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只需要他們信……大秦一定能打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嬴政蹲下來。

  楚雲深的筷子還舉著,上面夾的第二片肉正往下滴湯汁。

  嬴政沒看他的臉,右手捏住袖口往上翻,粗糙的縫合線崩開了一小段,內襯的縫隙里露出細碎的灰白色絨團。

  一小撮絨毛從裂口裡飄出來,在燈火下浮了一瞬,又落下去。

  「這是什麼?」

  楚雲深縮了一下脖子:「鴨毛。」

  嬴政抬頭看他。

  楚雲深嘟囔著往旁邊挪了挪屁股,把銅鍋讓出半邊位置,好像這樣就能轉移話題。

  「去年冬天膝蓋疼,凍得晚上睡不著。讓廚房殺鴨子的時候把絨毛留著,別扔。拿草木灰搓了幾遍去油,曬乾了,塞衣服里。」

  他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肚子:「丑是丑了點,暖和。」

  王翦走過來了。

  老將走到楚雲深面前,沒開口,直接伸手按了上去。

  一巴掌按在前襟上,掌心傳來的熱度清晰而結實。

  廊下有風,吹了一整晚的夜風,但布料底下的熱氣沒散。

  王翦的五指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又捏了一下袖筒,又捏了一下領口。

  每一處都是同樣的觸感,蓬、軟、暖。

  嬴政解下自己肩上的玄色大氅,隨手往楚雲深肩上一披。

  楚雲深還沒反應過來,腰間一緊,那件鴨絨短襦已經被嬴政整件扒了下來。

  「喂!」楚雲深張嘴要罵。

  嬴政已經穿上了。

  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

  腰腹那裡繃得緊,針腳粗的縫合線發出細微的嘎吱聲,但嬴政沒管。

  他轉身,走向廊下的風口。

  夜風從北邊灌過來。

  嬴政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髮帶被吹得橫飛,衣角獵獵作響,露出來的半截小臂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但他的軀幹沒有反應。

  不冷。

  胸口、腹部、後背,被那層灰白色絨毛兜住的熱量牢牢捂著,風灌不進去。

  王翦站在廊柱旁,盯著嬴政的背影。

  老將的手慢慢攥緊了,又鬆開。

  ……

  次日卯時,少府令跪在章台宮偏殿的石板上,雙手捧著三卷竹簡,手腕在抖。

  不是冷的。

  偏殿裡燒著兩盆炭火,熱氣把竹簡上的墨字烘出一股焦味。

  少府令跪了小半刻鐘,膝蓋已經麻了,但他不敢動。

  嬴政坐在案後,逐簡翻看。

  第一卷,鴨絨。

  三十萬套冬衣,每套需鴨絨二斤四兩,總計需鴨絨七十二萬斤。

  一隻成鴨可取絨毛二兩,七十二萬斤,折合五百七十六萬隻鴨。

  全秦國在冊禽畜中,鴨的存欄量約一百一十萬隻。

  差額:四百六十六萬隻。

  嬴政的手指停在竹簡上,沒有翻下一卷。

  少府令額頭的汗順著鼻樑淌下去,滴在手背上。

  嬴政翻了第二卷,布匹與縫製。

  三十萬套冬衣,外層用粗麻,內襯用細葛,每套需布料一丈六尺,總計需布四十八萬匹。

  少府現有庫存:七萬三千匹。

  缺口:四十萬匹。

  縫製工匠方面,按每名熟練女工日縫一件半計算,三十萬套需二十萬女工連續縫製十日。

  全國官營織坊在冊女工:一萬四千人。

  嬴政把第二卷放下,拿起第三卷。

  費用總計。

  鴨絨收購、布匹採購、工匠徵調、運輸損耗,折合銅錢……

  少府令聽見竹簡被放在案面上的聲音。

  「去歲賦稅總額多少?」嬴政問。

  「回……回王上,去歲全國賦稅折銅,共計……」

  「朕問你多少。」

  「四百二十萬貫。」

  嬴政沒說話。

  竹簡上寫的總數:五百一十六萬貫。

  比全國賦稅多出兩成。

  「退下。」

  少府令磕了一個頭,倒退著爬出了偏殿,膝蓋蹭在石板上發出窸窣的聲響。

  嬴政把三卷竹簡摞在一起,起身,出門。

  王翦站在殿外甬道里,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老將看見嬴政的臉色,什麼都沒問。

  嬴政從他身邊走過去,往甘泉宮方向去了。

  王翦跟了兩步,停住了。

  他看見李斯從左側的廊柱後面閃出來,無聲地跟上了嬴政。

  王翦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

  老將搓了一下手。

  昨晚他把那件鴨絨短襦拆了一個袖子,裡面的絨毛搓了半個時辰,越搓越心驚。

  輕、暖、不板結、不跑絨。

  他帶了四十年兵,蘆花、麻絮、羊毛、狐裘,什麼填充物都往軍袍里塞過,沒有一樣能跟這玩意兒比。

  但五百一十六萬貫……

  甘泉宮側院。

  楚雲深蹲在廊下,手裡捏著一根竹管,對著一隻粗陶碗吹。

  碗裡盛著半碗皂角水,摻了蜂蜜,表面浮著一層黏稠的膜。

  竹管一頭削尖,伸進碗裡蘸了蘸,抽出來,湊到嘴邊輕輕一吹。

  一個拳頭大的泡泡從管口鼓出來,晃悠悠飄向院中。

  扶蘇蹲在他旁邊,兩隻手捧著另一根竹管,憋得臉通紅,吹出來的泡泡只有指甲蓋大,還沒飄起來就破了。

  「亞父,為什麼我吹不大?」

  「氣勻。別使勁。越使勁越破。」

  扶蘇鼓著腮幫子,緩緩吹。

  一個雞蛋大的泡泡顫顫巍巍地膨脹,在陽光下折出一道彩色的弧。

  「好……」

  啪,破了。

  扶蘇癟嘴。

  楚雲深拍了拍他腦袋:「再來。」

  腳步聲從院門方向傳來,楚雲深頭都沒回,繼續吹泡泡。

  三卷竹簡被拍在他右手邊的矮案上,竹片碰木面,脆響。

  楚雲深斜眼掃了一下竹簡上的數字。

  五百一十六萬貫。

  他翻了個白眼,繼續吹。

  嬴政在他身後站著,等了十息。沒等到任何反應。

  「亞父。」

  「嗯。」

  「國庫不夠。」

  楚雲深嘴裡含著竹管,聲音含糊。

  嬴政蹲下來,和他平視:「三十萬套冬衣,五百一十六萬貫,國庫拿不出來。」

  楚雲深吐掉竹管,看著嬴政,又看了一眼竹簡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沒錢就別自己干,找有錢的干。」

  「你打燕國,打完了,燕國的地、礦、鹽池,全是你的吧?」

  嬴政點頭。

  「那拿這些東西當籌碼啊,舉一反三不會嗎?!」

  楚雲深伸手從扶蘇手裡拿過竹管,蘸了蘸皂角水,「跟天下商人說,誰替你出錢備貨,將來燕國的買賣就歸誰。」

  他吹了一個泡泡,看著它飄起來。

  「搞個競價。讓他們自己卷自己,價高者得。朝廷一分錢不花,坐著收貨就行。」

  「行了,我要去午睡了。」說罷還把扶蘇也拎走了。

  院子裡安靜了。

  皂角水的碗還蹲在廊下,泡沫在陽光里一個一個碎掉。

  嬴政沒動。

  他身後三步遠,院牆拐角的陰影里,李斯站著。

  李斯的右手攥著一管筆,左手托著一片剛從懷裡摸出來的竹片。

  他已經開始寫了。

  嬴政轉頭,看見李斯。

  李斯筆鋒落在竹片上的墨字排列整齊,一個塗改都沒有。

  「以戰利品為抵押……特許經營燕地出產……競價取勝者獨占其利……」

  李斯把每一個字從楚雲深嘴裡剝出來,翻譯成秦國官文能用的措辭。

  嬴政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一眼竹簡。

  「今夜之前,擬成完整文書。」

  「臣遵命。」

  當夜,子時。

  章台宮偏殿燈火未熄。

  李斯跪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三卷新竹簡。初稿。

  嬴政從頭看到尾,一字未改,一字未刪。

  殿內只有竹片翻動的聲音和炭火偶爾崩裂的細響。

  看完最後一卷,嬴政放下竹簡。

  「天下商賈會信?」

  李斯抬頭。

  燭火映在他的瞳孔里,亮得不正常。不是法家門徒該有的冷靜,是一種被點燃的東西。

  「不需要他們信大秦。」李斯的聲音很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只需要他們信……大秦一定能打贏。」

  嬴政盯著他,三息。

  然後提筆。

  在文書末尾空白處,嬴政親手寫下一行字……

  「凡競標得勝者,授秦王御賜商印。燕地開拓後,獨享三年免徵稅權。」

  筆擱下。

  墨跡在燈火下泛著濕潤的光。

  嬴政抬頭:「玉印模具,今夜送鑄造坊。」

  李斯伏地叩首,額觸竹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