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城頭激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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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士成一銃轟出,分得撥什庫的頭顱應聲炸開一團血霧,腦漿與碎骨四濺,整個人向左直挺挺摔去,甲冑撞擊地面發出沉悶巨響。

  倒地時已氣絕,雙目圓瞪,猶帶驚駭,竟在三十餘步外被一銃爆頭,周遭清兵皆駭然失色。

  飛旋的彈丸擊穿鐵盔,在他頭上鑿開一個猙獰血洞,鮮血汩汩湧出,浸透塵土。

  「此器中國原無,自倭寇始得之……利能洞甲,射能命中,弓矢弗及。猶可中金錢眼,不獨穿楊而已……以目對星,以星對物,十發八九中。即飛鳥在林,皆可射落。」

  此乃戚爺爺對精良鳥銃之評,馬士成每每擦拭火銃時,心中常默念此句,以礪其技。

  鳥銃傳入中土後,走了一條與西銃迥異之路,素以射程遠、精度高聞名,軍中善銃者皆視若珍寶。

  若換作西洋粗膛滑膛槍,這等狙殺想也休想,唯此精工細作之器,方能於百步外取敵首級。

  馬士成平生最痴便是擺弄他那杆火統,冬練三九,夏練三伏,銃管摩挲得鋥亮如鏡。

  那杆銃,是耗用多斤精鐵,延請巧匠細細打制而成,銃床選用硬木雕琢,銃機靈活如指,可謂精良之極。

  他一銃斃了那分得撥什庫,城下清兵頓時大亂,陣腳鬆動,驚呼與怒罵交織。

  數名白甲、馬甲撲到屍身旁嘶聲呼喚,更有數人嚎哭怒罵,揮刀指向城頭,卻尋不見銃手蹤跡。

  馬士成迅速離開馬面垛口,身影如狸貓般隱入牆影,轉眼又現身瓮城右側,從此處繼續觀察城下動靜,面色沉靜如古井。

  透過瓮城垛眼,他眼角餘光似有似無地掃視城下,手上卻不停,利落地裝填新藥,鉛丸與火藥精準入膛,動作嫻熟如呼吸。

  那杆鳥銃悄無聲息地從垛眼探出,又瞄上一個黑纓重甲的步甲撥什庫,那人正躲在盾車後呼喝指揮,渾然不覺死期將至。

  他凝神屏息,口中低誦:「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囉耶……」誦經聲細若遊絲,卻穩如磐石。

  指腹驟壓。

  「啪——」

  銃口火光迸現,硝煙漫起,刺鼻氣味隨風散開。

  那盾車旁的步甲撥什庫應聲而倒,雙手死死捂住脖頸,面上血色盡褪。

  他甲葉被彈丸擊穿,鮮血自指縫狂涌,喉中「嗬嗬」作響,眼見不活,身軀抽搐幾下便再不動彈。

  連折兩員軍官,城下清兵愈加混亂,攻勢為之一滯,有人慌亂後撤,有人舉盾四望。

  幾個白甲、馬甲怒吼不絕,唯有一矮壯白甲兵陰冷目光如箭射向馬士成所在,一根重箭已搭上弓弦,蓄勢待發,弓身緩緩拉滿,似毒蛇昂首。

  ……

  馬士成連狙清軍兩將,左側城牆後哨軍士頓時士氣大振,歡呼聲壓過戰鼓,守卒挺矛持刀,復又湧向垛口。

  韓陽聽聞後更是大喜,撫掌連贊「好銃手」,心中對馬士成也不禁高看了一眼,暗思此戰若勝,當重賞此人。

  此時左側城頭廝殺已趨白熱,金鐵交擊聲、慘叫聲、戰吼聲震耳欲聾。

  多處懸戶、草廠被推倒扯爛,拒馬橫七豎八散落城牆,敵我屍首與鮮血混雜一地,殘旗在硝煙中飄搖,夕陽斜照下,城牆宛如血染地獄。

  短短時間內,這波登城清兵已被殲滅大半。

  城牆磚石上鮮血橫流,斷刃散落四處,橫倒三十餘具清兵屍身與瀕死傷者,呻吟與喘息聲在硝煙中微弱可聞。

  僅剩四五人仍在困獸猶鬥,自知無路可退,眼中儘是瘋狂與絕望,一邊朝城下嘶吼,一邊如瘋虎般持刀拼殺,做最後掙扎。

  左翼城頭一戰,雷鳴軍亦傷亡近二十人。

  除先前陷拒馬、遭火銃擊斃的十來人外,余者皆是與清兵貼身肉搏、以命換命的結果。

  刀槍入肉的悶響、臨死的怒吼,交織成一片慘烈的景象。

  尤以左哨甲隊傷亡最重,隊正身上帶傷,仍嘶聲督促陣型,但殘敵肅清已在眼前。

  一隊隊長槍兵穩步進逼,槍尖寒光森然,許多火銃兵也已裝填完畢,自遠處梯口與垛口合圍而來,形成包圍之勢。

  雷鳴堡左側城牆下,那牛錄額真握緊刀柄,正焦灼等待。

  他抬頭望城,只見雲梯上人影晃動,喊殺時斷時續,卻始終未聞己方占據城頭的呼號。

  且不說傷亡慘重的跟役輔兵,單是城下清兵一百五十餘戰兵,已折損二十餘人。

  雲梯搭上後,又相繼登城三十餘戰兵,傷亡與登城者,已占這路戰兵三分之一,可城上遲遲未傳捷報。

  偏偏此時,右側城牆又傳來分得撥什庫陣亡的消息,遠遠更聽見城頭清兵惶急大叫,聲音中滿是驚懼。

  牛錄額真目瞪口呆,與身旁幾個軍官面面相覷,眾人臉上皆蒙上一層陰影,心頭不祥之感愈濃。

  登城之戰已至緊要關頭,傷亡如此慘重,若此番攻不下雷鳴堡,甲喇額真絕饒不了他。

  把心一橫,他厲聲下令,令兩名分得撥什庫各率二十馬甲登城,更遣一壯大率十七白甲兵隨後支援。

  此已是手中最精銳之力,成敗在此一舉。

  城樓上,韓陽緊盯著城頭戰況,面色沉靜如鐵。

  方才雷鳴軍與清兵慘烈搏殺,他注意到因敵我混戰,己方火銃兵恐傷同袍,多不敢開槍。

  然只要銃聲一響,必有清兵應聲倒地,火器之利顯而易見。

  必得發揮火銃之長,減少己方傷亡!

  他正自思量,忽聽吶喊暴起,大股清兵又從各雲梯躍上城頭,盔纓攢動,刀光耀眼。

  這一波少說數十人,竟連白甲精銳也出現了,個個身形魁梧,披重甲、執利刃,氣勢洶洶。

  韓陽看得分明,斷然喝道:「放開城頭,放韃子上來!先以火銃射殺,再令長槍突刺!」

  身旁旗手急揮令旗,號角隨之短促響起。

  正與清兵搏戰的長槍兵、火銃兵聞令即退,步伐整齊,毫不遲疑。

  近瓮城的左哨甲、乙兩隊軍士退往城樓前,左哨丙、丁兩隊則退往另一端城梯處,迅速於城樓前列陣,動作迅捷如演練一般。

  長槍居中,鋒刃前指,火銃分護兩翼,銃口微抬。

  陣前更列兩排十餘火銃手,一排跪姿,一排立姿,烏洞洞的銃口直指前方清兵,只待令下。

  如此調度自是兵行險著。

  激戰正酣時後退,若換作別部明軍,恐已陣腳動搖,甚至潰散。

  然雷鳴軍紀嚴明,操練有素,令行禁止,斷無此虞。全軍肅立,唯聞風聲火聲,以及步步逼近的敵軍蹄響與吼叫。

  此時城頭清兵約六十餘人,見雷鳴軍忽然後撤,城頭竟無一兵迎戰,初時愕然,隨即心中狂喜。

  莫非明軍潰了?

  然他們很快便明白過來,對方是退至遠處重整陣形,以火銃列陣相候。

  經此攻城,許多清兵已見識雷鳴堡火銃之威。那鉛子破空之聲、中者立斃之慘狀,早已刻入腦海。

  一時間,不少人面色發白,手心滲汗,懊悔方才未乘勢衝殺,竟容明軍從容列陣。

  不過清兵終究是久經戰陣之師,反應同樣迅速。在低級軍官呼喝下,他們迅速聚攏,依旗列隊。

  那白甲壯達未參與先前登城,一直在後觀戰。他身形魁梧,面如鐵鑄,左頰一道刀疤斜劃至頸,更添兇悍。

  他自負縱橫大明多年未遇敵手,更固執認為明軍火銃難破雙重甲。

  昔日多少明軍火器隊,往往一輪射罷便潰不成軍,任他率白甲兵沖入陣中砍瓜切菜。

  當下厲聲喝道:「大清勇士,豈懼漢狗火器?爾等謹記,漢狗火銃裝填遲緩,只要衝近身前,便是待宰豬羊!」

  聲如破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

  他迅速布置,親率十七白甲兵為前鋒,一分明撥什庫領二十馬甲隨後,直衝城樓這端明軍。

  另一分得撥什庫率餘部攻城牆另一端雷鳴軍。

  號令既下,城頭清兵揮刀嚎叫,為己壯膽。吼聲在城牆間迴蕩,混雜著甲片撞擊的鏗鏘之聲。

  他們南征北戰,破城無數,豈信會折在這偏僻小堡?

  城樓這端三十七清兵距雷鳴軍僅二十餘步,在數面重盾掩護下,由那白甲壯達與分得撥什庫率領,緩進數步後,齊發一聲吼,朝城樓前雷鳴軍狂沖而來。

  那白甲壯達吼聲最烈,沖在最前。

  他頭戴紅纓方旗盔,身披三層重甲,外罩鑲鐵棉甲,內襯鎖子甲,再里還有一層精鐵護心鏡,可謂武裝如鐵桶。

  手中一桿鐵製長柄虎牙刀幾近六尺,刃尖上翹,寒光逼人,揮舞間風聲呼呼。

  緊隨其後的,是五六名同樣重甲的白甲精銳,各持盾刀、長柄大刀或大斧,吼聲如雷,腳步踏得牆磚悶響。

  「轟——!」

  火銃齊鳴,震耳欲聾。

  城樓前跪姿的第一排八名火銃手同時擊發。銃口噴出熾焰,白煙驟起,鉛子如暴雨般潑灑而出。

  火光硝煙中,數彈擊中那白甲壯達。胸腹處甲葉迸裂,護心鏡當場凹陷破碎。

  縱然他披著三層重甲,如此近距,雷鳴堡火銃仍輕易破甲,在他身上鑿出數個血洞。

  鮮血頓時從甲縫中飆射而出。

  白甲壯達踉蹌後倒,重摔於地,虎牙刀脫手鏗然作響。他雙目圓瞪,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滿是不敢置信。

  喉頭咯咯數聲,卻已吐不出半句話。

  他征戰多年,一身武勇未及施展,竟就此斃命?

  同樣遭遇的,還有其身側四名白甲兵。縱披雙重甲、有盾牌護身,這些悍勇精銳未及逞威,便被雷鳴堡火銃一一撂倒。

  有人盾牌碎裂,手臂折斷;有人面門中彈,仰天便倒。

  第一排銃聲方歇,慘叫未絕,第二排立姿火銃手已齊射。

  震耳銃聲再起,道道死亡焰光噴涌,將沖至數步內的清兵接連打翻。

  鉛子鑽進肉體、撞擊鐵甲的悶響不絕於耳,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

  硝煙瀰漫間,後至清兵臉上皆露驚懼,連那些白甲兵亦不例外。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甚至有人下意識縮身舉盾。

  雷鳴堡火銃近距之威,深深懾住了他們。

  「殺——!」

  一排鐵甲長槍兵從前排火銃手間隙疾穿而出,挺槍尖嘯,反衝而上!

  槍鋒如林,寒光耀目,踏過硝煙與屍首,直撲已亂陣腳的清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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