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颶風營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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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3章 颶風營救

  七月中旬的北平上午,日頭毒得像一口燒紅的鐵鍋扣在頭頂上。

  府學小學的操場被曬得發白,草皮雖然是一年前剛換過的進口混播草,但熱氣從地面蒸騰起來,隔著球鞋底都能感覺到一股熱辣滾燙。

  操場邊的蟬鳴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整個球場罩在裡面,連喊叫聲都被削薄了一層。

  橫幅拉在圍欄上,紅底白字寫著「2016年東城區小學生足球聯賽·甲組淘汰賽」,兩側的彩旗被曬得蔫蔫的,偶爾一陣熱風吹過來才懶洋洋地動一下。

  北平今年中小學生的暑假是從7月中旬開始的,不過暑假期間,忽如一夜春風來地開展起了許多不同層級的足球聯賽。

  上行下效,從去年的《中國足球改革發展總體方案》開始,先是蘇省蘇寧俱樂部成立,並收購國米,再是今年水晶宮英超奪冠,把中國整體的足球氛圍又推上了新的台階。

  一直到今年教育部推出《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工作的實施意見》,校園足球的熱潮從政策文件一路燒到了基層學校的操場上,東城區的比賽一下子多了起來,幾乎每周都有對陣,各個學校都卯足了勁要在區裡的積分榜上爭個好名次。

  對於孩子們來說,體育競技固然有一種強大的勝負吸引力,但對於帶教教練和學校而言,這些就成了個人和集體評獎評優的重點指標。

  譬如上午十點的府學小學操場上,正在對陣的府學小學對陣實驗二小。

  府學小學是北平最頂尖的公辦小學之一,六百年的學府底蘊,孔廟隔壁,國子監對面,能坐進這裡的教室的孩子,家裡多少都有些來頭,但實驗二小也不遑多讓。

  後者始建於1909年,是名副其實的百年名校,校名由郭沫若親筆題寫,學校還是教育部小學校長培訓基地,每年培訓數千名校長,堪稱小學教育界的「黃埔軍校」。

  但這座教育界的「黃埔軍校」的校隊教練徐良,現在看著場上的局勢頗有些頭疼—

  對方陣中的9號小球員,也是蜚聲世界的華人首富、導演路寬的兒子,球衣上印著「LP」字樣的小男孩,實在是太過碾壓了一些。

  按照規定,這個組別是U13組,也即十三歲以下,理論上從一年級到六年級都可以報名參賽。

  但實際情況是願意把孩子送來踢球並堅持訓練的家長本來就少,到了五六年級面臨小升初的壓力,還能留在場上的更是鳳毛麟角。

  所以所謂的U13,場上跑的大部分還是三四年級的孩子,偶爾夾雜幾個二年級的主力苗子,至於一年級————整個東城區能在這個組別里上場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很不幸的是,實驗二小遇到的府學小學隊,陣中就有這樣一位一年級的「小球霸」,叫對手球隊的徐教練現在進退兩難。

  徐良四十出頭,津門人,年輕時在火車頭體協梯隊待過,也踢到過一線隊。

  他那一批的隊友里,有幾個後來趕上了金元足球的好時候,有的轉會去了恆大、上港,年薪千萬,開著保時捷、大G等豪車;

  有的退役後進了足協,或者被俱樂部安排去做青訓總監,手裡握著大把的資源和人脈。

  只有他,因為當年在預備隊時不願意配合一場「放水」的交易,被教練穿小鞋,壓著不給報名,耗了兩年,狀態沒了,加上彼時的國內足球環境可謂烏煙瘴氣,也是假球假賽最猖獗的時候,心灰意冷之下他也就退了。

  徐良不太會來事,不懂人情世故,不會喝酒,不會遞煙,不會在領導面前說漂亮話,退役後考了教練證,從豐臺一所普通小學的代課老師做起,輾轉了好幾個學校,最後才落到實驗二小。

  還是臨聘,沒有編制,每個月工資四千出頭在當前國家足球政策的大背景下,這場比賽或者說這次系列賽的名次如何,說起來也是他臨時轉正式的關鍵。

  賽前徐良研究過府學的陣容,唯一值得注意的9號路平,一年級,因為他人所皆知的家世,接受過兩年時間英超青訓級別的專業啟蒙訓練,基本功比其他孩子肯定紮實得不是一點半點。

  但在他看來,一年級就是一年級,再有天賦和基礎,身體沒長開,上了場就是被三四年級的孩子用身體硬吃的命,這個年齡段的力量差距和速度差距不是技術能彌補的,這也是他用以限制這位明星小球員的主要策略。

  只是上半場還剩5分鐘結束時,他站在烈陽下,才發現自己錯了————

  這是一年級的孩子?

  身高一米三五左右,顯然繼承了父母優秀的身高基因,體重也和二三年紀的孩子差不多,但更加精壯一些。

  開場之後第五分鐘實驗二小便先入一球,徐良坐在替補席上,心態淡定。

  然後他親眼看著那個一年級的國內頂級富二代在全隊緩過勁後自後場持球推進,用一個油炸丸子把自家主力後腰過得乾乾淨淨,後腰是六年級的孩子,比他高了大半個頭,體重至少多出十五斤,是自己專門放在這個位置干髒活累活的。

  路平過人後直接加速,然後在禁區弧頂搶了一腳。

  球進了。

  徐良的二郎腿放下來了。

  接下來二十分鐘,他又進了兩個,一個是角球前點頭球,一個是禁區左側的凌空抽射,都是在不算機會的機會中,利用自己接近職業隊水平的技術能力完成的打門。

  三個進球,三種不同的方式,每一種都讓他的臉色往下沉一分。

  因為如果在淘汰賽第一輪就被幹下去,很顯然自己在實驗二小這樣的頂級學校就轉正無望了。

  徐良是個老實人,也傾慕和敬佩那位首富麾下的水晶宮俱樂部勇奪英超冠軍的事跡,這無疑給了所有期盼中國足球崛起的從業者們很大希望和慰藉。

  但徐良也是個普通的小人物,也要養家餬口,這場比賽對他的轉正至關重要,怎麼辦?

  中場休息期間,看著首富家那小子和姐姐、外婆慶祝的畫面,徐良的心簡直在滴血。

  你們這麼好的家庭,幹什麼總為難我們這樣的苦命人?

  對這個年齡段的孩子講戰術收效甚微,徐良簡單直接地講了幾句「盯好人、別漏人、

  別讓他們9號輕易拿球轉身」之類自己都覺得廢話的叮囑,就揮揮手讓隊員們各自喝水休息,自己退到替補席盡頭那棵法桐的陰影底下,摸出手機。

  他翻了翻通訊錄,拇指在一個備註為「二小家委會李局太太」的名字上猶豫不決,那位據說丈夫在教育部某司任職,如果能讓她幫忙遞句話,轉正的事興許就有眉目了。

  生活所迫,人如牛馬。

  徐良正斟酌著開場白該怎麼寫,屏幕頂部突然彈出一條微博推送通知,上面赫然寫著:「突發!華人首富、導演路寬於巴爾的摩遭FBI扣押,疑涉國家安全調查」

  徐良愣了一下,然後幾乎是本能地罵了一聲「傻逼」,拇指往右一划,把那條通知叉掉了。

  他甚至還順手點進那個帳號的主頁,點了一下「取關」。

  一個整天搬運外媒野雞新聞的營銷號,標題越起越離譜,連這種不過腦子的東西都敢發。

  開尼瑪什麼玩笑?

  路寬?

  FBI?

  在人家首富自家的軟體上發這種無厘頭八卦,瘋了吧?

  別說現在只是自媒體的捕風捉影和「以訛傳訛」,就算真的有照片流傳出來,徐良、

  或者說徐良這的普通人只會覺得那是在拍電影。

  沒有人會想到大洋彼岸的美利堅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把手機揣回去,端起地上的礦泉水瓶喝了一口,只是還沒來得及咽下去,褲兜就強烈震動起來。

  一下,又一下,緊接著是連續不斷的密集震動,像有人往他褲兜裡頭倒了一把炒豆子。

  等到徐良再掏出手機,鎖屏上的通知中心已經炸了,他目瞪口呆地一條條劃了過去,手指越來越慢,頭皮也一陣陣發麻:

  《環球時報》快訊:路寬在巴爾的摩被FBI帶走,現場傳出槍聲《心驚報》彈窗:獨家!路寬巴爾的摩被扣,我方領事機構正緊急核實《楠方周末》標題:風暴眼中的華人首富,路寬在美遭強制措施《財經》即時推送:路寬被FBI帶走,或涉跨國經濟調查《中國經營報》標題:華人首富路寬在美被採取強制措施,事態尚不明朗《經濟觀察報》推送:路寬在美被扣,消息發酵,雙方均暫未回應《Vista看天下》標題:路寬,被FBI帶走了!

  《觀察者網》:路寬在美遭FBI調查,或與楠海局勢有關?

  徐良猛地抬頭,看向球場另一邊。

  那個在無數新聞、八卦里被說成年輕時比她的女兒劉伊妃還要美的外婆,似乎從來沒有露出過這樣驚慌的神色,正急匆匆地從看台上走下來,一手拉著還不明所以的外孫女衝到正在交代下半場戰術的府學校隊區域。

  她和教練不知道說了什麼,後者只是賠笑,繼而便是小男孩一臉激動地看著外婆,顯然是在炫耀、邀功求表揚。

  從徐良的角度,孩子外婆背對著自己這一方,只能看到那個即將擊破他編制夢的小男孩的表情,從興奮、疑惑到不可置信。

  陽光打在他那張酷肖父母的臉上,面部被曬得微紅,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抿緊的嘴角————和徐良在新聞照片裡見過無數次的那張臉慢慢重疊。

  這是面前的這張臉還很稚嫩,表情豐富,而屬於他父親的表情在屏幕上出現的時候,從來都是自信的、從容的、帶著意思若有若無的笑意的,仿佛這世上沒有什麼事能讓他皺一下眉頭。

  但很顯然,這一次是例外。

  「呦呦!」

  遠遠傳來的一聲驚呼打斷了徐良的呆若木雞,他一抬頭便見到劉曉麗身邊原本默不作聲的小女孩撒腿往球場外面跑。

  扎著馬尾、穿著白色連衣裙、一整場都安安靜靜坐在外婆身邊看球的小姑娘突然掙脫了外婆的手,她要比身手矯健的弟弟更先反應過來,也對父親的遭遇更早崩潰。

  徐良還記得小姑娘適才在看台上看著弟弟做各種誇張慶祝時的表情,帶著姐姐的嘲弄和故作成熟的淡定,但這會兒完全變成了一隻驚飛的小鳥,不管不顧地往外衝去。

  鐵蛋愣了一秒也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劉曉麗抹了抹眼淚,和身後的保姆、助理、安保人員們一起消失在球場邊,只留下凌亂的背影。

  整個球場為數不多的觀眾們也都躁動起來,只有徐良站在法桐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個滾落在跑道邊上的足球,看著空了大半的看台,看著手機屏幕上還在不斷彈出的新通知,覺得自己像在做一場極其荒謬的夢。

  和此刻全國、全亞洲、全世界所有知道這個消息的人一樣,他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切是真的,不敢相信那個男人此刻正被關在大洋彼岸某個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他甚至懷疑這是全世界聯合起來編造的一個巨大謊言,一場針對那個家庭的、規模大到不可思議的陰謀。

  握著的手機再度震動起來,徐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是自己找的李局太太回了一條微信,但他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了。

  「媽!」

  「媽媽!」

  劉曉麗安慰了一路,也解釋了一路,但事發突然,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被女兒告知帶著孩子先回來,於是車門剛剛打開,雙胞胎就帶著迷離的淚眼衝下車,推開四合院的大門。

  兩小隻同時奔至門前,攝像頭還沒有識別面容,反倒從裡面被打開,一個年逾古稀、

  穿著中山裝、老布鞋的老人家走了出來,應當是剛剛拜訪離開。

  「哎呦,呦呦,慢著點,慢著點!」

  差點被撞上的客人蹲下身子,他一手攬住呦呦的肩,一手搭在鐵蛋背上,看了看臉上掛著淚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旁邊使勁忍著不哭的男孩。

  「劉爺爺,我爸爸什麼時候能回來?美國人為什麼不讓他回來?」

  老人家看著睫毛都被打濕了的小姑娘,烏黑的眼睛裡汪著淚,她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嘴唇抿得發白,像是怕自己再一出聲就會哭出來,又像是非要把答案從大人嘴裡問出來不可。

  爸爸過去每逢過年過節,只要有空都會帶著自己和弟弟去拜訪這位說是已經退休了的爺爺,在小姑娘看來,這位德高望重的爺爺說話應該很有份量,也許能夠給自己解答這個外婆都說不出的答案。

  只是這位過去久居高位、口若懸河的老領導,看著兩雙無比期待的眼神,這一刻反倒不知道說些什麼了。

  「劉領導————」劉曉麗快步上前來,看到他的出現心下稍安,料想應該是和女兒剛剛談過話,「劉領導,還麻煩你跑一趟。」

  「這麻煩什麼。」老人家擺擺手,見慣了風浪的笑容依舊和煦,「張芸還在裡面,我先回去開會,現在很多同志都在從外地趕回來,包括————放心吧。」

  劉曉麗總算猜得到他沒有說出口的名字,面露激動之色,嘴裡只是止不住地感謝。

  劉領導幾年前就已經退休了,要說開會,這種級別的會議本不應再邀他參加,但作為路寬這些年無論是北奧、無人機還是小鷹號事件中為國貢獻最堅定的支持者和最親密的聯絡員,現在的情況的確需要他出面做一些工作。

  劉曉麗當然也知道,只要他出現,國家便不可能忽略女婿的那些貢獻,有他在場,一切只會向更好的方向發展。

  即便她對組織很有信心,但劉領導今天代表他自己、也代表組織和妻子張芸第一時間出面來看望懷孕的家屬劉伊妃,無疑是更令人心安的信號。

  劉領導同劉曉麗示意,又矮著身子看向兩個聽不懂「大人話」的小朋友:「孩子們,你們出生在這樣的家庭,應該遇到的挫折很少,但你們要知道,你們的父親是克服無數困難才走到今天的,和我們的國家一樣。」

  「但伯伯對他很有信心,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作為國家的英雄,他既不會流血,也不會流淚。」

  他拿指腹在兩個孩子的面頰上輕輕抹去淚痕,「所以,我希望你們也不要流淚,好好讀書,堅持鍛鍊,耐心地等著他回來,好不好?」

  劉領導玩笑道:「等你們的爸爸再回來,說不定以後還能在教科書里看到他呢,是很有可能的呦。」

  兩個孩子自然不可能完全聽得懂這番話,同劉爺爺告別後便瘋也似得衝進屋裡,媽媽劉伊妃正坐在客廳中間挺著孕肚,拿著衛星電話同外國人通話。

  「Dr.Carlson,謝謝你的醫療服務和有關我丈夫的醫療信息,費用我會先支付一部分,剩餘部分延遲支付,希望你理解。」

  「當然!當然!」

  電話另一頭的卡爾森忙不迭地答應,他自己也怕這時候引火燒身,即便一億美金的「醫療費用」令人心熱,但當前的局勢下總歸是安全第一。

  先收到一部分,那是正常的醫療費用;

  等事態平息————如果可以平息的話,再收到的那部分,就是對自己勇於冒險和抓住機會的額外獎勵了。

  這樣的安排令他安心,因而也儘量向劉伊妃這位患者家屬描述當時的場景,好叫她安心,卡爾森不無讚嘆道:「路先生是真正的藝術家,那群FBI圍繞在他身邊,看起來同他電影裡的保安角色無異,我想他們甚至要比路先生本人更擔心他的安全問題,周邊的警戒非常森嚴。」

  他又隱晦地強調道:「女士,別忘了醫用凝膠和我們藥劑科配置的神經營養因子滴眼液的生效時間,如果有任何醫療需要,請再與我聯繫。」

  「謝謝,再見。」

  呦呦和鐵蛋很懂事地沒有打攪媽媽,只是坐在她身邊聽完了這段對話,此刻心急父親遭遇的同時,也都不禁感慨大人的世界之複雜,似乎每個人講的話自己都聽不懂,即便他們知道那些語速很快的英文是什麼意思。

  等他們再抬頭看向媽媽,那張從他們出生後的記憶里似乎就一直帶著笑容的臉,此刻也像他們一樣,淌出兩道淚痕來。

  她就那麼坐著,電話已經掛斷,聽筒還握在手裡,垂在膝蓋旁邊。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流過臉頰,在下巴尖上聚成一小滴,然後落在那件寬鬆的孕婦裙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圓點。

  「媽媽!」

  「媽媽!」

  兩小隻因為父親噩耗的擔憂,混雜著對母親落淚的心疼,化作不約而同的呼喊和動作,撲進她的懷裡,又小心翼翼地避開孕肚。

  劉伊妃在這一瞬間也把兩個孩子一起攬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到呦呦的肩胛骨都抵著她的胸口,緊到鐵蛋的臉貼在她的衣領上,能感覺到她胸腔里那顆心跳得又快又重。

  對於孩子來說,父親是天,母親是地。

  一個遼闊高遠,指引方向,一個寬厚溫潤,托住所有跌倒和墜落。

  有這片天地在,孩子就可以放心做孩子,可以哭,可以鬧,可以在受了委屈之後一頭扎進那個溫暖的懷抱里,什麼都不用管。

  鐵蛋和呦呦在今天邁進家門前的那一刻,心裡裝的也正是這樣的念頭。

  他們要找到媽媽,撲進她懷裡,把球場上驟聞噩耗時那股莫名的恐慌、外婆急匆匆拉他們走時的不安、車上那些聽不懂的電話內容,統統哭出來,讓媽媽告訴他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爸爸很快就會回來。

  可是此刻看著懷著弟弟的媽媽打完那通電話,做完所有她能暫時做的事,終於撐不住掉下淚來時————

  兩個孩子反倒先一步收住了眼淚,開始安慰起媽媽來。

  呦呦一臉溫柔地抬頭看她:「劉爺爺說爸爸很快就會回來了,媽媽你別擔心,不然弟弟在你肚子裡也會哭的。」

  鐵蛋也拼命點頭:「我們在華爾街、時代廣場玩的時候看到那些在大橋底下要飯的流浪漢時爸爸就說過,美國並不像看起來這麼強大和可怕,他們一定會被爸爸打敗的!」

  忽報人間曾伏虎,淚飛頓作傾盆雨。

  幸運又幸福的母親只是嗚咽著點頭,品嘗著流到嘴裡的又甜又鹹的眼淚。

  此刻的劉曉麗站在客廳門前,也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以防哭出聲,他想到呦呦、鐵蛋剛剛學會說話、走路時帶著他們去奧克蘭旅居那年孩子爸爸說的話(645章):「帶他們去看不同的山,感受沉默與巍峨;去看不同的海,體會浩瀚與包容;去不同的江邊河畔,觸摸看似溫柔卻恆久的力量。」

  「看過了,心裡就能裝下更多東西。這裝下的不是什麼具體的技能,而是一種底氣,一種參照。等未來某一天,我們都離開了,他們獨自在人生的某個暗夜或險灘掙扎時,心裡也許會突然一寬————」

  「他們或許會想起自己小時候,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稚嫩的他們被爸爸媽媽牽著,在南半球這個陌生的海岸邊,看到過一場如此輝煌、如此寧靜的落日。」

  很顯然,這兩個年僅七歲的孩子,已經像他們此刻雖身陷囹圄、卻仍舊心如止水的父親所期盼的那樣,心裡已經裝下了山海。

  他們沒有被財富和特權餵養出來的驕縱,也沒有被過度保護催生的天真。

  這是一種見過天地之後的篤定:

  他們知道世界很大,大到有好人也有壞人,有白天也有黑夜,有團聚也有分離。

  那些被父母牽著走過的路,看過的海,遇見的人,到最後都成了他們身體和意志的一部分,沉在骨子裡,在這個時刻,自己站了起來。

  很快,這間昔日充滿歡聲笑語的四合院就聚齊了親友。

  莊旭和蘇暢夫妻是第一個到的,事發後第一時間劉伊妃也和前者通了電話,勸阻了莊旭立刻要趕往美國營救的念頭,因為他極有可能因為鴻蒙被扣留,風險太大;

  周杰侖、張靚影和兩年前就已經病癒的姚貝娜先後腳趕到,前者這幾天在五棵松舉辦《地表最強》演唱會,張靚影和姚貝娜因為劉伊妃的關係都是助唱嘉賓。

  兵兵第一時間打來電話安慰了劉伊妃,她正在米蘭參加時裝周,順便為半月後即將開幕的威尼斯電影節造勢,只不過想要第一時間乘機返回時被小劉勸阻,示意她就在威尼斯待命;

  眼睛都哭腫了的井甜到得最晚,她在來之前去機關找了大伯,只是獲得的消息不盡詳實,也不算樂觀。

  還有其他有資格來到這間小院的文藝界人士,張一謀,田狀狀,張合平,郭帆等等————

  晚上八點,董雙槍、劉鏘東,高駿、陳芷希、張曉龍等十幾位問界高管盡皆到齊,劉伊妃也正式代夫「升帳掛師」,在事發後第一時間聚齊了所有利益攸關的陣營核心,通報實情,安頓後方。

  「事發緊急,各位也很關心,我就開門見山,直接講情況。」客廳中,劉伊妃坐在沙發上,臉上已經滿是為妻、為母則剛的堅韌。

  她也沒有讓母親劉曉麗帶著鐵蛋和呦呦去房間休息,讓他們正襟危坐在自己身旁,感受和參與和父親有關的話題。

  這是他們人生中遇到的第一道坎,一道很多成年人一輩子也邁不過去的坎。

  「路寬是在巴爾的摩威爾默眼科研究所就醫的時候被FBI帶走的,據說是以涉嫌違反《外國代理人登記法》、跨國洗錢、商業賄賂以及危害國家安全等理由,具體還要等待幾個小時後華盛頓方面官方的記者會。」

  她頓了頓,「我想他們已經準備了很久了。」

  「同時,按照程序以及他個人的國際聲望、財富和影響力,現在應該已經被移交到幾十公里外的華盛頓拘留中心了,安全沒有問題,這一點大家可以放心。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小劉所說的華盛頓拘留中心也即美劇中經常出現的「DC—FDC」,座落在安那考斯迪亞河邊上,離國會大廈的直線只有十分鐘車程,以路寬本人以及涉事的性質、國際知名度、

  影響力,會被單獨羈押。

  「律師請了嗎,最快多久能見到他?」東子很關心這個問題。

  從當年中關村初見至今十多年,他對自己這位大老闆的敬服早已經根深蒂固,甚至是到了盲從的地步,特別是最近公司那個小張依靠蘇超概念把問界的短視頻賽道打出聲勢後。

  劉鏘東相信,哪怕現在被世人皆知其權威和恐怖的FBI羈押,但只要他能有隻言片語通過律師傳回來,定有破局之法。

  只是希望這一世的東子了解這些美國法律知識,有朝一日不會用到自己身上罷了。

  劉伊妃解釋道:「北美問界的黃安娜已經第一時間啟動了應急機制,聘請了美國的DavidBoies團隊負責路寬的一應事宜,他們這些年來一直負責超高壓、超政治化以及憲法和大選級別的大案,是美國最高法院的常客。」

  「這種類型的案件,博伊斯是專家。」莊旭點頭道,這個人選是路寬之前就已經安排好的,和劉伊妃、他以及黃安娜等在外的後手都知會過。

  「博伊斯在2000年代理過阿爾戈爾與布希大選案,也做過蘋果訴FBI的解鎖門事件,還做過美國訴微軟反壟斷案。」

  莊旭提到的這三個案件,讓在場知情的政商人士都微微一怔——

  第一個案件直接打到了美國最高法,是兩名大總管候選人之間的計票大戰;

  第二、第三個案件分別是代理FBI以及美司法部對全球頂級跨國公司進行訴訟。

  換言之,這位博伊斯此前可謂是美利堅的「官方律師」,路寬之所以看重他,第一是因為當年博伊斯在訴微軟反壟斷案中把蓋茨逼到絕境,被媒體稱為「吃掉微軟的人」,是一個對微軟和蓋茨本人知之甚深的團隊;

  第二,所謂知此知彼,博伊斯過去受到過FBI和美司法部的聘任,這次代表他「倒戈一擊」,把槍口對準前兩者,無論從有關部門的了解程度、潛規則還是很多旋轉門的隱秘渠道而言,當然能比其他律師和團隊更專業、更對症下藥。

  唯一的籌碼就是天價律師費罷了,但錢對於華人首富、甚至已經堪稱世界首富的路寬而言,是最不值一提的資源了,只是在給卡爾森的天價醫療費外再多支出一些。

  「至於最快多久能見到他————」劉伊妃緩緩搖頭道:「博伊斯團隊昨晚已經向哥倫比亞特區聯邦法院提交了人身保護令申請,同時要求法院指令FBI在法定時限內安排領事探視。」

  她頓了頓,手指在沙發扶手握了握,客廳里的眾人看她的表情都微微一室。

  「黃安娜的回覆,是按照聯邦法律規定,被捕後原則上應該在48小時內安排律師會見當事人。但FBI這次打的是涉密和國安兩張牌,有可能指控他涉及《間諜法》和《國際武器貿易條例》。」

  「這兩條都可以觸發CIPA程序,也就是《涉密信息程序法》。一旦他們以防止信息外泄為由申請延期,初次聆訊可能被推到72小時甚至更久,目前還不能保證。」

  劉伊妃此前才同路寬口中那位「真正的醫生」通過話,當然知道這一局已經被丈夫破去,在不久之後就能以眼疾為由獲得短暫的轉圜餘地。

  劉鏘東驚呼:「怎麼會扯到國家安全呢,這也太欲加之罪了吧!」

  這也是在座所有人的想法。

  說是經濟犯罪或者文化輸出的原罪也好,說問界這幾年攫取和妨礙了除迪士尼外好萊塢其他幾大的利益也罷,甚至說這是日苯右翼懷恨在心買通了美利堅行政機關也確有可能,畢竟《歷史的天空》和《轟炸東京》帶來的影響太大,但要說間諜和國家安全————

  未免也太扯了吧?

  的確,這種天方夜譚般的指控就連自己人也不敢相信,遑論只是揣測、尚無實據的蓋、班等人了。

  劉伊妃沉吟了幾秒,這才在有限層面道出此事的原委:「兩年前鴻蒙收購諾基亞,和微軟形成競爭態勢,最後因為路寬在後面做了一些工作,讓蓋茨等人把最後的失利歸咎於他。」

  「加上有班農這樣的白人至上主義者在幕後策劃,大肆鼓吹技術禁運和封鎖、威脅論以及移動通信底層專利池的國家安全問題,說動一批激進的議員和候選人。」

  她看著眉頭緊鎖的眾人,給這一次丈夫的意外事件下了一個確切的定義,也是適才同劉領導溝通後,廟堂層面準備表達的官方態度:「因此,這就是蓋茨、班農等政商層面合謀、對路寬這樣的異國富豪進行的一次基於意識形態的政治迫害。」

  介紹完當前的情況,餘下才是劉伊妃今天聚集這麼多人的真正目的,也是接下來在法律和國家層面交涉的手段之外,能做的一些準備和安排。

  攘外必先安內,她首先看向劉鏘東、董雙槍等十幾位問界核心人員:「企業內部不能亂,請各位對員工做好解釋和維穩工作,問界歷年來都是一個團結的集體,這方面我不擔心,但在外部————」

  她頓了頓,「過去我們在國內的一些競爭對手,會不會基於現在的輿論態勢大作文章,會不會通過自己的政商關係阻礙救援?甚至是從內部把刀子遞給對方,這些都是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誰?

  眾人面面相覷,心裡划過柳會長等人的身影,就算這頭昔日的泰山會猛獸已變病虎,但幾乎是國內唯一值得重視的反撲勢力了。

  東子沉聲道:「我和老董會關注的,路總之前給我們引薦過不少領導,大家日常也都在維護,是到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按部就班即可。」劉伊妃點頭,「其實在你們來之前,劉領導剛離開,第一時間代表他個人和組織帶來了慰問和安撫,他、蔡局長、韓總,以及這一次協助鴻蒙在和特斯拉接洽過程中活動的魔都方、改委等部門都要維穩,防止有人火中取栗。」

  日前,特斯拉合資廠的新聞已經隆重公布,大家並不奇怪,莊旭應聲:「去不了海外一線,那我明天就直接到魔都去,家裡老董和東子坐鎮,我們在上下兩級確保無虞,也確保路總在這件事裡的核心地位不動搖。」

  「換言之,如果有人想趁火打劫、取而代之,伸手就斬斷,無論是誰!」

  這是考慮到馬斯克可能存在的倒戈行為,先行打下的補丁。

  大家都是商場裡混久了的,自然知道美味在前,各路覬覦者渴望分食的醜態,但想到劉伊妃剛剛提到的劉領導的態度,這一關節想必不會有太大問題。

  當然,這也源於這麼多年路寬在內闖出的赫赫威名和凶名,才能夠叫今天這樣形勢驟然惡化時,能夠專心對外,不必焦心後院失火,有反賊與敵人內外勾結。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安頓好大後方,劉伊妃這才拿堅定的目光一一掃過開始從內地到東南亞巡演的周杰侖、即將趕往威尼斯擔任評審會主席的張一謀,以及今天還沒有到場的、但註定要成為她颶風營救計劃一部分的北美明星、水晶宮、張純如、澤耶德等人。

  她收起了方才調度國內事務時的果決,換上了一副更加鄭重的神情,有一種將全部籌碼押上桌面之前的決絕和沉靜,叫大家都看得正襟危坐起來。

  「法律和外交層面,有博伊斯,有廟堂,有黃安娜在華盛頓盯著,這些是我們暫時插不上手的專業領域。但在這些之外,還有一條戰線是輿論,是普世道義,是全世界那些認識他、認可他、尊重他、甚至是欠他人情的人。」

  「這些都是不能忽視的力量,也是我們必須抓住的籌碼。」

  她頓了頓,「我需要大家共同來做一件事,這也許是最後幫他脫困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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