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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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白河上游,雲蒙山南麓,一處名為「鷹嘴崖」的險要隘口。

  這裡兩山夾峙,壁立千仞,潮白河在此拐了一個急彎,河道收窄,水流湍急。

  僅有的一條官道從崖下蜿蜒穿過,另一側則是陡峭的河岸。

  地勢之險,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韓陽率領的勤王軍,在擊退蒙古偏師後,不顧疲勞,強行軍兩日,終於搶在清軍主力大隊之前,抵達了此處。

  來不及慶祝,全軍立刻投入了緊張的工事構築。依託鷹嘴崖的天然險峻,韓陽命令部隊伐木採石,在官道最狹窄處,用車輛、巨木、石塊構築起前後三道防線。

  第一道是沿河岸挖掘的深壕,插滿削尖的木樁;第二道是以偏廂車、盾車連接而成的車城,車上堆滿沙袋,留有射擊孔;第三道則是利用崖壁上的天然洞穴和人工開鑿的藏兵洞、火炮陣地,作為最後的支撐點。

  所有火炮,包括那幾門沉重的紅夷大炮,都被費力地吊運到崖壁上的預設陣地,居高臨下,控制了整段道路和河面。火銃手則分布在車城和崖壁工事中,形成交叉火力。

  韓陽將指揮部設在崖頂一處視野開闊的平台上,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戰場。他深知,此戰將是真正的煉獄。

  阿濟格不是蒙古附庸,他是滿洲驍王,麾下是身經百戰的八旗精銳。他們或許會中伏,會受挫,但絕不會像那些烏合之眾一樣輕易崩潰。

  這將是一場意志、戰術、裝備和運氣的終極較量。

  「大人,所有工事已初步完成,火藥鉛子已分發到位,乾糧飲水可支五日。

  只是……箭矢和炮彈,依舊不足,尤其是炮彈。」張鴻功前來稟報,聲音帶著憂慮。連續行軍作戰,物資消耗極快。

  「知道了。告訴弟兄們,節約彈藥,看準了打。韃子第一次進攻,必然猛烈,務必頂住!」韓陽沉聲道,目光投向北方地平線。

  那裡,煙塵已經遮天蔽日,沉悶如雷的馬蹄聲和號角聲,隱隱傳來,仿佛大地都在顫抖。

  清軍主力,終於到了。

  阿濟格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眯著眼打量著前方險峻的鷹嘴崖和崖下嚴陣以待的明軍陣地。他身材魁梧,滿臉虬髯,眼神兇悍。

  前鋒受挫、偏師被殲的消息早已傳來,讓他既驚且怒。他沒想到,在明軍全線潰退、望風披靡的形勢下,竟然還有這麼一支軍隊敢離開城池,主動前出到如此險地阻擊,而且居然還吃了自己一支偏師。

  「貝勒爺,此處地勢險要,明軍早有準備,強攻恐傷亡不小。」一名甲喇額真低聲提醒。

  阿濟格冷哼一聲:「險要?我八旗勁旅,什麼險關沒打過?明狗以為憑這點陣勢就能攔住我?

  傳令,讓漢軍旗的烏真超哈上前,給我轟!把那些礙事的木頭車子,還有崖上的明狗,都給我轟下來!步甲準備,炮火一停,立刻給我沖!」

  清軍陣中,數十門繳獲自明軍或自製的火炮被推上前列,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鷹嘴崖下的明軍工事。阿濟格在關外與明軍作戰多年,深知火器厲害,也極為重視,其麾下炮兵頗有章法。

  「嗚——!」悽厲的號角響起。

  「轟!轟轟轟轟——!」

  清軍炮兵率先發難,震耳欲聾的炮聲瞬間撕裂了山間的寧靜,實心鐵彈帶著刺耳的呼嘯,狠狠砸向明軍的車城和崖壁。碎石木屑紛飛,一輛偏廂車被直接命中,炸得四分五裂,後面的明軍慘叫著倒下。

  崖壁上也不斷有石塊被炮彈崩落。

  「隱蔽!」軍官們嘶聲大吼。明軍士卒緊緊蜷縮在工事後面,承受著這猛烈的炮火洗禮。不斷有人被飛濺的碎石和彈片擊中,傷亡開始出現。

  炮擊持續了約一刻鐘,明軍前沿工事被摧毀不少。阿濟格見狀,揮刀前指:「步甲,進攻!」

  「殺啊!」數以千計身披重甲、手持大刀巨斧、盾牌的重甲步卒,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從清軍陣中湧出,如同黑色的鐵流,向著明軍車城猛撲過來。

  他們隊形嚴整,悍勇無比,後方更有大批弓箭手跟進,向明軍陣地拋射箭雨,進行壓制。

  「火炮!反擊!打韃子步甲方陣!」崖頂指揮所,韓陽厲聲下令。

  「轟!轟轟——!」部署在崖壁高處的明軍火炮終於開火,居高臨下,射程和精度占優。實心彈和開花彈落入清軍步甲衝鋒隊形中,頓時血肉橫飛,犁開道道缺口。

  但清軍隊形疏散,且披甲厚重,炮擊造成的傷亡並未能阻止其衝鋒勢頭。

  「火銃手!放!」

  「砰!砰砰砰——!」車城和崖壁工事中,明軍火銃齊射,白煙瀰漫。

  沖在最前的清軍步甲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紛紛倒地。

  尤其是燧發槍的齊射,射速快,威力大,給清軍造成了可觀殺傷。但清軍極其悍勇,前面的倒下,後面的踏著同袍屍體繼續猛衝,很快接近了車城。

  「長槍兵!上!」張鴻功在車城後聲嘶力竭。

  慘烈的白刃戰在車城缺口處爆發。明軍長槍兵挺槍猛刺,清軍重甲步卒揮動大刀巨斧猛砍。刀槍碰撞,血肉橫飛,慘叫聲、怒吼聲響成一片。明軍憑藉車城工事和人數優勢,死死頂住了清軍第一波猛攻。

  但清軍個人武藝和悍勇程度明顯高於明軍,尤其是那些白甲兵,往往需要數名明軍拼死才能換掉一個。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午後,清軍發動了三次大規模的步騎協同進攻。

  鷹嘴崖下,潮白河畔,已然變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盤。明軍工事多處被突破,又憑藉預備隊和崖上火力的支援奪回,反覆拉鋸。

  屍體堆積如山,鮮血染紅了崖壁和河水。

  明軍傷亡慘重,能戰者已不足三千。清軍也付出了遠超預期的代價,遺屍超過兩千,傷者無算。

  阿濟格在後方看得咬牙切齒,怒不可遏。他沒想到這支明軍如此頑強,火器如此犀利,地形如此不利。

  短短半天,傷亡竟如此之大,這在他多年的征戰生涯中極為罕見。

  「貝勒爺,不能再這樣硬攻了!」幾名甲喇額真心疼地勸阻,「兒郎們折損太巨!這伙明狗邪性,火銃打得又准又狠,炮也架得高……」

  阿濟格臉色鐵青,他何嘗不知?但皇太極嚴令儘快打通道路,南下掠取京畿富庶之地。若被這支明軍拖在這裡,貽誤戰機,皇太極怪罪下來,他也吃不消。

  「傳令,鳴金收兵!」阿濟格咬牙道,「讓兒郎們退下來休整。派兵從兩翼上山,搜尋小路,看看能否繞過去!另外,多派游騎,截斷明狗後路和糧道!我困死他們!」

  清軍如同潮水般退去,鷹嘴崖下暫時恢復了詭異的平靜,只有傷員的哀嚎和燃燒未盡的噼啪聲。

  明軍士卒幾乎虛脫,許多人是靠著工事和同伴的屍體才勉強站立。

  韓陽在崖頂,望著退去的清軍和山下屍山血海的戰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那化不開的凝重。

  他知道,阿濟格不會罷休。白天的強攻受挫,他一定會想其他辦法。繞路?截糧道?甚至,夜襲?

  「清點傷亡,搶救傷員,修補工事,收集彈藥箭矢。把陣亡兄弟的遺體……儘量集中到後面崖洞裡。」

  韓陽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告訴所有還能動的弟兄,我們守住了第一天!韃子被我們打退了!但更難的,還在後面。今夜,所有人都不能睡,加強警戒,尤其是兩翼山樑和後路!」

  夜幕降臨,寒風驟起,帶著濃烈的血腥味。鷹嘴崖上下,燈火零星,如同鬼域。韓陽裹著斗篷,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毫無睡意。魏護帶著傷,堅持在巡視;岳河在檢查所剩無幾的火藥;張鴻功在安排哨崗。

  這一天的血戰,雖然慘烈,但終究是守住了。他這支新軍,頂住了清軍主力的猛攻,用鮮血證明了其價值。但代價太大了,而且前途未卜。

  阿濟格會如何出招?盧象升那邊戰況如何?朝廷其他兵馬又在何處?孫彪徐的東路援軍,能否及時趕到?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盤旋。但韓陽知道,此刻不能有絲毫動搖。他是這支軍隊的主心骨,他若露怯,軍心立潰。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無數人命運牽掛的方向。

  這潮白河畔的血戰,這鷹嘴崖下的屍骨,能否換來那紫禁城中一絲的警醒,一絲的轉變?還是最終,只是這末世洪流中,一朵微不足道、轉眼即逝的血色浪花?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手中的刀,還不能放下;腳下的陣地,還不能丟失。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這裡,讓這南下的血潮,在這裡,撞得頭破血流,至少,緩上一緩。

  夜深了,風更冷了。

  但韓陽眼中的火焰,卻未曾熄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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