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食物本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當林霜挽著唐冥的手臂走出來時,整個天武城最繁華的街道,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人們自動分開一條路,眼神里混雜著敬畏、好奇與恐懼,仿佛他們看到的不是兩個人,而是兩尊行走在人間的神祇。

  「你現在,比城主還威風。」林霜側過頭,在他耳邊輕聲說,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

  「他們只是看到了不理解的事物。」唐冥的腳步沒有絲毫變化,「就像一個學徒,第一次看到魯班鎖。」

  林霜的嘴角彎起,挽著他手臂的手,又緊了半分。

  她喜歡這個比喻。

  也喜歡這個一本正經,將天地萬物都看作木料的男人。

  城東的包子鋪,在一個不起眼的巷子口。

  鋪子很小,只有三四張桌子,掌柜的是一對頭髮花白的老夫妻,臉上是歲月沉澱下來的和氣。

  鋪子很乾淨,冒著熱氣的蒸籠,確實如唐冥所說,是用最質樸也最牢固的十字交叉法綑紮的,竹篾之間的縫隙均勻,能讓蒸汽最快最均勻地穿透,又不會泄掉半分熱氣。

  兩人坐下,沒有引起任何騷動。

  老夫妻只是覺得這對年輕人樣貌實在出眾,便多送了一碟自家醃製的小菜。

  包子是尋常的肉餡,皮薄餡足,一口咬下去,溫熱的肉汁便在口腔里溢開。沒有醉仙樓那般驚天動地的異香,也沒有什麼神乎其神的說法,就是一種最樸實、最溫暖的,食物本身的味道。

  林霜吃得很慢,也很認真。

  她第一次覺得,凡間的食物,原來可以這麼好吃。

  鄰桌,坐著兩個剛從城外回來的莊稼漢,他們滿面愁容,黝黑的臉上布滿了乾裂的細紋。

  「唉,又去龍王廟拜了,一點用都沒有。」一個漢子嘆著氣,將半個包子塞進嘴裡,嚼得有氣無力。

  「可不是嘛,這都快三個月沒下過一滴雨了。城外的清水河都快見底了,再這麼下去,地里的莊稼全得完蛋!」另一個漢-子愁眉苦臉地應和。

  「官府不是說,請了高僧做法事嗎?」

  「做了,敲了三天三夜的木魚,把佛祖的耳朵都快吵聾了,天上連塊雲彩都見不著。我看啊,是老天爺瞎了眼了。」

  「噓!小聲點,這話可不能亂說!」

  兩人唉聲嘆氣,匆匆吃完,又頂著外頭毒辣的日頭,愁眉苦臉地走了。

  林霜放下筷子,看向窗外。

  天是黃銅色的,沒有一絲雲,太陽像個巨大的火球,炙烤著大地,連空氣都似乎在微微扭曲。

  作為霜雪之神,她對「水」的感知,比世間萬物都要敏銳。她能感覺到,這片土地的生機,正在被一點點抽乾。一股源自神祇本源的躁動,在她體內微不可察地涌動了一下,隨即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這是她的渡劫,她不能出手。

  她轉頭,看向對面的唐冥。

  他沒有看天,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紋上,仿佛在研究什麼深奧的圖譜。

  「你也聽到了。」林霜問。

  「嗯。」

  「天災?」

  「不是。」唐冥搖了搖頭,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巷口的屋檐,望向了遠處那片在熱浪中顯得有些模糊的蒼茫山脈,「是人禍。」

  林霜一怔。

  「山上的樹,砍得太多了。」唐冥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木匠看到濫用木料後的結論,「山體裸露,水土留不住。更重要的是,山與地之間的氣脈,被截斷了。」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點茶水,畫出一條簡單的山脈輪廓。

  「山為骨,水為血,氣為脈。如今血流不止,脈絡堵塞,這片土地,自然就病了。」他指了指那條乾涸的茶水痕跡,「這不是天不下雨,是地留不住水。天上的雲路過這裡,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林霜看著他畫出的那道簡單的痕跡,卻仿佛看到了整片山脈的內在結構,看到了那些被堵塞的、無形的氣脈。

  「所以,」她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木匠先生,這次準備修一座山?」

  「山,也只是大一點的木頭。」唐冥回答得理所當然。

  他擦掉桌上的水漬,站起身,將幾枚銅錢工整地放在桌角。

  「我們走吧。」

  兩人回到安來客棧時,掌柜的差點又要跪下。

  唐冥卻沒再看他那擦得能照出人影的樓梯,只是平靜地開口:「結帳。」

  掌柜的愣住了:「前……前輩,您……您要走?」

  「嗯。」

  掌柜的心裡,瞬間五味雜陳。一方面,送走了這尊大神,他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另一方面,他又隱隱覺得,天武城,似乎要失去什麼無比珍貴的東西了。

  他不敢多問,更不敢收錢,哆哆嗦嗦地將唐冥放在櫃檯上的銀子推了回去。

  唐冥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轉身便上了樓。

  收拾東西很簡單,兩人的行囊里,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就只有唐冥買的那包還沒吃完的話梅。

  馬車緩緩駛出客棧後院時,那個胖大的身影,醉仙樓的主廚王師傅,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手裡還提著一個巨大的食盒。

  「師……師父!」他跑到車窗邊,滿頭大汗,「您要去哪?帶上徒兒吧!徒兒給您趕車、做飯、鋪床疊被,什麼都能幹!」

  唐冥看了他一眼:「你的火候,還沒到家。」

  王師傅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那……那這……」他把食盒高高舉起,「這是徒兒用您教的法子,燉了六個時辰的清湯,您路上喝……」

  唐冥沒有接,只是看了一眼食盒的材質:「紫砂透氣,不宜久存。心意到了就行。」

  說完,他輕輕一抖韁繩,馬車便向前行去。

  王師傅呆立在原地,看著遠去的馬車,又看了看手裡的食盒,最後,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腦門,像是想通了什麼,轉身就往自己的酒樓跑去。

  馬車駛過城中心廣場。

  那個曾經喧囂的擂台,已經被拆除了。

  廣場的中央,蘇子明依舊盤膝而坐。

  他面前的那隻碗,還是那隻碗,布滿了裂痕。可他的人,卻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他閉著眼,神情專注而寧靜,仿佛與整個天地融為了一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