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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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上的路途,比預想中更為艱難。

  秋雨不期而至,連綿數日,將本就崎嶇的官道和山間小徑泡成了泥濘的沼澤。

  車輪深陷,馬蹄打滑,士卒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水中跋涉,負重前行,體力消耗極大。更令人心焦的是,沿途所見,儘是清軍肆虐後的慘狀。

  被焚毀的村莊冒著裊裊余煙,田野里來不及收割的莊稼被踐踏殆盡,路邊溝壑中不時可見倒斃的百姓屍骸,被烏鴉野狗啃食,慘不忍睹。偶爾能遇到小股逃難的流民,從他們驚恐萬狀的敘述中,清軍鐵騎的兇殘與勢大,被描繪得如同地獄魔神,進一步加劇了軍中的恐慌情緒。

  韓陽嚴令加快速度,但惡劣的天氣和地形使得日行不過三四十里。

  他心中焦急,知道時間就是生命,每晚一刻到達預設陣地,阻擊成功的可能性就低一分,自身的風險也大一分。

  他派魏護率領最精銳的夜不收前出哨探,務必摸清清軍主力的確切位置和動向,同時嚴令張鴻功督促後隊,不惜代價趕路。

  「大人,這樣下去不行!」岳河找到韓陽,臉上滿是泥水,低聲道,「弟兄們太累了,很多新兵腳上全是水泡,再強行軍,不用等見到韃子,自己就先垮了。

  糧草被雨淋濕了不少,火藥更是要命,雖然用油布包裹,但潮氣重,恐會影響效用。」

  韓陽騎在馬上,望著陰沉的天空和泥濘的道路,眉頭緊鎖。他何嘗不知?但形勢逼人。

  「傳令,休息一個時辰。讓火頭軍想盡辦法,燒些熱水,讓弟兄們把腳擦乾,換上乾的裹腳布。有姜的煮薑湯,每人喝一碗驅寒。糧食……先緊著傷員和體弱者。」

  韓陽沉聲道,「告訴所有人,韃子就在前面屠戮我們的父老鄉親,我們慢一步,就有更多的人死!不想自己的家鄉也變成眼前這般模樣,就給我咬牙挺住!」

  命令傳達下去,疲憊到極點的隊伍勉強停下來休息。但許多士卒剛坐下,就靠著樹幹或同伴沉沉睡去,叫都叫不醒。韓陽的心不斷下沉。

  就在這時,前方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魏護帶著幾名夜不收,如同泥猴般疾馳而回,臉上帶著驚怒交加的神情。

  「大人!不好了!」魏護滾鞍下馬,聲音嘶啞,「韃子……韃子來得太快!阿濟格前鋒已過密雲,正在潮白河兩岸大肆燒殺,其主力估計已至懷柔以北!

  看旗號,不下三萬人!而且……而且我們發現,除了阿濟格本部,還有大量蒙古附庸兵,正在分頭抄掠,其中一股約兩千騎,似乎是科爾沁部的人,正朝著咱們這個方向來了!距離不過三十里!」

  「什麼?!」眾將聞訊皆驚。清軍主力比預想的更快,而且竟然有偏師直撲他們而來!是巧合,還是行蹤暴露了?

  「大人,怎麼辦?是戰是走?」張鴻功急問。以疲憊之師,倉促迎戰兩千騎兵,凶多吉少。

  韓陽迅速冷靜下來,目光掃視周圍地形。他們此刻正位於一片丘陵之間的谷地,兩側是長滿灌木的低矮山包,谷地不算寬闊,但中間有一條因為秋雨而漲水的小河蜿蜒流過,道路從小河一處淺灘穿過。

  「走?往哪裡走?兩條腿跑得過四條腿嗎?」韓陽眼中寒光一閃,「就在這裡,打他一下!」

  「這裡?」岳河看著泥濘的谷地,「無險可守啊大人!」

  「誰說無險可守?」韓陽快速下令,「看見那條小河了嗎?水流湍急,人馬不易徒涉。

  魏護,帶你的人,立刻去上游,找地方壘石築壩,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一刻鐘後,我要看到河水漫過淺灘,阻斷道路!

  岳河,帶你的人,還有所有火銃手,立刻占據左右兩側山包,砍伐樹木,構築簡易射擊陣地,把火炮給我架到高處!

  張鴻功,帶長槍兵和刀盾手,在淺灘後方五十步,列陣!把車輛推到陣前,橫過來,做成臨時屏障!快!」

  軍令如山,儘管疲憊驚恐,但數月嚴酷訓練形成的條件反射和韓陽沉穩的指揮,讓部隊迅速行動起來。

  魏護帶人瘋跑向上游,尋找狹窄處,用石頭、泥土、砍倒的樹木瘋狂堵塞河道。

  岳河指揮火銃手和炮兵,連推帶拉,將沉重的火炮和彈藥運上兩側山包,士兵們用刀斧砍倒灌木,清理射界,用泥土和石塊壘砌胸牆。

  張鴻功則督促步兵在泥濘中列陣,將隨行的數十輛大車橫在陣前,車上堆滿輜重和泥土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個人都拼盡全力。遠處,已隱約可見揚起的塵土和沉悶的馬蹄聲。

  「大人!壩成了!」魏護渾身濕透,連滾爬爬跑回來報告。

  只見上遊河水被臨時堆起的堤壩阻攔,水位迅速上漲,很快漫過了道路通過的淺灘,原本只及膝深的水流變得齊腰深,且異常渾濁湍急。

  「好!」韓陽點頭,翻身上馬,來到陣前,對列陣的士卒大聲道:

  「弟兄們!韃子來了!想活命,就像平日訓練的那樣,握緊你們的槍,挺直你們的腰!火銃手會掩護你們,火炮會轟碎他們!記住,我們無路可退!身後是京城,是你們的家小!讓這些草原上的豺狼看看,漢家兒郎的刀,還利不利!」

  「殺!殺!殺!」絕境之中,被激發出的血性讓士卒們發出嘶啞的吼聲。

  馬蹄聲如雷,滾滾而至。兩千餘蒙古騎兵,揮舞著彎刀弓箭,發出怪叫,出現在谷地另一端。他們顯然也發現了前方列陣的明軍和湍急的河水,略一遲疑,但看到明軍人數似乎不多,陣型在泥濘中也顯得凌亂,帶隊的一名蒙古台吉獰笑一聲,揮刀前指:「衝過去!殺光明狗!搶了他們的東西!」

  蒙古騎兵開始加速,試圖強行衝過變得湍急的淺灘。戰馬踏入水中,速度驟減,隊形也變得擁擠。

  「火炮!放!」岳河在山包上厲聲怒吼。

  「轟!轟!轟!」架設在兩側高處的十餘門佛郎機、虎蹲炮次第開火,實心彈和霰彈呼嘯著砸入正在涉水的蒙古騎兵隊中,頓時人仰馬翻,鮮血瞬間染紅了河水。受驚的戰馬嘶鳴亂竄,將更多騎兵撞入水中。

  「火銃手!第一隊,放!」

  「砰!砰砰砰——!」兩側山包上,數百支火銃噴吐出致命的火焰,鉛彈如同潑雨般射向擠在河中的蒙古騎兵。

  如此近的距離,如此密集的攢射,加上顆粒火藥的威力,沖在最前的蒙古騎兵如同被割倒的麥子,成片倒下,河水中的屍體層層堆積,幾乎要堵塞河道。

  蒙古騎兵的衝鋒勢頭被這迎頭痛擊徹底打懵。他們慣用的騎射在火炮和火銃的壓制下根本無法施展,強行涉水又成了活靶子。

  那名蒙古台吉又驚又怒,他從未見過明軍火器如此猛烈整齊,更沒想到這支部隊竟敢在此設伏。

  「撤退!退到對岸,用弓箭射!」台吉狂吼。

  殘餘的蒙古騎兵慌忙調頭,想要退回對岸。但來時容易退時難,河水中屍體和受傷的馬匹成了障礙,後退更加混亂。

  「長槍兵!刀盾手!壓上去!殺!」韓陽看準時機,拔刀大喝。

  「殺啊!」張鴻功身先士卒,帶著列陣已久的步兵,挺著長槍,揮舞刀盾,嚎叫著衝過齊腰深的河水,向對岸驚魂未定的蒙古騎兵發起了反衝鋒!泥水四濺,殺聲震天。

  蒙古騎兵本已膽寒,又見明軍步兵竟然敢涉水逆沖,更是慌亂。加上火炮和火銃仍在不斷轟擊,終於徹底崩潰,不再聽號令,四散奔逃。

  那蒙古台吉也被流彈擊中,落馬被踩成肉泥。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兩千蒙古騎兵,丟下近五百具屍體和傷兵,狼狽逃竄。

  明軍也傷亡近百,多是衝鋒時在河水中被箭矢所傷,但士氣卻因這場突如其來的勝利而大振!尤其是那些新兵,親眼看到平日嚴酷訓練的項目在實戰中真的有效,砍殺了凶名在外的韃子,恐懼大減,信心倍增。

  「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搜集箭矢,把韃子的馬匹能用的都牽走!快!」韓陽沒有時間慶祝,他知道,這只是道開胃菜,阿濟格的主力隨時可能到來。

  「魏護,帶人去上游,把壩扒了,恢復河道,但要讓道路依然泥濘難行。岳河,讓火銃隊和炮兵抓緊時間休整,檢查器械。

  張鴻功,清點人數,重新編組,輕傷員隨軍,重傷員……儘量帶走。」韓陽快速吩咐,目光望向北方,那裡煙塵更盛。

  這場遭遇戰,雖然規模不大,但意義重大。它不僅挫敗了清軍一支偏師的試探,更重要的是,極大地鍛鍊了部隊,驗證了戰法,提振了士氣。讓韓陽確信,他這支新軍,有了與清軍正面一戰的底氣和資本。

  然而,他也清楚,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阿濟格的主力,絕不會像這些蒙古附庸一樣好對付。他們必須儘快趕到預設的阻擊陣地——潮白河上游那片山地,依靠更有利的地形,做好萬全準備,迎接那場決定生死國運的、真正的「逆流」之戰。

  隊伍稍作整頓,掩埋了同袍,帶上繳獲,繼續向北挺進。每個人的腳步似乎都沉重了一些,但眼神卻更加堅定。

  他們知道,自己剛剛打贏了一仗,但也知道,更大的風暴,就在前方。

  逆流而上,方顯勇毅。而他們,才剛剛開始真正地,逆這歷史的血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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