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葉府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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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王都深夜寂靜的街道,發出單調的轆轆聲響。

  車內,光線昏暗,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燈籠光影,在辰安和葉伈顏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輪廓。

  葉伈顏的手指微微收緊,冰涼指尖透著不安。

  她抬起清眸,望向身旁沉默的男子,聲音很輕,如同羽毛拂過水麵,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與深藏的憂懼。

  「辰安哥哥,不去……可以嗎?」

  不去面對那些或許是指責、是清算、是更複雜難解的家族糾葛。

  不去踏入那個對她而言同樣充滿無形壓力與過往陰影的深宅大院。

  辰安轉過頭,看著她。

  昏暗光線中,她姣好的側臉顯得有些蒼白,纖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青影。

  這張清麗的面容,曾是他年少時一抹明亮的色彩,卻也牽連著後來無數的是非與重負。

  他心中泛起複雜的漣漪,有憐惜,有無奈,也有必須面對的決斷。

  葉府對他而言,絕非溫馨歸處。

  那裡記錄著聯姻的算計,充斥著各方勢力或明或暗的審視,沉澱著新舊交織的恩怨。

  尤其是當他以「贅婿」身份踏入,卻又因種種際遇掙脫部分束縛後,那份微妙而尷尬的立場,更讓每一次踏足葉府都如同行走於薄冰之上。

  其他人的面子、刁難甚至毫不掩飾的敵意,他都可以冷眼相對,置之不理。

  但唯獨一人不同——葉家老太君。

  記憶被拉回數年前那個寒風凜冽的冬天。

  爺爺舊傷復發,摻雜奇毒,生命垂危。

  他求遍王都名醫,甚至覥顏叩響一些昔日父親故交的門庭,換來的多是婉拒或漠然。

  走投無路,心如死灰之際,是葉府遞出了一根橄欖枝,代價是他入贅葉家,娶當時同樣因特殊命格而處境微妙的葉伈顏為妻。

  出面提出這樁交易、並一力促成,甚至親自出手以葉家秘傳醫術穩住爺爺傷勢的,正是那位常年閉關、德高望重的葉家老太君。

  這份救治之恩,或許從一開始就摻雜了為葉家未來鋪路深沉的算計。

  可那是真實不虛的恩情。

  他辰安恩怨分明,這份情,他認。

  即便後來知曉更多內幕,即便這恩情如同柔軟的枷鎖,他也從未否認這一點。

  如今,這位深居簡出的老太君突然提前破關而出,更以如此急怒的方式召見,顯然不是尋常家事或簡單問詢。

  有些話,有些事,也確實到了需要當面說清楚、問明白的時候了。

  逃避,從來不是他的風格,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輕輕握了握葉伈顏微涼的手,那指尖的顫抖傳遞著她的不安。

  他聲音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心定的力量,卻也透著一絲對即將面對未知風暴的凝重。

  「別怕。」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仿佛穿透夜色,看到了那座矗立在王都勛貴區域深處的巍峨府邸。

  「終究要面對的。」

  這句話,既是對葉伈顏的安慰,也是對自己的告誡。

  ……

  與此同時,葉府主宅,燈火通明,卻仿佛被無形的寒冰封凍,氣氛肅殺凝重得令人窒息。

  正堂是葉家接待最尊貴客人和舉行最重要家族議事的場所,此刻卻寂靜得落針可聞。

  高大的樑柱上懸掛著先帝御筆親題的「忠勇傳家」匾額,在明晃晃的宮燈照射下,字跡遒勁,卻莫名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壓力。

  兩側牆壁上懸掛著葉家歷代先祖的畫像或戰甲遺物,無聲訴說著這個家族以血與火鑄就的榮耀與犧牲。

  葉家老太君端坐於主位那張世代相傳的紫檀木雕花大椅中。

  她身著一襲深紫色繡有暗金松鶴紋樣的錦緞常服,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在頭頂挽成一個簡潔的髮髻,以一根通透的碧玉簪固定。

  面容因深厚修為與常年清修而不顯過分老態,皮膚甚至殘留著些許光澤,但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眸,卻如同歷經千年風霜的古井,深邃無比,此刻正蘊含著毫不掩飾的怒火與一種更深沉的憂慮。

  她手中握著一根通體黝黑、觸手生涼的非金非木的龍頭拐杖。

  拐杖造型古樸,龍首栩栩如生,龍口微張,含著一顆鴿卵大小、色澤暗紅如凝固血液的瑪瑙。

  此刻,杖尾那包裹著玄鐵的末端,正輕輕地點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上。

  「篤……篤……篤……」

  規律而低沉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堂里異常清晰。

  每一聲,都像精準地敲打在堂下每一個人的心尖上,讓本就緊繃的神經愈發顫慄。

  下方,依序站著葉家如今在內宅掌事或有分量的女眷們。

  大房夫人沈秀晴站在最前首。

  她是已故葉大將軍的遺孀,也是如今葉家名義上內宅地位最高者。

  平日總是妝容精緻,舉止得體,此刻卻臉色蒼白如紙,精心描繪的眉眼間滿是惶恐。

  她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修剪整齊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手背的皮肉里。

  三房到七房的幾位夫人依次站在沈秀晴身後稍遠些的位置。

  她們或是嫡出公子的正妻,或是因丈夫早逝而守著子女過活的寡居婦人。

  此刻一個個更是低眉斂目,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引起上方老太君的注意。

  偶爾有膽大的偷偷掀起眼皮,與身旁之人交換一個眼神,那目光里也全然是驚懼、不安與茫然的情緒。

  偌大的將軍府,曾經門庭若市,兒郎輩出,氣吞萬里如虎。

  然而,連年征戰,戍守邊關,葉家兒郎的血幾乎灑遍了北境每一寸土地。

  到如今,竟已是滿門忠烈,亦是滿門悲愴——男丁幾近凋零,府中竟再難尋可撐門立戶的成年男子。

  這份榮耀背後,是無盡的犧牲與寂寥。

  而此刻,更令堂下這些女眷感到心臟驟縮、幾乎無法呼吸的是——

  連那位被視為家族最後支柱、戰功赫赫、在北境殺得敵人聞風喪膽的神武候葉安瀾,此刻也垂首站在老太君面前,如同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她已卸去了那身標誌性的冰冷玄甲,換上了一身素淨的素裙常服,少了戰場上的凜冽殺伐之氣,卻多了幾分居家的沉穩。

  身姿依舊挺拔如永不彎曲的長槍,站得筆直。

  但面對祖母那如同實質般的怒火與失望,這位在千軍萬馬前也面不改色的鐵血將軍,也只能緊抿著薄唇,下頜線繃得僵硬,深邃的眼眸望著地面某一點,一言不發。

  那沉默里,有愧疚,有無奈,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空氣中瀰漫著比北境最嚴酷的冬天還要冰冷的壓抑。

  寂靜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淹沒了每一個角落。

  只有那龍頭拐杖點地的「篤篤」聲,如同喪鐘,緩慢而堅定地敲擊著。

  老太君的目光,如同兩把經過千錘百鍊的冰刃,緩慢而極具壓迫感地掃過堂下每一個人。

  那目光所及之處,仿佛連空氣都要凍結。

  最後,這目光定格在葉安瀾身上,不再移動。

  那裡面的失望如同沉重的山嶽,憤怒如同壓抑的火山,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噴薄而出,將他灼傷,也將這傳承百年的將門榮耀焚燒殆盡。

  顯然,在辰安與葉伈顏到來之前,這裡已經經歷過一場不為外人所知的風暴。

  從葉安瀾的姿態,從老太君的怒色,從滿堂女眷驚懼的神情,都可以窺見那場風暴的猛烈。

  而風暴的源頭,似乎與葉安瀾近期的一些作為、某些決策,或者說,與葉家此刻正在面對的、某種足以動搖家族根基的巨大危機,息息相關。

  堂內的時間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幾乎要達到頂點,沈秀晴夫人覺得自己快要暈厥過去的時候——

  「稟……稟老太君,姑爺與大小姐到了。」

  門外,管家葉明那帶著明顯顫抖、幾乎變了調子的通報聲,如同投入鏡面般平靜卻危機四伏冰湖的一顆石子,驟然打破了這令人心悸欲狂的絕對平靜。

  「嘩——」

  堂內所有人的目光,無論先前盯著何處,此刻都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地、帶著各種複雜難言的情緒,驟然轉向正堂那兩扇緊閉的、雕刻著猛虎下山圖案的厚重木門入口。

  腳步聲由遠及近。

  不疾不徐,沉穩有力,在這落針可聞的環境裡,每一步都清晰可聞,仿佛踏在眾人的心跳節拍上。

  「吱呀——」

  門被從外面推開。

  辰安一身看似尋常、實則用料講究的青色長衫,面色平靜無波,如同深夜靜謐的湖面。

  他一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另一手則穩穩牽著葉伈顏微涼的手。

  葉伈顏跟在他身側,依舊戴著那頂輕紗帷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與緊抿的唇。

  她身姿挺直,清冷如月下幽蘭的氣質並未因場合改變,但那周身隱隱透出的擔憂與緊繃,卻逃不過在場明眼人的感知。

  兩人邁過那高高的門檻,步入了這片象徵著葉家最高權力、此刻卻瀰漫著無形風暴與徹骨寒意的核心正堂。

  他們的到來,瞬間吸引了所有的目光,成為了絕對的焦點。

  也將堂內原本幾乎全部集中在葉安瀾身上的、那沉重得讓人崩潰的壓力,悄然分走了一部分。

  或者說,將一股新的、或許更加複雜尖銳的張力,引向了這新踏入風暴眼的兩人。

  辰安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堂上眾人。

  掠過面色蒼白、眼神複雜的沈秀晴,掠過那些驚恐不安的葉家女眷,在垂首不語的葉安瀾身上微微停頓了一瞬。

  最後,他的視線毫無避讓地,與主位上那位手握龍頭拐杖、目光如電的葉家老太君,那雙銳利如千年鷹隼、此刻正燃燒著怒火與審視的眼眸,直直地對個正著!

  空氣,在這一剎那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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