的政府承認了,在核裁軍談判中因此吃了不少虧。」

  陳光抬頭仰望那座放置巨型電極的梯形台,它以深深的黑暗為背景,在電筒的三道光柱中顯現出來,像是密林中阿茲台人的祭壇,有一種神聖感。

  但可悲的是,當他們這些球狀閃電的的可憐追隨者,滿心歡喜地想要獲取昔日帝國的研究經驗時,卻被告知這只是一場夢。

  一場噩夢。

  格莫夫在林雲的追問下講述了他的噩夢。

  「帝國最頂尖的團隊在1962年就成功產生了一枚球閃,我到現在都能記得當時的參數,閃電電流是一萬兩千安培、電壓為八千萬伏、放電時間為一百一十九微秒。」

  「就當我們以為可以輕鬆按照固有參數去製造出它、進而發展成為超自然的武器、在古巴飛彈危機期間為國鑄劍時,卻發現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連姆·尼森飾演的老科學家格莫夫,臉色因酒精而潮紅,又因痛苦而灰敗,在對比度略微加強的鏡頭下可嘆而滄桑。

  「在當時的國內,決定論和機械論是壓倒一切的思維方式,科學家也是要被正智思想領導的,球狀閃電被定位為應用項目,傳統的線性思維決定了我們只能按照參數去不斷嘗試,但又不斷失敗。」

  「所有人,無數人,從年輕到衰老,從疾病到死亡。」格莫夫感慨道,「我們不斷更新重建雷電模擬系統、外加磁場系統、微波激射系統、空氣動力系統,在這裡度過了人生的黃金歲月。」

  「八十年代中期,受星球大戰計劃的影響,球閃的研究得以擴容,一度達到了鼎盛,但最可悲的事情也發生了,我們根本無法生產它、更別說控制它。」

  「即便偶爾在幾萬次試驗中成功了一次,它也會飄飄然地突然穿牆出現在某處,像是死神一樣隨機帶走誰的生命。」

  格莫夫淚眼渾濁,帶著兩個異國的研究者來到了梯形試驗台的背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俄文字母,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裡是三十年裡為3141獻身的愛國者們,惡劣的工作環境殺了他們,國內的正智風波也隨時要大家去坐牢。」

  他艱難地踮腳點著一個名字:「這是我的妻子,在我被迫害療養期間認識的一位護士。」

  「這是我的兒子,他被基地生產出的最後一顆球閃蒸發乾了全身的血液,成了一具乾屍。」

  「當年的控制中心是多麼明亮乾淨,只是在那潔白的防靜電地板正中,攤放著我兒子的遺骸,他即便成了這樣,也要繼續成為我們的研究對象。」

  「從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死了。」格莫夫痛苦地閉上眼,「在這種自然或超自然的力量面前,人類真的太渺小了。」

  「科學的入口處,就是地獄的入口處!」特寫鏡頭下,連姆·尼森飾演的前蘇聯科學家像個孩子一樣放聲痛哭,涕泗橫流!

  台下不乏觀眾看得淚流滿面,鏡頭切換到兩人返航的飛機,以及陳光在內心的獨白。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了,第一次是在鄭敏的筆記扉頁,這一次來自一個行將就木的老科學家。

  他不由得想起但丁的《神曲》,地獄之門上寫著一行字:

  進入此門者,必須捨棄一切希望。

  一次意外的西伯利亞之行結束了,但帶給陳光和林雲的震撼卻遠未終止。

  性格怯弱,因為父母的慘死和整個紅色帝國的失敗而陷入悲觀情緒的陳光,向軍方的雷電研究小組請了個長假。

  如果不是導師高波力勸,他甚至可能直接辭職。

  即便他是起到關鍵核心作用的數學家、物理學家,也是目前唯一的全模型構建者,但這位陳博士現在已經很難再專心投入工作中去了。

  除非他能祛除格莫夫在自己面前悽慘痛哭的場景,以及搞清楚那個發自內心的疑惑和叩問——

  當我追逐球狀閃電的時候,我在追逐什麼?

  但林雲呢?

  鏡頭中的的她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影響,反倒因為外圍局勢的惡化,沒日沒夜地繼續投入球閃及球閃武器的研究。

  直到一年多以後,林雲的男友江星辰找到了陳光。

  性格怯弱、對林雲充滿好感的陳光,此前倒是見過這位年輕的艦長一次,只不過他納悶的是對方給自己打電話的原因。

  黃小名飾演的江星辰第一次在電影中露臉:「陳博士,有興趣出海玩玩嗎?」

  「額……可以嗎?」

  「當然。」好奇心推動著陳光和這位珠峰號航母的年輕領袖見了第一面。

  他南下到了港口邊,隨處可見關於防空、防諜的標語,肉眼可見的戰前氛圍令人咋舌。

  陳博士這一年多以來一直兩耳不聞窗外事,但在此前的博士選題的另一個方面、即關於龍捲風的形成和預報方面的研究上,取得了革命性的進展。

  他的論文和研究成果甚至受到了號稱氣象學界諾貝爾獎的世界氣象組織獎的五人提名,下個月就要去參加位於俄克拉荷馬州的國際熱帶氣旋學術研討會。

  這其實都要歸功於這幾年在球閃研究上的高強度數學工具、物理工具的應用,以及對氣象學的研究思維。

  但與此同時,脫離了軍事科學研究合作的陳光,也無法通過部隊人士對現在的戰爭形勢有深切的認知。

  直到江星辰在一艘出海的帆船上同他聊起這些事。

  賊寇勢大,出動航母聯合艦隊,進逼領海在即,總體而言很不理想。

  陳光有些愣神地看著他,這位年輕的航母艦長似乎已經很久沒睡過一個好覺了。

  這裡是導演路寬為影片過審和全球公映的考慮,刻意淡化了和現實的關聯,完全是一個架空的世界局勢。

  軍人身份的江星辰脾性直率,在熱心地教陳光一些譬如看海圖、使用六分儀的航海知識後,在一處小荒島上登陸。

  「實話說,我這一次是為了勸你回去,回到雷電武器研究中心。」這位航母艦長嘆氣道:「你不必先拒絕我,我從林雲那裡了解了你們在俄羅斯的經歷。」

  「我認為,他們是在用僵化的武器研究機制來研究自然科學界的一個基礎課題,其過程中不免缺少新思想,缺少想像力和創造力。」

  「還有當時前蘇的政治環境,相信你通過他的描述也可見一斑,那並不是一個開放的研究環境。」

  「但現在……」江星辰頓了頓,「我們需要你,林雲和雷電武器也需要你。」

  他見陳光不說話,稍稍嘆了口氣,和面前的陳博士談起一樁軍中秘辛。

  電影敘事也通過他的講述,向陳光和觀眾同時描摹展示著林雲的性格形象,不斷完滿豐富著這個人物。

  銀幕畫面閃回插敘,原來,林雲對武器的痴迷已經釀成了惡果。

  她曾在本科時發明過一種液態地雷,但實際上是經過納米技術改造的硝化甘油,去除了這種液體炸藥對振盪的敏感性,卻增加了它對壓力的敏感性,因此這種液體存儲時的深度是嚴格限制的,盛裝它的容器分成許多互不相通的層面,以防底部液體因壓力過大而被引爆。

  把這種液體潑到地面上就算完成布設,在這塊地面上行走就會引爆炸藥,殺傷力很大,傳統的工兵根本無法探測。

  當時的林雲喜出望外地向上級推薦了這種地雷,但當時我方已經加入了國際反地雷公約,她也遭到了嚴厲批評。

  但就在去年年初,智利和玻利維亞的一次邊境衝突戰場出現了這種地雷,更可怕的是,敵對雙方都使用了它。

  誰提供的技術,不言而喻。

  「我認為你和林雲的性格在工作中是一種很好的互補,你是防火牆。」江星辰沉聲道:「她有時候真的太瘋狂了,沒有人阻止她的瘋狂。」

  「我也許更做不到。」陳光自嘲,但對於面上局勢和林雲的擔憂最終還是說服了他,「我下個月參加完學術會議,就會回到研究中心。」

  江星辰有些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銀幕上的敘事加速,簡略明了地交待了陳光此後如約前往俄克拉荷馬參加氣象會議的經過。

  他利用此前的研究成果,發明了一種偵測和預報系統,可以發現龍捲風脫胎前的「母體」強雷暴中的「風卵」,從而通過飛彈系統發射油氣燃燒彈對下沉冷空氣進行精確打擊。

  這種燃燒彈能在瞬時放出巨大的熱量,使下沉冷空氣團升溫,從而破壞龍捲風的形成,也即破壞了「風卵」。

  這就是目睹了球閃的殘酷和無奈的這一年來,陳博士對於「科學造福人類」所做的貢獻,也是他和林雲在性格上有如天壤的明證。

  台下的觀眾迫切地想要知道球閃後續的研究情況和此前種種異象的科學原理,沒有太過關注這段簡單說明。

  但很顯然,這樣的敘事並不是無意義的。

  陳光從國外載譽而歸的第一站,是林雲的一場家宴。

  他認識林雲也不少年了,一年半以前能夠順利參與到一個低級別的軍事代表團去莫斯科,已經他看出這位女軍官的家世不凡,包括今天江星辰講述的液態地雷的故事。

  換做一般人,恐怕早就被處分了吧?

  但這位陳博士總算沒有想到,能夠在一個上世紀五十年風格的大院和二層小樓前,見到這位著名的理工科出身的高級將領,他的肩章上有三顆星。

  李幼兵扮演的林峰氣度儒雅,很是高興地同陳光聊了些球狀閃電和他最近關於龍捲風「風卵」的研究成果。

  林峰是哈軍工的高材生,電子學專業出身,但已經很久沒有從事技術工作,而是轉到純軍事指揮領域。

  但以他的視野、格局,包括聽女兒在俄國和格莫夫交流的經過,還是能給這兩位天縱之才的博士們一些建議和方向。

  「球狀閃電的研究很難,但也可能很簡單。」林峰在家宴飯桌上平易近人地和兩位後輩閒聊,「給你們舉個例子吧——」

  「我們五六十年代見過的第一台計算機是前蘇聯的,主頻我忘了,內存是磁芯存儲器實現的4K,裝它的箱子比書架都要高,小雲成天向我吹噓她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編程高手,但到了那台計算機上,編一個計算32的程序都會讓她出一頭汗。」

  林雲笑道:「那時只有彙編語言吧?」

  「不,只有0和1。機器不會編譯,你要把程序寫到紙上,然後一個指令一個指令地把它們翻譯成機器碼,就是一串0和1,這個過程叫人工代真。」

  「也許是我們想的太複雜?」陳光腦海里突然出現上個月跟江星辰出海時看到的燈塔,禁不住喃喃道:「那燈本就是在那裡的,但只有亮的時候你才能看到……」

  「什麼?」林雲被他沒由來的一句話打了個岔,但又極聰慧地想到:「你是說……」

  「對!」陳光猛地站起身,「會不會格莫夫的3141發現的27枚球閃,根本就不是他們創造,而只是發現?」

  「所以我們之前的數學和物理模型都是狗屎!現在用最簡單的0和1的思維去想,我們不應該試圖生產,關鍵也不是在閃電本身的結構,更不在於磁場和微波之類的外加因素,而在於使閃電覆蓋儘可能大的空間!」

  林雲極其興奮地看向林峰:「爸爸!軍方實驗室有沒有可能支持我們建立一個……一個不小於二十平方公里的閃電陣列?我想在這個區域內將安裝上千個閃電發生器。」

  「那就涉及到超導電池儲存了,一節的價格三十多萬,你們需要一萬節……」林峰面色怪異,「夠我們裝備好幾支蘇-30中隊了。」

  林雲頓時有些氣餒,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從父親這裡走一點後門,何況是她這個校級軍官來申請這種資金規模的實驗,特別在知道蘇大哥之前的失敗之後。

  實驗性的研究,只能投入實驗性的資金。

  一直沒有講話的陳光突然一拍桌子,「我想起了前段時間去海上,漁民是怎麼打魚的?他們也沒有在近海的每一處都插上網吧?」

  「所以我們只需要將閃電移動起來,它覆蓋的面的面積足夠大,我們就能建立發現球閃的基礎。」

  陳光胸有成竹道:「現在把雷電武器放電打擊的目標,從地上搬到另一架直升機上,就能形成一條橫在空中的放電電弧。」

  「如果兩架直升機以相同的速度飛行,就能帶著這條電弧掃描大面積的空間,效果與閃電陣列是一樣的這樣只需要很少的超導電池就行了!」

  林雲開心地連飯也顧不得吃了,「我現在就去打電話給基地!」

  林峰看女兒推門而出的背影,對做客的陳博士感慨道:「從很早開始,似乎唯一值得為之瘋狂的,就是武器了,各種武器。」

  還有它們的應用,陳光在心裡補充道。

  「這是她媽媽。」林峰不知道想起什麼,也沒了胃口,帶著陳博士來到書房,指著牆上的照片給他看。

  他突然看向這位氣象學博士,說出了一句和江星辰大意差不多的話:「小陳,如果有可能,你多幫一幫她,但要保持自己的底線。」

  軍人說話直率,也不遮遮掩掩:「我不是說我的女兒沒有道德底線,是她媽媽的事影響太大,導致她沒有科學倫理底線。」

  林峰嘆了口氣:「林雲小的時候是她媽媽帶大的,我在前線,一年都回不了一次家。」

  「但79年她媽媽也作為通訊連連長去了南越,那時通訊設備比較落後,前線通訊還使用大量的電話線路,敵人也慣於切斷電話線後設伏。」

  「有一次激戰正酣,她帶人查線時遭遇埋伏,三位通訊兵在接線時被一種偽裝成竹節的炸彈奪去生命。」

  陳光心裡一頓,想起了林雲車上的裝飾品,台下的觀眾亦如是。

  她把那個差點殺死她母親的地雷當做裝飾品,然後自己也發明了另外一種「優雅」的液態地雷。

  林峰停頓片刻,目光掠過相框邊緣:「排雷過程中,她媽媽不幸驚動了越軍留下的蜂群,馬蜂追著她蟄,她跳進池塘,每次探頭換氣都能看到蜂群盤旋。」

  「前線通訊一刻不能耽誤。」將軍的喉結動了動,「她最終衝出水面,頂著蜂群接好了線路。當巡邏隊發現時已昏迷不醒。」

  「醫院裡,毒素讓她全身皮膚發黑潰爛,五官腫脹難以辨認。五歲的小雲見了母親最後一面。」他轉向陳光:

  「此後整整一年,林雲再沒說過一個字,等重新開口時,語言已經很不流利了。」

  林峰語氣愈發低沉:「再後來,她同迷上球狀閃電的你一樣,已經深深地愛上這些武器了。」

  「人就是這樣的,這些改變他們人生的東西,總是會以不同的方式占據內心……至死方休。」

  銀幕前的觀眾和此刻的陳光一樣,算是慢慢在看清林雲這個真正主角的形象。

  從三十分鐘左右陳博士引出核心線索開始,電影篇幅就一直在鋪墊和展示、現在又通過江星辰和林峰的回憶,具象她性格的成因。

  但伍迪艾倫等人卻尤其驚訝——

  沒有導演會在影片行至中後段,就提前把主角的人物邏輯、行為動機完全揭示給觀眾看,因為這會破壞敘事結構,使得後面的內容失去期待感。

  因為這是小說改編電影,不少人已經知道最後的結局。

  而想要做增益,就必須改變敘事結構,使之更具情感衝擊力。

  路想要做什麼?

  喜歡在影片裡玩隱喻的賈科長則想起來在那一段關於紅色帝國和格莫夫的戲份中,有一段林雲外出又紅著眼眶回歸的片段,難道伏筆在這裡?

  在他的認知中,如果這位天才導演先給了你一塊美味的麵包,那後面定然還會有可口的牛排,他絕不會叫你半飽不飽地吃到最後。

  所有此刻心存疑慮的導演們,都等著這塊牛排將會以何種方式、出現在何處。

  ……

  無論如何,關於球閃的研究又找到了新的方向。

  因為戰備局勢的緊張,在和平年代不大可能被允許通過的球閃發現實驗,還是在林雲的艱苦努力下通過了申請。

  林峰是不會徇私的,一切只能按照規章制度來,因此他們這個所謂要製造球閃武器、卻至今連球閃都沒研究明白的軍事項目,僅獲得了兩架武直9的支援。

  首次試驗這天天氣很好,凌晨的地面幾乎是淨風,參加項目的所有人員來到試驗現場,所有工程師、工人和地勤人員加起來也就二十多人。

  離直升機起飛點不遠處還停了一輛救護車,醫護人員雪白的衣服在初露的晨光中十分刺眼。

  林雲取來兩件黃色的連體工作服讓飛行員穿上,「這是從供電局借來的屏蔽服,是在高壓線上從事帶電作業的工人穿的,它用法拉第籠原理產生電屏蔽,對閃電也有一定防護作用。」

  一名飛行員接過防護服笑道:「如果它比毒刺飛彈更可怕,穿了也沒用。」

  林雲沒有開玩笑的心思,看著兩架武直9升空,順風飛行,互相靠近開始放電。

  從地面的望遠鏡中看去,兩機開始慢慢拉大距離,電弧也在被拉長,它開始幾乎是一條直線,隨著距離的增大波動也越來越大。

  當兩架直升機最後到達極限位置時,電弧仿佛是一條在空中狂舞的輕紗,好像馬上就要掙脫兩端的束縛凌空飛去。

  但對於這些對球閃一無所知的人類而言,即便做足了準備,意外還是很快發生了。

  無法控制的閃電擊毀了尾部螺旋槳的控制線路,造成螺旋槳停轉。

  而直升機的尾漿是用於平衡主螺旋槳產生的扭力矩,它一旦失去動力,直升機的機體自身就會朝主螺旋槳旋轉的反方向轉動。

  陳光面色驚恐地對著負責指揮的林雲大喊:「讓他們跳傘!讓他們跳傘!」

  「再等等。」林雲不為所動,甚至又往前走了幾步。

  所幸在所有人揪心的目光下,兩名飛行員平穩著陸,即便速度和激起的塵煙都過大了些。

  陳博士想到江星辰和林峰對他的囑託,氣急敗壞地拉著林雲來到角落裡。

  「為什麼不讓他們跳傘,放棄直升機?」

  林雲不說話,只是眼神淡漠地看著他,「你知道為什麼,況且我的耳機收到這兩個陸航飛行員的信息,是無礙。」

  是啊,和軍方合作了幾年的陳光當然知道。

  現在跳傘棄機,就意味著實驗的大失敗,項目必然會被擱淺;

  但由飛行員艱苦斡旋著著陸,尚且有、或者如林雲所說的有很大希望平安無事,還可以收集數據繼續前行。

  陳光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今天第二次對這個他暗戀的女軍官怒吼:「如果讓你來指揮進攻,路線上有你自己研究出的液態地雷,你會命令他們趟過去嗎?」

  林雲怪異地看了他一眼,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流露:「按照新的軍事條例,女性軍官不能單獨擔任前線指揮。」

  她像此前無數次一樣,輕飄飄地繞開了規則,繼續在她瘋狂的科學倫理下探底。

  陳光看著林雲的背景,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瘋狂湧現,不知會在何時爆發。

  艱苦的研究一天天過去,與日俱增的是外圍日益緊張的戰備局勢,和基地里逐漸嚴峻的部隊氛圍。

  所有人的壓力都很大,尤其是林雲。

  雖然沒有人指望過她這個小小的校級軍官的一個超自然武器項目能對大局起到多大作用,但林雲自己是充滿信心的,就像她在本科時就研發出的液態地雷一樣。

  這一天,陳光找到在實驗室兩天兩夜沒合眼的林雲,給了她一個改變了球閃歷史的建議:

  「格莫夫沒有給我們任何資料、他的資料也沒有什麼價值,我導師張彬的成果也完全消化掉了,現在我的數學模型已經無法再有任何進步……」

  林雲眼睛裡布滿血絲:「你想說什麼?」

  「我想起張彬說的一句話——如果在基礎理論提供的框架中進行推演,不可能越雷池半步,數學做到了極致,現在我們必須要轉移到現代物理學最前沿去了。」

  林雲同意了。

  她再一次破例發揮了一些狐假虎威的作用,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總裝組織召開了一次擴充球狀閃電項目組的會議,與會的主要是非軍方研究機構的代表,大多為物理專業,其中有國家物理研究院的領導,還有幾所著名高等學府的物理系主任。

  但很遺憾的是,他們在球閃和氣象學方面的物理基礎,甚至沒有此前發明了龍捲蟲卵的陳光強。

  「沒有再基礎一些的了嗎?我們要的是能顛覆整個基礎物理框架的學者。」

  物理院的領導冷冷地看了林雲一眼:「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要不我把霍金給你請來?」

  「要是真的就好了。」陳光感慨道。

  直到一直負責配合他們實驗的許大校想到一個人,「領導,丁儀行嗎?」

  「他?」物理院領導直接很沒耐心地起身就要走,「他現在是民間科學家,同我們無關,你們自己去找吧!」

  陳光不在體制內,對這位在三體世界中被稱為「六分儀」的科學狂人不是很了解,只聽過他的大名。

  林雲起身,在獲悉丁儀這個野路子科學家現在的地址後,沒有絲毫猶豫地帶著陳光碟機車前往拜訪。

  銀幕上也通過字幕給出了這位的身份,這部硬核科幻的最後一位重要配角出場了——

  丁儀,哲學和量子物理學博士,數學碩士,一級教授,最年輕的科學院院士,曾是國家中子衰變研究項目的首席科學家,並因此項研究獲諾貝爾物理學獎提名。

  陳光疑惑道:「那他為什麼現在沒有單位呢?怎麼叫他野路子?」

  鏡頭切轉,很快回答了他的疑問。

  第一次同觀眾和兩位主角見面的丁儀,是作為飾演者的段毅宏瘋狂減肥後的形象。

  三十多歲左右的年齡,身材瘦長,他甚至連門也沒有關,穿著寬大的背心和短褲,嘴裡的涎水一直滴到地板上。

  不忍卒睹。

  陳光無奈地叫醒他,後者這才「嘶溜」一聲抹了把口水,呆愣愣地起身,旋即勃然大怒!

  「你們怎麼亂動我的計算稿?我是按順序放的,都弄亂了!」

  林雲無奈:「它們擋路了,實在抱歉。」

  「擋路?笑話!」丁儀拿起小几上的菸斗,「我先給你們講一講被二位打斷的美夢吧?」

  他很滑稽地比劃著名,「夢裡我就坐在這裡,手裡拿著一把西瓜刀,茶几上有兩個圓的東西,一個質子,一個中子。」

  「我首先把質子切開,它的電荷流到茶几上,黏黏的發出一股清香;中子讓我切成兩半後,裡面的夸克叮叮噹噹地滾了出來,都有核桃大小,五顏六色在茶几上滾來滾去。」

  「我拾起一個白色的,很硬,但使勁一咬還是咬開了,是馬奶提子的美味正在這時,你們把我弄醒了。」

  丁儀雙手一攤:「好了,賠錢吧!」

  台下觀眾一陣爆笑,林雲譏誚:「這是訛詐,質子、中子、夸克都會呈現量子效應,您會做這樣違反物理常識的夢?」

  「你懂什麼物理?」丁儀突然收起頑童似的神色,手裡的菸斗比劃了一下,「我又懂什麼物理?」

  「嘿,都是笑話。」

  一直默默觀察的陳光見他性格如此,不得已打亂話題:「丁教授,您是怎麼……成為民間科學家的?」

  「哦,很簡單啊!」丁儀滿不在乎,「我記得是歐洲的一個學術論壇,記者採訪我作為諾獎的競爭者有何感想。」

  「我說諾貝爾獎嘛,一向只垂青匠氣和運氣。」

  「比如愛因斯坦是因光電效應獲獎的,但到了今天,它只是一個年老色衰的婊子,姿色全無,只憑艷麗的衣裳和複雜的技巧取悅嫖客。」

  「如果你們硬要讓我因為這種老婊子得獎,我是不肯的,但因為需要國家經費,我才強忍著脫了褲子。」

  對諾獎的辛辣諷刺、對科學界近些年醜聞的揭露,使得熟知內情的西方人士在電影宮爆笑。

  這位東方導演總是有這麼多的奇思妙想,怎麼會在球閃即將揭秘、林雲的高光到來之前,把這麼個活寶給請出來呢?

  在敘事上還沒有一絲一毫的違和,似乎瞬間就把偏硬核的科幻,轉為具有好萊塢商業屬性的大片了,將二者的優勢巧妙地結合在一起,殊為難得。

  在伍迪艾倫等人的眼中,這未免有些太爐火純青了。

  「所以因為這個發言,你丟了諾獎,也丟了編制?」陳光好笑道。

  林雲卻沒有他們這樣閒聊的心思,還沒有等丁儀答話就搶先問出口:「丁博士,組織上請你參與一個國防軍事科技的項目研究,我們需要你這樣對基礎物理具有顛覆能力的學者。」

  顛覆?多麼美妙的字眼。

  聽到不是「老婊子」類的項目,丁儀頓時來了興趣:「那是什麼?」

  林雲鄭重道:「球狀閃電。」

  特寫鏡頭下,段毅宏飾演的科學狂人丁儀無語地幾乎要栽歪倒地:

  「那幫學院派還是這麼記恨我。」他無奈地抽起菸斗,「如果你們是來羞辱我的……恭喜,目的達到了。」

  以他的物理學造詣,僅球狀閃電這四個字就可見一斑。

  只不過這一次丁儀遇到的是陳光、林雲、張彬、鄭敏、格莫夫等所有人畢生研究的成果展示,他看著陳博士在電腦上演算的數學模型,和調整了研究方向後基地這大半年來的數據概況……

  「嗯……小陳,你知道哪裡有賣菸絲嗎?」幾個小時後的丁儀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菸斗,語氣淡然隨意。

  只不過說話也不再混不吝了,口水也不往下流了,睿智的思考又占據智商高地了。

  「丁教授,您同意了?」陳光喜出望外,甚至第一次見到他的模型的丁儀,已經在剛剛的展示過程中展示出一些真知灼見了。

  毫無疑問,他就是這個項目現在最奇缺的基礎物理專家。

  從因父母被球閃掠殺燃起畢生鬥志的陳光,到對超自然、新概念武器無限迷戀的林雲,現在加上了一個只對「鮮貨」感興趣的物理學「老嫖客」。

  現場所有的業內人士都看得出,這是好萊塢商業片中喜聞樂見的「最後一塊短板補齊」。

  關於球閃的捕捉和揭秘,要進入一個快車道了。

  進入研究基地、獲悉了實驗全貌的丁儀迅速開始樂不思蜀,他在陳光、林雲以及其他所有數學家、武器專家研究的基礎上,對現在的困境給出了明確解決方案。

  首先,在物理學常識中,帶電區域本就是禁飛區,此前兩架武直9的意外事故彰顯了這一點。

  丁儀提出北航有一種氦氣飛艇,但它的操縱精確性能不能保證放電瞄準還不清楚,或者能讓武直9的絕緣變得和穿著屏蔽服的飛行員一樣就好了。

  這句話提醒了陳光,也給觀眾埋上了影片前十幾分鐘就挖下的坑——

  張彬,那個被學生趙雨玩笑為最喜歡做一些費力不討好的研究的導師,他曾經發明過一種性價比極低的防雷塗料。

  只不過當部隊接張彬來到基地時,陳光才知道後者已經身患血癌。

  這是常年的憂思所致。

  一個個問題的解決步伐不停,在丁儀的組織下,終於在他參與研究三個月以後,開始了第一次「球閃捕捉實驗」。

  兩架直升機如約飛起,陳光和老師張彬坐在其中一架,林雲坐在另一架。

  前兩者需要登機根據實況指導飛行員,張彬是自己強烈要求登機觀看的,因為他對自己發明的防雷塗料的信心,也是對陳光、丁儀等人研究成果的期待。

  兩架直升機開始慢慢地相互靠近,一聲清脆的爆裂聲之後,電弧開始連結,所有人被籠罩在一片刺眼的藍光之中。

  由於兩機距離很近,電極又處於機身的下方,所以陳光等人只能看見電弧的一小段,刺目的藍光讓人不敢直視。

  戴上護目鏡的張彬幾乎抑制不住將要跳出胸腔的心臟,和同樣心潮澎湃的陳光就這麼等著飛機來回掃描了半個小時。

  很可惜的是,一無所獲。

  天上地下的所有人都保持沉默,第一個打破沉默的反而是身患絕症的張彬。

  「小陳,堅持下去,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確定你們是對的。」他頓了頓,在影片中第三次重複了自己的囑託:「如果有什麼發現,記得告訴我。」

  鏡頭極其緩慢地推近,最終定格在張彬的面部特寫上。

  畫面構圖刻意營造出一種孤寂感,他被病痛折磨得異常消瘦的臉龐占據了大部分畫面,背景是模糊的、空曠的夜空和閃爍的儀器,仿佛他獨自漂浮在一片由數據和未知構成的虛空之中。

  陳光心如死灰,訥訥地看著他的面龐,不可避免地想到如果有那一天的話……

  應該已經天人永隔了。

  電弧的亮度漸漸減弱,超導電池中的電能也快耗盡,耳機中響起了林雲的聲音:

  「各機注意,熄滅電弧,相互脫離,返回基地。」

  她的聲音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特別是在這種軍事實驗上,她把所有人、包括自己都當成工具,合規合法使用即可。

  就在電弧光芒即將熄滅、夜空即將重歸黑暗的瞬間,耳機里突然傳來一名飛行員急促而清晰的呼叫:

  「發現目標!電弧1號機方向,約三分之一處!」

  這聲呼喊如同驚雷,在沉悶的機艙內炸響。

  陳博士和張彬幾乎同時渾身一震,兩人不約而同地猛地撲向舷窗,急切地向後方黑暗中望去。

  鏡頭緊緊跟隨著他們的視線:起初是模糊的黑暗,隨即,一個橘紅色的光點闖入視野。

  它並非靜止,而是沿著一條變幻莫測的、優雅而詭異的曲線緩緩飄行,身後拖著一條淡淡的尾跡。

  最令人驚異的是,在高空強勁的氣流中,它似乎完全不受影響,仿佛存在於另一個維度的空間,與這個世界的物理規則格格不入。

  特寫鏡頭迅速切換到陳光和張彬的臉上。

  張彬的眼中爆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光芒,混合著夙願終得驗證的狂喜與近乎虛脫的釋然;

  陳光則目瞪口呆,多年來追尋的幽靈竟以如此突兀的方式現身,讓他大腦一片空白,兩人如同被施了定身術,完全僵住了。

  張彬時隔三十年,陳光時隔十三年,終於再一次發現了球狀閃電!

  林雲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命令聲再次通過耳機傳來,打破了這魔幻的瞬間:

  「各機注意!立即與目標拉開距離!重複,保持安全距離!危險!」

  再次在地面上相見,周訊飾演的女軍官只對陳光師生講了唯一一句,也許算不上慶祝的話:

  「你們追尋的終點,卻是我的起點。」

  是啊,對於球閃武器的研發和應用而言,後面的路還太長、太遠。

  在外圍戰爭形勢的緊張壓迫下,首次取得突破性進展的雷電武器研究基地、球閃小組也獲得了更多的資源。

  與此同時,丁儀這位年僅三十多歲的物理學鬼才也開始了逐漸揭示球閃面紗的過程。

  電影宮內的觀眾都知道,這是看到目前為止,堪比《2001漫遊太空》的這部「硬核科幻」,開始抽絲剝繭地完善科學邏輯了。

  此前的各類謎底,即將一步步解開。

  想要用於武器應用,根據邏輯,捕捉後的問題在於儲存,無論是把球狀閃電作為子彈還是炮彈,總不能每一次戰前臨時「徵兵」吧?

  況且還需要儲存,以便進一步研究它的物理學模型。

  於是丁儀首先提出,球狀閃電是一種肉眼可見的透明球體,是因彎曲光線而顯出圓形邊界的空泡,於肥皂泡無異。

  幾位在反覆實驗中並沒有肉眼捕捉到「肥皂泡」的飛行員反駁了他,卻只得到六分儀一個「你們可能是高度近視」的揶揄評價。

  戰士們不像陳光和林雲了解丁儀,在他們眼中實驗成果的誕生應該是前兩者的貢獻,當然地把他所謂的空泡當做嘴炮。

  丁儀洒然一笑,宣稱自己要把球閃捉回來給大家看,以證明所言非虛。

  不過他的實驗要求引起了眾怒,他要求飛行員用一根長杆去捅雷球。

  瘋了嗎?

  他進一步解釋,可以用全世界坦克作戰中常用的防飛彈探杆來完成這項實驗,但這仍然存在風險,即便他一再從物理學規則上保證安全。

  具體步驟,是在電弧激發球閃,待其消失後立刻用牽引著超導線的探杆去接觸球閃消失的位置,導線的另一端則連結在機艙內已經放空的超導電池。

  面對幾乎所有人的反對,林雲再一次動用了她的特權。

  但是當實驗開始時,她又親自坐上了飛機,去操作這根捕雷探杆。

  起飛後半小時左右,一個球狀閃電按部就班地被觸發了,橘黃色電弧熄滅的一瞬間,探杆在導線的牽引下伸出,間隔時間少於半秒。

  伴隨著林雲身邊的一聲奇怪的巨響,機艙里似乎有什麼東西爆炸了,立刻瀰漫起灼熱的蒸汽。

  但直升機仍然保持著正常的飛行姿態,直至返回基地降落,接受丁儀、陳光、許大校等人的檢查。

  原來是地勤人員遺忘在座位下的一瓶礦泉水爆炸了,雷球的能量釋放在水中,使之瞬間變成過熱的蒸汽。

  即便是林雲也不禁有些後怕:「我們真是幸運,直升機的冷卻系統用的是冷卻油,否則現在已經變成天上的火球了。」

  「幸運嗎?」丁儀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調侃,「你們忽略了一個更大的幸運,飛機上其實還有水。」

  「還有……」陳光猛地反應過來,「是血液!人類身體中的血液!」

  他眼前突然出現十三年前父母化為飛灰的場景,很顯然,每一顆球狀閃電似乎都有自己的「攻擊屬性」。

  例如剛剛這一顆的攻擊目標就是水,再如之前林雲提到的利用雷電武器進行電子戰的想法,那有沒有一種球狀閃電的攻擊目標就是晶片或者電子機械呢?

  一貫想要避開殺戮過甚的陳光,不可避免地想到這一點。

  丁儀才不會想這麼多,他現在要證明自己的所言非虛,給大家看一看自己通過物理模型推測出的、球狀閃電的真正面目

  一個空泡。

  「下面,就讓我們迎來這個歷史性的時刻吧。」

  銀幕上,這位物理學鬼才的荒誕屬性再次凸顯,他走到電池邊,手指放到紅色開關上,輕輕按下。

  不過什麼都沒有發生。

  「哈哈哈!」全場一片鬨笑,耿直的士兵們揶揄他的神神叨叨,當然也對他歷來提出的冒險實驗很不滿。

  譬如剛剛林雲等人的「死裡逃生」,如果這顆球閃的攻擊目標是人類血液呢?

  丁儀不為所動,環視全場,臉上卻有著正常物理學家的嚴肅,「各位,你們現在看到的就是處於未激發狀態的球狀閃電。」

  隊伍里突然發出「噗」的一聲,一個小戰士笑得嗆了水:「丁教授,你有點像給皇帝做新衣的裁縫啊!」

  除了面色嚴肅的陳光、林雲等人外,大家都覺得這個比喻絕妙,一起大笑這位物理學家厚顏無恥的幽默感。

  但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丁儀拿了一張棋盤,從磁場發生裝置上方緩緩下降,棋盤上部分區域的方格肉眼可見地發生了變形!

  有過生活常識的人都知道,那裡有一個透明的氣泡,如同放在棋盤前的一個透明度極高的水晶球。

  那是球狀閃電的「真身?」一個被捕獲到超導電池中,再釋放出來的「空泡」?

  夕陽下,無論是普通戰士,還是陳光等科學家、數學家,盡皆在這種「神跡」中失語,這是對超自然的未知首次現身的心靈震撼。

  丁儀在晚上的慶功宴上向大家解釋了「球狀閃電」的本質,作為一個諾獎級別的基礎物理學家,他這大半年苦心研究出的結論,幾乎就是定論。

  電影宮的銀幕前,觀眾們也如痴如醉地「欣賞」硬核科幻的解密。

  這踏馬不比那個什麼把臉塗成藍色的殖民故事有趣一萬倍?

  丁儀平靜地說道:「我明白,為了破解這個自然之謎,許多人都付出了艱辛的努力,陳博士和林少校正是其中的代表。你們傾盡心血,將電磁與流體方程編織成令人目眩的複雜網絡,幾乎觸及了解析的極限。」

  「但隨後又不得不層層填補漏洞,如同修補四處滲水的堤壩;不斷附加支撐構件,勉強維繫那岌岌可危的理論框架。最終呈現的,是一個臃腫而醜陋的理論體系。」

  他頓了頓,換上一向隨意的笑容:「但陳博士,你們知道自己失敗在什麼地方嗎?不是想得不夠複雜,而是想得不夠簡單。」

  陳光點頭,這句話他在林雲家裡聽他父親講過一模一樣的道理,兩個不同領域的智者對客觀事物的認知達成了一致。

  「首先,它就是一個電子。」

  「一個足球大小的電子。」丁儀補充道。

  在今天以前,即便是沒有任何物理學知識的普通戰士們,都能脫口而出給他證偽:「初中生都知道不可能有這麼大的電子!」

  但現在因為丁儀的權威和答案的離奇,在場包括陳博士在內的所有人,幾乎失去了進一步提問的能力。

  於是便成了天才科學家的獨角戲。

  「好吧,我要先給你們補一下課。」丁儀講得深入淺出,「首先,宇宙是幾何的,而不是物理的。」

  簡潔的字眼,卻讓無與倫比的科學美感撲面而來,配上他的邋遢放蕩外表,更顯玄妙。

  「你的意思是宇宙中,除了空間什麼都不存在?」許大校示意手中的羊腿:「它總是實實在在的吧,難道我剛剛在吃空間?」

  「當然,它是空間,你也是空間,因為羊肉和你都是質子、中子、電子組成的。」丁儀在桌布上比劃著名,「假如空間是這塊布,原子粒子就是布上微小的皺摺。」

  林雲忍不住問道:「電子為什麼能夠這麼大?這太反常識了。」

  「在宇宙大爆炸後極短的時間內,整個空間都是平滑的,後來隨著能量級別的降低,空間出現了皺摺,這就誕生了各種基本粒子。」

  「以前我們只知道有微觀粒子,但現在我可以百分之百地確認,也有宏觀尺度的粒子的存在。」

  陳光繼續提問:「那你為什麼認為它是電子,而不是質子或中子呢?」

  「問得好。」丁儀道:「其實答案也很簡單,空泡被閃電激發成球狀閃電再恢復成空泡的過程,實際就是電子由低能級被激發成高能級,再跌回低能級的過程。在三種粒子中,只有電子能夠被這樣激發。」

  陳光和林雲聽得一愣,這一瞬間同時有了一種可以呼吸的感覺。

  過去這麼多年對球閃的研究、本質的探求,像是潛行在渾濁的水中,到處是一片迷濛。

  現在突然浮出了水面,似乎可以大口呼吸了。

  陳光突然想起了父親畫中的水塔、母親的白髮、鄭敏的3.4英寸軟盤,有些試探性地問道:「如果是這樣,我們是不是很快就能發現宏原子的原子核了?」

  宏原子,這是丁儀剛剛隨口取的名字。

  宏電子、宏原子,宏質子。

  丁儀又恢復了一如既往的混不吝,嗤笑道:「誰告訴你那一定是空泡?」

  「不是嗎?」陳光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些顫抖。

  丁儀搖頭:「從理論上看,它們與宏電子的差異就像冰與火,完全不同,這很奇妙不是嗎?」

  「也就是說……」陳光艱難地咽下口水,「我們現在還遠遠無法認知到,有什麼形狀的宏粒子漂浮在身體周圍?」

  譬如人這麼大現狀的?也即……也即龍國人所講的鬼魂。

  那一夜他至今無法區分是否為幻覺的,父母和鄭敏的鬼魂。

  他們,也都是被本質是宏電子的升到高能量級的球狀閃電作用的。

  電影宮內的觀眾們不乏有看得手心濕潤的,這是什麼水平的硬核科幻?竟然能夠如此合理地解釋人類的靈魂了嗎?

  只不過畜生導演再一次斷章,選擇把前文的諸多謎團再一次覆蓋。

  直至此時,伍迪艾倫等人才看清楚了美味牛排的隱約所在——

  他一定是要利用某些大事件和小回味,來引爆這些核彈頭,給觀眾一個痛快。

  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位中國導演在商業片外皮下包裹作者論內涵的能力,已臻化境了。

  對於空泡、也即球狀閃電的「真身」的捕獲成功後,研究的道路便豁然開朗了,成果一個接著一個出現,真如「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般。

  對於「三人組」而言,從陳光的基礎數學模型,到丁儀的物理法則顛覆,現在到了林雲這個技術應用天才真正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想要把球閃變成子彈,首先要研究它的作用機制。

  在超高速攝像機下,三人組和越發壯大的研究團隊,終於看到了球狀閃電能量釋放的全過程。

  在前十秒的慢放視頻中,隨著球狀的亮度急劇增大,作為標靶的木塊卻逐漸失去色彩變得透明,最後成了一個輪廓隱約可見的立方體。

  當球閃的亮度達到極值,輪廓完全消失,五秒後旋即顯現,但卻已經成了一塊正立方體的飛灰了。

  這讓陳光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和張彬的愛人鄭敏,他們就是這麼消失的。

  「這就是波粒二象性,很熟悉的名詞吧?」

  諾獎級別的基礎物理學家丁儀,繼續深入淺出地需要理解以便應用的林雲等人解釋。

  「在短暫的瞬間,空泡和木塊都呈現了波的性質,它們發生了共振,共振中兩者合為一體,木塊波接受了宏電子波釋放的能量,然後它們各自又恢復了粒子性質,燒焦後的木塊重新在原位匯聚成實體。」

  陳光想起了父母完好無損的衣物、張彬被隔頁燒毀的筆記:「那為什麼它選擇性地和物體發生作用?」

  「你可以理解為摳圖軟體。」丁儀道:「每個宏電子有自己的波譜,或者近似看做『顏色』,它只會從物體摳除相同屬性的色彩。」

  當然,這些只是物理學家基於理論的推測,真正確認還需要通過實驗確認。

  於是大量的動物實驗開始了,過程即把於人體目標相近的動物,如實驗兔、豬、羊等,放入靶區,然後釋放宏電子並激發球狀閃電。

  如果這個球狀閃電爆炸時殺傷了動物目標,就將這個宏電子挑選出為武器儲備,成為了雷球機關槍的子彈。

  有的球狀閃電專門摧毀骨骼,有的只汽化血液,因而場面通常十分可怖。

  幸而丁儀研究出一種頻譜識別技術,就像用指紋識別人類一樣、用光譜識別球狀閃電,從而區分它們的性質,儲存和大量捕獲。

  陳光在這段時間裡一直比較疏離,他性格中的軟弱叫自己無法正視這些血腥殺戮,畢竟他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數學家,遠沒有林雲和丁儀的心性。

  「你們……心裡沒有一絲感覺嗎?」一次恰逢其會,他這麼問丁儀。

  後者好整以暇地看了看他,嘴裡叼著菸斗,「你怎麼不問林雲?」

  「她是軍人,我們都是學者。」

  「呵呵。」丁儀微笑道:「我所研究的東西,尺度要麼在十的負三十次方厘米以下,要麼在一百億光年以上,在這兩個尺度上,地球和人類都微不足道。」

  因為兒時的經歷,陳光的性格帶有天然的軟弱性,「生命也微不足道嗎?」

  丁儀隨意恬淡的面色顯然就是最好的回答,只不過他還是跟自己這位黃金搭檔多說了幾句:

  「從物理學的角度看,生命的物質運動形式並沒有更高尚的含義,從生命中你找不到新的物理規律。」

  「所以從我的角度看,一個人的死與一塊冰的消融沒有本質的區別。陳博士,你這人有時候想得太多,你應該學會從宇宙終極規律的角度看待生活,這樣過得就舒服多了。」

  「你是數學家,我是物理學家,還記得我說的嗎?」科學怪咖咧嘴笑道:「我們都只不過是宇宙的小褶皺、是空間,僅此而已。」

  陳博士聽得默不作聲,他當然可以理解丁儀和林雲的價值觀,尤其是後者同她一樣,因為兒時的經歷永遠也走不出那一天的陰霾。

  他心緒煩悶,於是請假去醫院看望行將就木的張彬,後者向自己的學生提了人生最後一個請求。

  張彬希望自己死後能像妻子鄭敏一樣,被球狀閃電焚燒化為飛灰,然後合葬一處,這是兩個科學伴侶的浪漫。

  陳光答應了他的遺願,慨然長嘆。

  世界局勢波詭雲翳,雷電武器研究基地也逐漸進入上面的視野,得到的關注度更高、壓力也越大。

  九月里的一個深夜,進行到很晚的野外試驗結束後,丁儀三人乘車經過閃電激發實驗室,也即之前用球閃殺傷動物進行實驗的場所。

  廢棄的實驗室瀰漫著防腐劑和金屬的混合氣味,只有儀器運轉的低頻嗡鳴證明這裡尚未被時間完全遺忘。

  陳光突然豎起手指貼在唇邊,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收縮:「聽!什麼聲音……是羊叫?「

  相比丁儀和林雲,陳光對球狀閃電相關的靈異現象早已不再陌生但此刻的發現讓他脊背發涼。

  丁儀推了推眼鏡,林雲握緊了手中的檢測儀,三人視線在空氣中相撞,確認了彼此都聽到了那不該存在的聲音。

  空氣中仿佛凝結了一層冰霜,就在這個已經廢棄的、被確認絕無生命體徵的環境裡,竟傳來清晰的羊叫聲。

  「這裡不可能還有活物。」林雲的話音帶著軍人的篤定,卻讓陳光感到更深的寒意。

  他環視四周,仿佛能看到那些透明生物在空氣中遊走的殘影。

  父母消失那晚的慘狀、鄭敏的凋亡和幻影浮現……

  所有被球狀閃電帶走的身影都在記憶深處浮現,陳光心裡不由得又浮現出關於鬼魂和宏電子之間關聯的猜測。

  林雲簡直不像個女人,和丁儀下了車當先朝著實驗室走去,有過童年噩夢的陳光卻像是腳灌了鉛,愣了幾秒才慌亂跟上。

  周訊飾演的女軍官用力推開實驗室的厚重鐵門,金屬軌道發出刺耳的轟鳴,瞬間吞沒了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羊叫聲。

  待巨響平息,實驗室重歸死寂,那詭異的叫聲也徹底消失了。

  她按下開關,頂燈慘白的光線次第亮起,照亮了空曠的廠房式空間。

  鏡頭隨著她的視線推進,聚焦在場中央一個被兩米高鐵柵欄圍成的方形區域,那是進行激發試驗的核心場地,曾見證數百隻實驗動物在球狀閃電中化為灰燼。

  此刻鐵籠內空無一物,只有冷冰冰的金屬反射著燈光。

  林雲快步穿過排列整齊的儀器設備,軍靴在水泥地上敲出清晰的迴響,她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這裡沒有任何活物的蹤跡。

  「走吧。」丁儀始終倚在門框邊沒有移動,他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靜靜觀察著林雲徒勞的搜尋,仿佛在驗證某個隱隱猜測的結論。

  陳光想起之前問起他關於「都會有什麼形狀的宏粒子漂浮在身體周圍?」的問題,不由得和丁儀對視了一眼。

  很巧的是,後者也在看他,也許也想到了這句話。

  丁儀太聰明了。

  「陳博士。」丁儀面色嚴肅地走來,「你這些年……我是說接觸過球狀閃電以後,生活中有沒有發生過一些不自然的事。」

  陳光心緒不寧:「你指的是什麼?」

  「一些你原本覺得不可能會遇見的事。」

  「我……」他還沒想好怎麼說,也不知道自己笑得很難看,幸而林雲接到的一個電話打斷了他們。

  許大校的聲音透過聽筒冰冷地擴散在空氣中,每個字都像子彈般令人清醒,比任何可怖的事情更加震撼人心!

  「即刻返回!即刻返回!東南沿海方向,敵方艦隊即將越過中線,上面需要對雷電武器項目進行戰時要求與適應性評價。」

  不遠處的基地突然拉響了防空警報,在迷離的夜色中激得三人太陽穴直跳,跳上車趕回基地。

  戰爭,開始了。

  ……

  電影宮內所有觀眾看著銀幕上為了過審、虛化的關於兩大陣營的艦隊對峙的宏大場景,也是當初在小鷹號航母無人機拍攝的素材之一,都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大家知道,關於宏粒子和陳光所見的鬼魂和異狀的科學真相;

  關於林雲這個描摹了近六十分鐘的女主驚心動魄的結局;

  關於球狀閃電在世界大戰中的終極敘事,即將拉開序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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