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妾身就把夫君的車和馬全圍住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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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雲深頭都沒抬。

  這個點過來的,除了那個一天三趟來請安的,不作第二人想。

  「亞父,母后。」

  嬴政的聲音沉穩,但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

  楚雲深用蒲扇指了指旁邊的石階:「坐。你媽剛學會走馬,正上頭呢,別打擾她。」

  嬴政沒有坐。

  他站在棋盤邊,垂眼看了一會兒那些石子和棗核的布陣。

  「亞父又造了新陣法?」

  「下棋。」

  楚雲深翻了個白眼,「就是個棋,打發時間的。」

  嬴政在石階上坐下,雙手搭在膝上。

  他沉默了幾息,像是在措辭。

  「亞父,韓王安遞了降書。」

  「哦。」

  楚雲深眼皮都沒抬,正盯著趙姬的馬要往哪跳。

  「說是願去國號,永為大秦藩臣,歲歲納貢。」

  「嗯。」

  嬴政從袖中抽出那封帶血的羊皮卷,放在棋盤邊緣。

  「但黑冰台截獲密報。韓王安暗中遣使趙魏兩國,以裂土為餌,請求合縱救韓。」

  趙姬的手停在半空,捏著一顆棗核,眼神擔憂地看向楚雲深。

  楚雲深終於抬了一下眼。

  他瞥了那羊皮卷一眼,又低頭繼續看棋盤。

  「別理他。」

  嬴政身體前傾:「亞父……」

  「一邊說投降一邊找外援,這不就是拖延時間的老把戲嘛。」

  楚雲深不耐煩地把趙姬伸過來的那隻手按回去,「你先走你的棋,政兒,你要真信他投降,那你比他還傻。」

  嬴政後背的肌肉繃緊了一瞬。

  他咬了咬牙:「那野王城的張平死守不出,打不下來怎麼辦?」

  楚雲深煩了。

  咸陽的夏天熱得跟蒸籠一樣,他好不容易找了個陰涼地兒教老婆下棋,這孩子偏要跑來聊工作。

  他伸手指著棋盤上趙姬那匹被困在角落裡的馬。

  「你看這個馬。」

  嬴政看過去。

  趙姬的馬被楚雲深三顆棋子堵死,前後左右全是蹩腿的子,動彈不得。

  「打不下來就別硬打啊。」

  楚雲深拍了一下石板。

  「又不是非得一個個吃子。你把他周圍的子全吃光,就剩他一個光杆,他不就自己憋死了?」

  楚雲深越說越來氣,蒲扇戳著棋盤上那匹孤零零的馬。

  「圍棋都不會下啊——哦這是象棋……反正一個意思。圍死他,斷他糧道、斷他水源,他自己就投了。幹嘛非得拿人命去填城牆?」

  說完他就把視線收回來,指著趙姬對面的殘局。

  「老婆你看到沒有,你這匹馬就是這麼死的。所以我說你別一開局就把子全衝出去,兩翼留人護住,中路慢慢滲透。」

  趙姬連連點頭,乖巧地把馬撤了回去。

  嬴政坐在石階上,一動不動。

  他死死盯在那個粗陋的石板棋盤上。

  棗核做的馬被三顆石子圍死,進退無路。

  和野王城的張平,何其相似。

  圍死他。

  不硬打。

  把周圍的子全吃光。

  斷糧道。

  斷水源。

  讓他自己憋死。

  嬴政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緩緩站起身,向楚雲深深深一揖。

  「孩兒明白了。多謝亞父指點。」

  楚雲深擺擺手,連頭都沒回。

  嬴政轉身離去。

  腳步從容,但頻率極快。

  趙姬看著嬴政的背影消失在長廊轉角,伸手拉了拉楚雲深的袖子。

  「夫君,政兒好像又想通了什麼。」

  「想通什麼?」楚雲深打了個哈欠,「你別分心,該你走了。」

  ……

  半個時辰後,章台宮。

  嬴政大步流星踏入麒麟殿。

  李斯已在殿中候命。

  「傳旨!」嬴政走到沙盤前,單手撐住邊框。

  「第一,命王翦停止強攻野王城。圍城斷糧,掘其水源,一粒糧食不准流進去。」

  「第二,命內史騰點齊兩萬人馬,從南陽出發,直插新鄭以南,橫斷韓國與趙魏兩國的聯絡通道。」

  嬴政的手指在沙盤上畫了一條線,從野王到新鄭,再到新鄭以南,三個點連成一道封鎖網。

  「亞父說得對。把他周圍的子全吃光,就剩他一個光杆。」

  李斯雙手微微一緊:「那韓國的降書……」

  「別理他。」

  嬴政坐回王座,端起茶盞。

  「回韓使一句話——容孤考慮。」

  李斯一愣,旋即明白過來。

  不接受,不拒絕。

  吊著韓王安那顆僥倖的心,讓他以為還有談判的餘地。

  等他自以為得計,放鬆警惕之際,野王城的糧食已經吃光了,新鄭外圍的城邑已經沒了,趙魏的援軍通道已經被堵死了。

  等韓王安回過味來,他就是棋盤上那匹孤零零的死馬。

  「亞父……真乃鬼神莫測。」李斯低下頭,聲音裡帶著苦澀。

  嬴政沒有接話,只是盯著沙盤上韓國那片即將被吞沒的版圖,嘴角緩緩上揚。

  甘泉宮裡,楚雲深連輸趙姬兩局。

  他瞪著石板上的殘棋,百思不得其解。

  「你什麼時候學的拿炮隔山打?」

  趙姬掩嘴偷笑:「夫君方才不是教妾身的嗎?圍死他,斷他糧道。妾身就把夫君的車和馬全圍住了呀。」

  楚雲深臉黑了三分。

  教會徒弟餓死師父,這話果然是至理名言。

  ……

  野王城外,秦旗連營,火把連成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長龍。

  城頭。

  張平站在垛口邊,風把他的衣袍往西邊扯。

  他往西看。

  城西那片麥田,昨天還插著韓國的旗。

  今天早上,黔首自己把旗拔了,換成了黑底的秦旗。

  換完之後,那幾個老農還幫秦軍把糧車推過了泥濘路段。

  沒人拿刀逼他們。

  張平把這個細節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身後的校尉低聲開口:「將軍,城內存糧還夠七日。」

  七日。

  張平沒有回頭。

  他看著那片麥田,麥穗沉甸甸的,被秦軍運糧的隊伍踩出兩道深轍。

  「求援的信使,出去幾個了?」

  「十一個。」

  校尉頓了頓,「一個都沒回來。」

  張平閉上眼睛。

  他在城頭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火把燒短了一截。

  最後,他轉身下了城樓,背影極穩。

  同一個夜晚,咸陽,廷尉府偏廂。

  韓非的案頭攤著三卷簡牘。

  左邊是王翦發來的前線善後文書,由李斯轉批,硃筆圈了一行字,旁邊寫著四個字:儘速擬定。

  右邊是他自己寫了大半夜的新律草案,密密麻麻,全是關於新占領郡縣土地再分配的條款。

  中間那捲,他還沒打開。

  他知道那捲里有什麼。

  李斯送來的時候,神情平靜得太刻意,放下就走,連茶都沒留。

  韓非拿起中間那捲,展開。

  是南陽郡舊貴族的田產名錄。

  第一行,韓氏旁支,田地五百畝,位於宛城以南。

  他盯著韓氏兩個字看了片刻。

  不是他這一支。

  但他認識那家的長子,是他十六歲時在新鄭見過的,在路邊摔了一跤,他順手扶了一把,對方請他喝過一壺酒。

  韓非把那捲簡牘壓在硯台下。

  提筆。

  律條繼續寫。

  「凡新附郡縣,前韓貴族所持田產,凡百畝以上者,由官府統一丈量,照新秦律,分授當地黔首,每戶授田三十畝,立契為證,五年內不得買賣……」

  筆尖頓了一下。

  墨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黑點。

  他重新蘸墨,把那個黑點蓋住,繼續寫。

  「……官府按畝數折算補償,補償以爵位及糧帛計,標準如下……」

  寫到第三行,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是因為不敢寫。

  是因為他太清楚這套東西會有多管用。

  這些舊貴族拿到補償,乖乖閉嘴;黔首拿到土地,死心塌地替秦國耕;新鄭城裡那些還在等合縱救援的人,等來的只會是消息。

  他們的根,已經被人用一張公平的契約,合理合法地切走了。

  沒有人能罵這是暴政。

  每一行都明碼標價。

  韓非把寫好的律條整整齊齊摞起來,用麻繩束好,壓上官印,推到案頭右側。

  他坐著沒動。

  燈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他對著那束燈火,把今晚寫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找漏洞,找可被人鑽的空子,找執行時可能出現的偏差。

  沒有漏洞。

  這才是最難受的地方。

  他忽然開口,聲音啞。

  「先生說,做買賣不搞陰謀詭計。」

  他自己說,自己聽。

  「那滅一個國,也不該有半分虛偽。」

  他站起身,把那束律條拿起來,走到門口,交給守在廊下的書吏,吩咐歸檔。

  書吏抱著簡牘小步離去。

  韓非站在廊下,廊外是廷尉府的小院,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樹影在月光里壓在青石板上。

  他往新鄭的方向看了一眼。

  咸陽和新鄭之間隔著幾百里,隔著秦軍的封鎖線,隔著他親筆寫就的律條。

  他看了大概有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轉身,大步走入廊道深處,走入黑暗。

  腳步聲很穩,沒有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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