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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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鷹嘴崖血戰後的夜晚,漫長而煎熬。

  寒風卷著硝煙和血腥的氣息,在屍骸遍野的戰場上嗚咽,仿佛無數亡魂在哭泣。明軍陣地上,倖存的兩千餘士卒,人人帶傷,疲憊欲死,卻無人敢真正入睡。

  韓陽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著:哨兵瞪大眼睛盯著漆黑的河谷與山樑,火光被嚴格控制,傷員被集中到相對背風的崖洞,醫士和還能動的同伴用最後一點草藥和布條處理著傷口,壓抑的呻吟在夜風中時斷時續。

  工兵在軍官督促下,摸黑搶修白天被摧毀的工事,用清軍遺棄的盾牌、屍體甚至泥土,填補著車城的缺口。

  韓陽本人幾乎徹夜未眠。他帶著親兵,踏著粘滑的血跡,從崖頂到車城,再到兩翼山腰的哨位,逐一巡視。

  他拍打著瑟瑟發抖的新兵肩膀,查看重傷員的傷勢,與值守的軍官低聲交談,提醒他們注意清軍可能夜襲的方向。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定海神針,沉默,卻帶給瀕臨崩潰的軍心最後一點維繫的力量。

  阿濟格果然沒有讓明軍「安心」休息。下半夜,約莫子時前後,鷹嘴崖兩翼的山林中,突然響起了尖銳的唿哨和零星的喊殺聲。

  清軍派出了小股精銳,試圖沿白天探查出的崎嶇小徑摸上山樑,從側後襲擊明軍。然而,韓陽早有防備,布置在險要處的暗哨和伏兵立刻發出警報,弓弩齊發,滾石砸下,將偷襲的清軍打得狼狽而回。

  類似的小規模襲擾持續了半夜,雖未造成大的損失,卻讓明軍精神始終緊繃,體力消耗更大。

  黎明時分,天色微明,清軍大營方向響起了低沉的號角,但並非進攻的號令。

  阿濟格沒有再發動類似昨日那種不惜代價的猛攻。

  顯然,白天的慘重傷亡讓他意識到,強攻這道天險代價太大。他改變了策略。

  大批清軍游騎出現在鷹嘴崖周圍,徹底切斷了明軍與外界的陸路聯繫。

  他們射殺任何試圖出營的明軍信使或采水伐木的士卒。同時,清軍開始有組織地清理戰場,拖走己方屍體和傷員,但對於明軍遺骸,則肆意侮辱、砍下首級壘成京觀,意圖打擊明軍士氣。

  更令人心焦的是,後方傳來零星消息,清軍偏師正在掃蕩周邊村鎮,顯然在貫徹阿濟格「困死」明軍的方略。

  白天,清軍不再強攻,而是用火炮和弓箭,持續不斷地對明軍工事進行騷擾性射擊,消耗明軍的體力和本就所剩無幾的彈藥。

  偶爾組織小股部隊進行佯攻,試探明軍防線虛實和反應。明軍被迫時刻保持高度戒備,精神與體力的弦繃到了極限。

  「大人,箭矢快用完了,火銃用的鉛子也所剩無幾,顆粒火藥只夠最後兩輪齊射。火炮的實心彈還有二十來發,開花彈已盡。

  糧食……還能支撐三日,但飲水開始緊張,河裡飄著屍首,不敢直接取用。」

  岳河拖著疲憊的身子,向韓陽匯報,眼中布滿血絲。

  韓陽站在崖頂,望著山下清軍有條不紊的圍困行動,以及遠處村鎮升起的黑煙,面色沉靜如水。

  阿濟格這一手很毒,不急不躁,要用最小的代價,耗死他們。沒有援軍,沒有補給,坐困愁城,崩潰是遲早的事。

  「告訴弟兄們,節省每一支箭,每一顆鉛子,沒有命令,不許輕易開火。

  糧食飲水,實行最嚴格的配給。收集雨水,哪怕用頭盔接。

  陣亡兄弟的乾糧……集中起來,分給還有力氣作戰的人。」

  韓陽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另外,挑選五十名最悍勇、最熟悉山路的弟兄,由魏護帶領,做好準備。我們不可能坐以待斃。」

  「大人,您是想……」岳河心中一凜。

  「等。」韓陽目光投向東南方向,那是盧象升大軍和孫彪徐東路援軍可能來的方向,「等一個機會。或者,我們自己創造一個機會。」

  接下來的兩日,鷹嘴崖陷入了詭異的僵持。清軍圍而不攻,明軍困守孤崖。

  每日都有傷員在缺醫少藥和高燒中痛苦死去,士氣在飢餓、乾渴和絕望的等待中一點點消磨。不滿和怨言開始滋生,儘管韓陽的權威尚在,但人心深處的裂痕已然出現。若非清軍凶名在外,投降亦是死路,恐怕早已有人譁變。

  第三日黃昏,轉機終於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

  一支約百餘人的隊伍,衣衫襤褸,卻打著大明旗號,衝破清軍游騎並不嚴密的封鎖,跌跌撞撞衝到了鷹嘴崖下。為首一名將領,滿身血污,甲冑破碎,正是韓陽派往東路聯絡孫彪徐的信使之一!他身後跟著的,竟是孫彪徐麾下最精銳的一隊夜不收和部分東路老兵!

  「韓大人!孫守備接到您的命令,已盡起東路可用之兵約兩千,兼程趕來!目前受阻於清軍偏師,在東南三十里外的黑山峪與虜騎激戰,難以脫身!

  孫守備命我等拼死突進來報信,說他定會設法擊破當面之敵,前來接應!

  另外……盧象升盧督師派出的偵騎也曾與孫守備聯絡,盧督師在薊州擊退岳托部數次進攻,已抽調三千精銳騎兵,由王參將率領,正星夜往這邊趕來,最遲明後日可到!」

  消息如同久旱甘霖,瞬間在死氣沉沉的明軍陣地中激起了波瀾!援軍!真的有援軍!而且不止一路!絕境中的人們,對任何一絲希望都視若珍寶。

  韓陽精神大振,詳細詢問了信使關於孫彪徐和盧象升援軍的具體情況、當面清軍兵力,以及周邊地形。他心中迅速盤算起來。

  阿濟格之所以敢於圍困,是因為認定明軍孤立無援。如今兩路援軍將至,雖然兵力不多,且被阻隔,但對清軍心理是巨大衝擊,也會迫使阿濟格分兵應對。而這,正是打破僵局的機會!

  「魏護!」

  「在!」

  「你立刻帶你準備好的五十人,趁夜從後山絕壁,用繩索吊下!我知道有一條採藥人走的小徑,可通黑山峪側後。

  你的任務不是打仗,是找到孫彪徐,告訴他,不要與清軍偏師硬拼,讓他分兵佯攻牽制,主力連夜向鷹嘴崖西北方向的『野狼谷』運動。

  那裡地勢複雜,是清軍圍困圈的一個薄弱點。明日午時,以三聲號炮為信,你我內外夾擊,打通通道!」

  「得令!」魏護眼中凶光閃爍,立刻點齊人馬,攜帶繩索鉤爪,悄然消失在崖後夜色中。

  「岳河,張鴻功!」

  「末將在!」

  「傳令全軍,今夜飽餐一頓,把剩下的糧食,能吃的都做了!告訴所有弟兄,援軍已至,破圍在即!明日,就是我們殺出去,與兄弟部隊會合,反咬韃子一口的時候!讓大家養足精神,檢查武器,明日聽我號令,奮勇殺敵!」

  「是!」

  命令下達,儘管糧食有限,但這頓「最後的晚餐」和援軍將至的消息,如同強心劑,讓瀕臨崩潰的士氣陡然回升。

  士卒們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默默地磨礪刀槍,整理所剩無幾的箭矢彈藥。

  韓陽獨自站在崖邊,望著山下清軍營寨的點點燈火,以及更遠處黑暗中隱約的山巒輪廓。

  明日一戰,將決定這支軍隊,乃至他韓陽個人的最終命運。

  是成功突圍,與援軍會師,贏得更大的聲望和空間;還是功虧一簣,全軍覆沒於此?

  他沒有把握。

  戰場瞬息萬變,任何計劃都可能出現意外。阿濟格不是庸將,孫彪徐能否按時到位?盧象升的騎兵能否及時趕到?魏護能否成功傳遞消息並找到那條小徑?

  但事已至此,唯有放手一搏。

  「大人,您去歇會兒吧,這兒有我們盯著。」張鴻功走過來,低聲道。

  韓陽搖搖頭:「睡不著。鴻功,你說,我們在這裡流血死人,朝廷里那些大人們,此刻在做什麼?是彈冠相慶,還是爭吵不休?」

  張鴻功默然,良久道:「末將不知。末將只知道,跟著大人,殺韃子,保百姓,心裡踏實。」

  韓陽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沒再說話。

  是啊,想那些又有何用?這末世朝廷,早已不值得寄予厚望。他能依靠的,只有手中刀,麾下兵,還有這亂世中掙扎求存、不甘沉淪的意志。

  夜色深沉,山風呼嘯。鷹嘴崖如同一頭沉睡的受傷猛獸,在黑暗中默默舔舐傷口,積蓄著最後反擊的力量。而明日,當朝陽升起之時,這僵持的死局,必將被更猛烈的血火所打破。

  是生是死,是衝破牢籠,還是葬身此地,答案就在那即將到來的、決定性的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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