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只怕死得不夠壯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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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4章 只怕死得不夠壯烈

  「隆隆—

  —」

  涎魔轉身離開。

  隨著它的離去,那股籠罩在頭頂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終於開始鬆動。

  馬格努斯勒住戰馬,大口喘息著。

  他的手還在顫抖。

  握緊韁繩的手指僵硬得幾乎無法彎曲,只能任由戰馬自己放緩腳步,在原地打著轉。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喘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像無數把刀子,颳得他喉嚨生疼。

  但他顧不上那些。

  「我活下來了————」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呼吸瞬間停滯。

  那片剛剛還是稀疏林地的區域,此刻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入眼之處,到處都是斷樹枯茬。

  那些曾經粗壯得需要幾人合抱的百年橡木,此刻只剩下半截殘樁,斷面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巨力生生折斷。

  樹冠早已不知飛到哪裡去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被攔腰截斷,有的被連根拔起,有的乾脆消失得無影無蹤。

  雪地被徹底型開了。

  原本覆蓋在地表上的積雪,此刻被混著泥土翻了出來,露出下面深黑色的凍土。

  凍土又被進一步撕裂,形成一道道深深的溝壑,縱橫交錯,如同大地被無數隻巨爪撕開的傷口。

  傷口裡,流淌著猩紅的血。

  那血從溝壑的深處滲出,沿著那些翻卷的泥土邊緣流淌,浸染著污濁的雪地,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刺目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光澤。

  蜿蜒曲折,匯成一條條細小的紅色溪流,在白色的雪地上畫出觸目驚心的圖案。

  刺眼得令人不敢直視。

  但馬格努斯沒有移開目光。

  他必須看著。

  因為那些血,都是他的人,都來自王國之劍。

  涎魔離開後,林子裡靜得嚇人,沒有人慘叫,只有涎魔離去的轟鳴聲。

  但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因為沒有傷者。

  那些被涎魔擦到的、碰到的、哪怕只是被那龐然身軀帶起的狂風掃到的騎士,沒有一個留下全屍。

  最輕的,是被攔腰折斷。

  就像那些被棘刺划過的樹一樣,身體從中斷成兩截,上半身和下半身隔著十幾米遠,倒在不同的地方。

  鮮血從斷口處湧出,染紅了大片雪地,在寒風中冒著微弱的熱氣。

  最重的,連屍首都找不到。

  被萬噸重的節肢直接碾進大地深處,變成了那些深坑底部的一灘暗紅色的液體。

  或者被那龐然的身軀撞飛出去,摔在數十丈外的岩石上,摔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再也分不清誰是誰。

  瑞達尼亞最棒的一群小伙子,就這樣消失了。

  這就是涎魔。

  馬格努斯看著滿目的破敗,看著那些斷樹,那些血跡,那些深坑,那些再也找不到的屍首————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動的破風箱,發出嘶啞而破碎的聲音。

  他知道現在應該做什麼。

  重整陣型、收攏殘兵、找回那些還在四散奔逃的騎士,把他們重新集結起來這是團長的職責,是指揮官的本能————

  可是————

  馬格努斯低下頭。

  他鬆開韁繩。

  那根曾經被他握得緊緊的皮帶,此刻從他僵硬的手指間滑落。他的雙手攤開在身前,十指微微蜷曲著,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在顫抖。

  他,在害怕。

  他是王國之劍的團長,他是經歷過數十場戰役的老兵,他見過魔物,見過死亡,見過比北方大陸大多數人想像中都更可怕的場面。

  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害怕了。

  可此刻,他的雙手在抖。

  剛才,他與死亡只相隔一秒。

  恍惚間,他聽見了那些棘刺劃破空氣的尖嘯,層層疊疊的巨口裡的獠牙在蠕動————

  「馬格努斯團長,接下來我們怎麼支援獵魔人?」

  支援獵魔人?!!

  這幾個字像一把刀子,狠狠扎進馬格努斯那根剛剛鬆弛下來的神經。

  他胸中立刻就燃起了一團無名之火:

  馬格努斯猛地扭頭,氣沖沖地低吼:「我們去支援獵魔人?!!你瘋」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頭盔下,是一雙純淨如同琥珀的眼睛。

  那瞳孔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沒有恐懼,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

  它們正直勾勾地看著馬格努斯,等著他的回答。

  馬格努斯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那句「你瘋了」的後半截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你還活著?!!」

  他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從嘴裡冒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那語調太過突兀,連他自己都覺得失態。

  「我的意思是————您怎麼能跟著我們?」

  「這裡太危險了!您應該留下,和桂冠銀鷹、阿戈斯蒂諾·奧斯汀和術士兄弟會的人待在一起————」

  馬格努斯有些語無倫次。

  他其實不知道這個「插隊」王國之劍,參加多杜拉克遠征的人是誰————

  他只知道,當阿戈斯蒂諾·奧斯汀把這個人帶來時,曾經鄭重其事地叮囑過:要在隱藏住其身份的前提下,以最高的禮遇對待他。

  他,是國王拉多維德四世的貴客。

  馬格努斯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只能從那人略顯剛硬的口音中聽出來,他應該是來自泰莫利亞,而且多半是泰莫利亞王都維吉瑪人。

  那些南邊的大貴族經歷過連綿不絕的戰爭,把貴族的口音都帶上了硝煙和鋼鐵的味道。

  至於為什麼一個多有摩擦的鄰國泰莫利亞的貴族,會是瑞達尼亞國王的貴客?

  這位貴客又為什麼不好好地待在宮廷里享受歌舞和美酒,非要吃力不討好地參加多杜拉克的遠征?

  還要以一個王國之劍騎士,且隱瞞身份的形式加入?

  馬格努斯當然好奇。

  但他知道自己的本分。

  他能在這個位子上安安穩穩地待上近二十年,靠的就是謹守本分一不對多餘的事情好奇,不問不該問的問題,不看不該看的秘密。

  所以他只是深吸一口氣,試圖掩蓋過去自己的語無倫次。

  琥珀眼睛的騎士卻沒有在意他的失態。

  「我是王國之劍的騎士,不是桂冠銀鷹的術士,當然應該跟隨同僚服從長官的命令,一同作戰。」

  他拉了拉韁繩,擺正馬匹的方向,落後馬格努斯半個身位。

  他的呼吸還有些急促,顯然剛才的奔逃也消耗了他不少體力,但他在努力平復。

  這回答理所當然得讓人無法反駁。

  馬格努斯愣了愣。

  一時竟也想不出話來回應。

  可是我馬格努斯何德何能做您的長官?

  這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至於為什麼還活著————」

  那騎士抬起頭,看了看昏沉的天色。

  涎魔那龐然的身影已經轉向別處,但天空依然陰沉,仿佛還在為剛才那場屠殺而顫抖。

  他頓了頓。

  「可能我的神祇正在注視著我————」

  他的聲音平靜得出奇。

  「英勇無畏之人,運氣總會好一些。」

  馬格努斯沉默了。

  他望向那片滿目瘡痍的林地。

  斷樹,深坑,還在往外滲血的溝壑————

  那裡有他麾下的騎士,是他帶了近二十年的棒小伙,是他親手訓練出來的精銳。

  他們慘死在涎魔的利爪獠牙之下。

  連屍首都找不到。

  他們之中,難道一個英勇無畏之人都沒有嗎?

  馬格努斯沒有問出口。

  他知道這只是隨口的敷衍罷了,倘若騎士真的這麼虔信,這幾天又怎麼會躲著梅里泰莉的祭司。

  在泰莫利亞,即便是男性,即便不信仰女神,也會對女神的祭司保持尊重。

  「團長,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接下來我們該怎麼支援獵魔人?」

  騎士把話題拉回正規。

  馬格努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識側頭看向涎魔離開的方向。

  它正追逐著寥寥數個螻蟻一般的黑點而去,那應該就是獵魔人了。

  不過剛親身體會過涎魔恐怖的馬格努斯,並不看好幾個獵魔人能對付涎魔,即便他們是獵魔人大師和獵魔人大宗師。

  他覺得獵魔人才是蒂莎婭·德·維瑞斯選定的祭品讓他們吸引涎魔,然後多杜拉克遠征軍趁機通過窄道。

  畢竟他們是獵魔人,他們被創造出來就是做這個的————

  不是嗎?

  馬格努斯又回頭,靜靜看了騎士一會兒,卻發現————

  他竟然是認真的!

  他真的覺得王國之劍應該去支援獵魔人————

  剛從恐怖的涎魔手下活下來,瘋子也不會如此瘋狂!

  他不怕死嗎?!!

  但騎士是國王的貴客,馬格努斯不可能把自己的真心話說出來,就斟酌語言道:「我也不與您推脫虛言,這麼多天了,您應該知道王國之劍————嗯————準確的說是瑞達尼亞和狼學派有一些齟齬。」

  「我們不可能去救未來的仇敵,何況王國之劍死傷慘重,我們也已經完成了蒂莎婭女士交給我們的任務。」

  即便是被拒絕,騎士也沒有打斷馬格努斯,而是睜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認真聽著馬格努斯的辯解,像一個祭司在聽信徒告誡自己犯下的罪惡。

  被那雙乾淨的,如同塞拉維湖水(傳說中,此湖棲息著騎士五德象徵的湖中仙女)的澄澈眸子看著,馬格努斯說著逃避的話,聲音情不自禁地就低了下來。

  這時候,被涎魔打亂的王國之劍騎士也漸漸匯聚過來,這令馬格努斯更加難以啟齒。

  明明他們已經以生命為代價完成了他們任務,他應該理直氣壯。

  「————所以,我們打算離開了,找機會與蒂莎婭女士會和,等待新的命令。」

  馬格努斯從沒感覺一段話,這麼艱難過。

  語罷,騎士沉默了許久。

  「他」環視四周,與每一個狼狽匯聚而來的騎士對上視線:「我不知道瑞達尼亞與獵魔人有什麼深仇大恨。」

  「我只記得我的曾祖父曾經教導過我一97

  「不論曾經的身份和關係,戰場上只要從同一片營地拔營出發,吃過同樣的麵包和鹽,就都是同生共死,可以託付後背和生命的戰友————」

  馬格努斯嘴巴動了動。

  「至少狼學派證明我曾祖父的話沒有錯————」騎士道。

  馬格努斯身體立刻僵住了。

  他想起不久前,當王國之劍陷入混亂時,狼學派沒有任何人命令,就派人前來援助。

  王國之劍還存活的其他騎士自然也不乏接受過獵魔人幫助,被救下來的,此刻紛紛低下頭。

  同時,王國之劍的騎士也大多是貴族出身。

  雖然都不知道琥珀瞳色騎士的身份,但較好的家室令他們都能從騎士的口音,辨認出他來自鄰國,來自與瑞達尼亞邊境爭端連綿不休的泰莫利亞。

  講道理,在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泰莫利亞和瑞達尼亞都是真正不死不休的宿敵。

  被宿敵指責貪生怕死,背叛盟友————

  羞愧,如燒燎的火焰在舔舐著心臟,甚至令他們忘記了涎魔帶來的恐懼。

  「我以為聞名整個北方大陸的王國之劍,都是一群真正的騎士————」騎士最後一句帶著些遺憾的尾音,徹底點燃了炸藥桶。

  「團長,我覺得————呃————他說的————」

  「叫我克雷格南就好。」

  「團長,我覺得克雷格南說的對,狼學派的修斯救了我的命,我的騎士精神不能讓我看著他們赴死而無動於衷————」

  「沒錯,團長,我不怕死,但我怕令瑞達尼亞的聖鷹蒙羞————」

  「干吧,團長,區區————區區涎魔算得了什麼?」

  馬格努斯一直沉默著聽著手下的棒小伙請戰,等聲音漸漸停息,他才面無表情地與每一個王國之劍的騎士對視:「會死的,一定會死。」

  林地里沉默了幾秒,仿佛死神亡蒙著黑色的斗篷,悄然而至。

  一個頭盔上凹陷了一個坑的騎士道:「團長,我們只怕死得不夠壯烈,只怕吾王和家族因吾等蒙羞。」

  馬格努斯聞言,閉上眼,無奈地搖搖頭。

  正當眾人以為他拒絕了,正要再勸說時————

  「我真是瘋了————」他低聲呢喃一聲,然後一拉韁繩。

  戰馬長嘶,人立而起迎向遠處涎魔龐然的陰影。

  「那就隨我衝鋒!」馬格努斯高舉長劍,那劍刃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奮力大吼:「為了瑞達尼亞——!!!」

  「為了瑞達尼亞——!!!」

  王國之劍的騎士們興奮地拉起韁繩,高聲應和。

  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不再是剛才那種凌亂、潰散、狼狽的軌跡。

  整齊,熾烈。

  仿佛在以生命與榮耀為柴薪。

  他們策馬向前,沖向那頭山一般的巨獸,沖向那場可能必死的戰鬥,沖向————屬於他們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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