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我大秦,當受其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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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王宮內,編鐘傾倒,玉案碎裂。

  齊王建癱軟在王座之下,華美的冕服上沾滿了酒水和慌亂中跌倒蹭上的泥土。

  「降……孤願意降……」

  聽著宮門外傳來的隱隱喊殺聲,齊王建面如死灰,一把扯住身旁老宦官的衣領:「快!擬詔書!不,孤親自寫!」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案冊前,抓起毛筆,手抖得像篩糠。

  「蓋印!把孤的王璽拿來!」

  半個時辰後,懷揣齊王降書的特使,朝著西方咸陽的方向奪路狂奔。

  這是齊國最後的掙扎,以徹底低頭,換取宗室的存留。

  ……

  十五日後。咸陽,章台宮。

  巨大的火盆在殿內燃燒,卻驅不散大殿內沉寂而緊繃的空氣。

  齊國乞降書,就平攤在嬴政面前的寬大玄色王案上。

  那上面蓋著齊國刺目的國君玉璽。

  「大王!臣以為,既然齊王願意自去王號,獻出七成疆土,只求保留臨淄一地作為齊國宗廟祭祀之所,我大秦,當受其降!」

  王綰手持玉笏,出列高呼,他的兩鬢早已斑白,神情凝重。

  「若不受降,齊王建必被逼做困獸之鬥,臨淄尚有最後五萬百姓護城,若強攻,我老秦子弟又要死傷多少?留下一個空有祭祀名分、毫無軍權的齊國舊室,既能彰顯大王仁德,安撫山東殘餘士族之心,又能兵不血刃拿下大半齊國,有何不可?」

  朝堂左側,一大半老成持重的勛貴微微點頭,低聲附和。

  「一派胡言!」

  廷尉李斯跨出一步,直接懟到了王綰側面。

  「你所言乃養虎為患!天無二日,土無二王。若留齊國宗廟,天下人便知大秦之法可通融。日後楚人復國、趙人作亂,皆以齊國為范,大秦律法何存?大一統之基何在!」

  「李斯!你只知以法壓人,不知民心似水!」

  王綰怒指李斯,「六國貴族數百年根基。若趕盡殺絕,豈非逼著全天下的舊貴起兵跟大秦死磕!」

  「那便殺盡這天下逆臣!」李斯寸步不讓。

  整個章台宮吵成了一鍋沸粥。

  王座之上。

  嬴政單手撐著額頭,目光幽深地盯著那隻青銅香爐。

  他沒有呵斥群臣,王綰和李斯說的都有道理。

  齊國是大秦一統天下版圖上的最後一塊拼圖。

  王綰怕的是逼急了六國舊貴,引爆全國性的反戰動亂,大秦打了十年的滅國戰,國庫和民力確已經繃緊到了極限。

  李斯要的是徹底的集權,不能有絲毫的分裂隱患。

  如何決斷?

  滅齊容易,但滅齊之後,如何處理全天下的六國遺貴,如何面對那股龐大而隱形的政治阻力?

  嬴政忽然覺得心頭一陣煩躁。

  他站起身,黑色的長袍在石階上拖出摩擦聲。

  大殿內的爭吵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候這位千古一帝的裁決。

  「此事暫議。」

  嬴政只冷冷地拋下四個字,甩袖走入後殿。

  ……

  半個時辰後,甘泉宮偏院。

  沒有通報,沒有侍衛的呼喝,嬴政如往常一樣,讓趙高守在門外,自己悄無聲息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剛邁進院子,嬴政就愣住了。

  就在院落一角,楚雲深穿著一身極不合體的粗糙麻衣,褲腿挽到了膝蓋,正毫無形象地掄著一把鋤頭,在半凍結的泥土裡死命地刨著。

  大秦長公子扶蘇,穿著單衣,袖子上全是泥點子。

  他手裡提著個裝滿井水的木桶,規規矩矩地站在楚雲深屁股後面。

  「用力!扶蘇,把那塊土坷垃劈開!」

  楚雲深拄著鋤頭,直起腰喘了口粗氣,「冬天不把地翻透,這幫討厭的雜草草根就在地底下貓冬呢。你看著上面沒葉子了,以為死絕了,其實根還在下面扎著呢!」

  扶蘇放下水桶,從腰間拔出那把削鐵如泥的少府定製精鋼短劍,對著地里的草根就是一陣猛戳,一邊戳一邊認真地問。

  「亞父,不就是用來種些夏日吃的瓜果嗎,隨便將淺土翻了便罷。這深埋在凍土裡的草根,費這麼大勁刨它作甚?」

  站在院牆邊的嬴政,聽到這個問題,呼吸下意識地頓住了。

  對啊。

  區區小草,如今在漫漫嚴冬的積雪下,早已枯萎凋零,翻淺土即可遮掩,何必大費周章去掘那陳年老根?

  這也正是他在面臨齊國求降、以及六國遺族問題時,不斷游移的癥結所在。

  王綰的主張,不就是大雪覆面,掩埋淺土嗎?

  嬴政雙眼死死盯著楚雲深的背影。

  「隨便翻翻?」

  楚雲深翻了個白眼,抬手一個爆栗敲在扶蘇的腦門上。

  「你傻啊!」

  楚雲深隨手扯起一根粗壯的茅草根,嫌棄地甩在地上,用沾滿泥土的草鞋狠狠踩了一腳捻碎。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你今天圖省事,留下這些根不去碰它,覺得大冷天它翻不起風浪也礙不著你事。等明年春天,春風一暖和,這幫玩意兒就會立刻吸乾你地里所有的營養。」

  楚雲深指著面前的地,撇了撇嘴:「倒時候,這塊地長出來的,就不是你種的瓜,全他娘的是這幫雜草。」

  「記住了,要麼不翻地,要翻,就得把它的老巢挖個底朝天!」

  咯噔。

  站在兩丈外的嬴政,心頭被一記重錘狠狠砸中。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此時此刻,哪有什麼隆冬院落,哪有什麼農人翻地!

  這分明是亞父在用天地大道,推演大秦帝國的國運走向!

  那些在齊國求降書上自去王號的諸侯、那些蟄伏在楚地趙地按兵不動的舊貴族,不就是這凍土之下的草根嗎?!

  現在大雪封塞,他們看似臣服,一旦大秦露出疲態,一旦時局轉暖,這些舊日根結就會吸乾大秦的新血,瘋狂蔓延!

  王綰老朽,竟連這等淺顯的道理都想不透!

  嬴政只覺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沸騰起來。

  之前的猶豫不定,那種對滅國最後一步產生的歷史局限與畏縮感,被楚雲深這一記鋤頭徹底雜碎!

  好一個斬草不除根!

  不愧是孤的亞父,連在甘泉宮這方寸之地消遣,字字句句竟然都直指天道核心!

  若非寡人親自來這跑一趟,今日險些就信了朝堂上那幫昏庸老臣的鬼話,壞了大秦帝國萬世的根基!

  「亞父教誨,嬴政,受教了!」

  嬴政猛地拂去黑袍上的雪花,大步邁入院中,雙手在胸前抱攏,對著那個拿著鋤頭、滿身泥污的社畜青年,深深地,一揖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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