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嘎嘎嘎嘎嘎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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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書出咸陽的方式有兩種。

  明面上,少府令調了十二匹快馬,分六路,走函谷、出武關、下巴蜀、過河內、入南陽、往隴西。

  每匹馬背上捆著三筒竹簡副本,竹筒外頭用火漆封了口,蓋著少府的官印。

  驛站接力,日行四百里。

  暗面上,黑冰台的人更快。

  他們不走驛站,走商路。

  戰國的商路比官道密三倍,因為商人比驛卒更怕耽誤時間。

  黑冰台的探子扮成腳夫、車夫、牙人,把消息塞進沿途每一個大商號的耳朵里。

  不是竹簡,是一句話。

  「秦王拿燕國的地換錢,價高者得,贏了免稅三年。」

  七日。

  咸陽東門外的官驛住滿了。

  不是滿了一間,是滿了整條街。

  驛丞把庫房騰出來當客房,庫房住滿了騰馬廄,馬廄住滿了在院子裡搭棚。

  棚子也不夠。

  第八日清早,章台宮值守的郎衛換崗時,從城牆上往東看了一眼。

  官道兩側,帳篷連帳篷,氈布接氈布,從東門口一直鋪出去,綿延三里多地。

  「這他媽是打仗還是趕集?」郎衛嘟囔了一句。

  沒人回答他。

  朝會上炸了鍋。

  御史中丞段宏跪在殿中,雙手舉笏板,聲音尖而急。

  「王上!臣查得東門外商賈之中,趙地籍者十七戶,齊地籍者二十三戶,魏地籍者九戶,楚地籍者十一戶。五國之商,蜂擁而至!」

  他頓了一下,加重語氣:「其中三戶為故趙王室遠親所營。讓敵國之財流入我大秦軍需,萬一夾帶奸細、摻雜劣貨、刺探軍情……」

  「夠了。」李斯的聲音從左列第一位的位置上傳過來。

  段宏回頭。

  李斯站著,笏板垂在身側,沒有舉。

  他的目光越過段宏,看著殿中跪了半片的文武百官。

  「段御史方才說了三個萬一。」

  李斯的語速很慢。

  「臣只問一件事。」

  他停了一拍。

  「他們的錢,花在大秦。大秦的刀,砍在他們母國。」

  殿內安靜了。

  「諸位告訴本官……誰虧了?」

  段宏的嘴張了一下,沒合上。

  李斯沒看他。

  「五國商賈爭相競標,無非兩個原因。一,秦軍必勝,燕地必得。他們賭的是秦國的刀夠硬。二,三年免徵稅權,利潤足以覆蓋風險。他們賭的是秦王的印夠重。」

  他轉身面向嬴政,躬身。

  「這兩樣東西,恰恰是五國君主給不了他們的。」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輕叩了一下。

  「讓他們來。」

  四個字落地,段宏把舉了半天的笏板慢慢放下來,退回隊列。

  首輪競標設在章台宮偏殿。

  少府令親自主持,兩名屬吏在側記錄。

  殿中擺了四排矮案,每案配一方硯台、一管筆、一疊空白竹牌。

  商賈入殿後各據一案,出價用筆寫在竹牌上,舉牌示意。

  第一個標段:燕國督亢地區鹽池,三年獨占經營權。

  起拍價:八千金。

  少府令話音未落,第二排靠左的矮案上,一隻手舉起竹牌。

  趙地鹽商,陳氏,竹牌上寫著:一萬二千金。

  斜對面,齊地糧商應聲舉牌:一萬五千金。

  殿中嗡嗡聲起來了。

  少府令正要開口,角落裡的最後一排,一塊竹牌緩緩舉了起來。

  寫竹牌的人個子不高,穿粗布短褐,竹牌上的字不多,但每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

  「兩萬金。外加承攬五萬套冬衣縫製,自備原料。」

  殿中安靜了。

  少府令的屬吏查驗身份竹簡,念出來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半截。

  「巴蜀清氏商號,族弟清桓。持清氏本家轉授之商契,名下丹砂礦十一處,銅山三座。」

  滿堂商人的腦袋轉過去。

  清氏。

  巴蜀寡婦清。

  趙地鹽商陳氏的手抖了一下,竹牌放下了。

  齊地糧商猶豫了三息,也放下了。

  沒人再舉。

  少府令敲了一下銅磬:「督亢鹽池……清氏,兩萬金並五萬套冬衣。成交。」

  清桓點了一下頭。

  有了清氏帶頭,後面的標段像決了口子。

  燕北鐵礦五年開採權,起拍價五千金,最終成交價一萬八。

  中標者是韓地一個鐵器世家,附加條件:承攬秦軍箭簇鑄造三萬枚,工期兩月。

  漁陽木場三年伐賣權,起拍價三千金,成交價九千二。

  中標者楚地商號,附加承攬軍用盾牌坯料一萬副。

  遼東皮草市獨營權,起拍四千金……

  「一萬金!」

  「一萬三!」

  「一萬五,加兩萬張鹿皮裘!」

  少府令的屬吏寫竹簡的手腕酸了,換了一隻手繼續寫。

  三日。

  競標結束那天傍晚,少府令捧著匯總竹簡走進章台宮。

  他的膝蓋在發軟。不是累的。

  「稟王上……總認購金額折銅,超四十萬金。」

  嬴政翻看竹簡。

  「實物承攬部分……冬衣總量的六成已有中標商號認領縫製。箭簇、盾料、車軸、帳布,均有商號主動附加。」

  少府令咽了一下口水。

  「國庫……一文銅未出,定金已收十七萬金,現存於少府庫中。」

  嬴政的手指停在竹簡最後一行數字上。

  他沒說話。

  子時。

  王翦的密報遞進來。

  一張帛絹,字不多。

  「中標商賈已開始從各自渠道大量收購鴨絨、麻布、生羊毛。三日之內,收購價格翻了兩番。趙地、齊地、楚地的紡織原料正在被大規模抽買。五國市面上的麻布存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

  嬴政把帛絹放在燈下,看著最後一行字。

  王翦的筆跡一向方正沉穩,但最後這行字的墨痕比前面重了三分。

  「若此勢不止,一月之內,五國冬衣原料將無布可用。屆時秦軍著暖衣北上,而燕軍……恐無衣可穿。」

  嬴政把帛絹折起來,擱在那枚秦王御賜商印旁邊。

  燈火跳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

  咸陽城南,軍需大營。

  七十三萬隻活鴨被圈在用木柵臨時圍起來的四十六個棚區里。

  棚區從渭水南岸一直鋪到章台驛道的岔口,占了六百畝地。

  嘎嘎嘎嘎嘎嘎嘎……

  聲浪從卯時持續到亥時,中間沒有斷過。

  鴨子不分晝夜地叫,叫到看守棚區的士卒耳朵里嗡嗡響,夜裡閉上眼睛還是嘎嘎聲。

  少府令站在大營轅門口,手裡捧著七份竹簡。

  全是投訴。

  城南坊市的里正聯名上書,說鴨糞的氣味飄了五里地,鋪子都沒法開門。

  渭水取水口下游的亭長報告說水面上浮了一層鴨毛,百姓不敢飲用。

  最離譜的是一份來自城南醫館的簡牘,說附近三個里有十七人因禽聲不絕、徹夜難眠而頭痛就診。

  少府令把竹簡往袖子裡一塞,沒心思管這些。

  他更頭疼的是進度。

  棚區內,三百六十名工匠分成六十組,每組六人,圍著一隻被綁在木架上的活鴨,一根一根薅絨毛。

  粗毛好拔,一把就是一撮。

  絨毛不行,貼著皮肉長的那層細絨又短又密,手指捏不住,得用竹鑷子一小撮一小撮往下夾。

  一隻鴨子從上架到薅乾淨,快手小半個時辰,慢手大半個。

  鴨子不樂意。

  被按在架子上的鴨脖子擰成麻花,翅膀拍得啪啪響,糞便噴得工匠一臉。

  有幾隻格外暴烈的,連踢帶咬,把工匠的手背啄出血。

  少府令算過,三百六十人,按每人每日薅十五隻鴨的速度,七十三萬隻鴨全部處理完,需要一百三十五天。

  四個半月。

  王翦給的期限是三個月。

  少府令在轅門口站了一刻鐘,臉色和鴨糞一個顏色。

  ……

  楚雲深是被吵醒的。

  甘泉宮在城西,和城南大營隔了大半個咸陽,按理說鴨叫傳不到這裡。

  但風向不對。

  春末的南風裹著七十三萬隻鴨子的合唱,翻過城牆,穿過坊市,一路送進甘泉宮的窗戶縫裡。

  楚雲深在榻上翻了個身,拿被子蒙住頭。

  嘎嘎嘎嘎嘎嘎……不行,穿透力太強。

  他坐起來,眼底青黑,去灶房灌了一碗涼水,然後裹上那件被嬴政穿完還回來的鴨絨短襦出了門。

  扶蘇和公子高他們還在睡。楚雲深沒叫他,自己帶了兩個甘泉宮的僕役,坐牛車去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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