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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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不同於陳希烈,張倚等人,張均、張垍兄弟雖受聖人寵幸,還曾一度逃出城去,後來又狼狽而回。

  旁人問他們城外的情況,他們只說燕軍不出幾日就會兵臨城下。

  而外界又有亂軍殺戮敢於出城之人,實在不宜出逃。

  不如留在城中坐守觀望,以待時機。

  話說到這份上,叛意已經昭然若揭。

  許多人卻信以為真。

  畢竟,他們是真的出城而後折返的。

  可李倓暫時動不了他們。

  一來,這些人還沒明著叛亂;

  二來,他們各家都有數百名家幢僕從。

  若是靠著府牆死守,自己手下的人馬還要兼顧城防,未必能在短時間內將他們拿下。

  萬一一時間打不下來,傷折銳氣,這些人再聯合起來發動作亂,京城之內又要再生變故。

  因此,李倓暫時只是派人監視。

  這些人,本就不是他能夠爭取的對象。

  而另一邊,那些沒能跟著玄宗出逃的李唐宗室,他還沒有派人聯絡。

  遠遠地,就看見數十乘步輦駛入了皇城。

  這些人是聽說太子派建寧王回來奉迎宗廟北上,特地趕來的。

  他們都是因各種緣由滯留長安,險些被安祿山亂軍屠戮之人。

  其中就有玄宗的妹妹、年過六旬的霍國長公主。

  還有玄宗之女,初降①薛鏽的唐昌公主。

  薛鏽之妹又嫁太子李瑛,玄宗一日殺三子後,薛鏽也被賜死。

  這位唐昌公主後來入道,沒來得及跟隨玄宗一起逃離。

  還有各位親王的王妃,如永王妃侯莫陳氏、義王妃閻氏、陳王妃韋氏、信王妃任氏等。

  此時李倓已經重新束髮,身擐絹甲。

  火把的光芒在昏暗的天光下跳動,將他的臉龐映照得英武不凡,宛如佛寺伽藍里供奉的天王神像,不由得紛紛感嘆:

  「我等婦人不及隨駕,多虧太子、大王不棄。」

  「宗室幸有大王。」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這座已然淪為死地的長安城。

  竟還有人敢率領數百人的軍隊回返,要救他們這些被天子拋棄之人。

  李倓好言安撫了眾人,讓他們各自回府。

  召集家中幢仆,捨棄浮財,便準備在大軍護送下啟程北上。

  此前,眾人一直怕城外叛軍密布,自己這些老弱婦孺根本逃不出去,唯恐被亂軍所害。

  此刻見有宗室親王親自組織親兵護送,都不由得鬆了口氣。

  又有人說各家王孫都有在亂局中失散。

  有的據說躲在禁苑,有的流落於民間,以至於下落不明的。

  今日已經沒有時間,來日,李倓要儘量使人前去尋找。

  而那些跟隨李倓返回長安的各軍軍士,之前對長安尚未淪陷的說法半信半疑,甚至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一旦出事,要麼化裝成普通百姓四散逃命,要麼乾脆投靠叛軍。

  親眼見著建寧王料事如神,長安果然尚在,又當街射殺邊令誠,他們心裡又多了幾分信服。

  那些加入李倓的潼關守軍潰兵中,也有數人出自高仙芝殘部。

  親見李倓射殺邊令誠,為封、高兩位將軍報仇,都聲淚俱下,口中連稱;

  「以前我等兄弟立誓,能為高大使雪得冤恥之人,此後縱攀刀山,蹈火海,也要報恩於他。」

  「故而我等願誓死相隨大王。」

  李倓見他們也都是鐵打的漢子,此時卻哭成一團,便詢問他們姓名。

  為首一人道;「在下白守敬,家中行六。」

  「少從大使征小勃律、又戰大食於怛羅斯。」

  「此身只願轉戰萬里,不想到頭來大使竟遭閹佞毒手。幸有大王為我等報仇。」

  說罷,放聲又哭。

  李倓;「白家六郎真義士,但此後既入我軍門,當做凱歌,勿做悲聲。」

  白守敬這才轉涕為笑,卻甚是狼狽。

  周遭將士也俱都發笑。

  他們有的是京城的勛貴子弟,有的是牧馬之家的出身,有的家在萬里之遙的邊陲。

  此刻圍攏在這位年輕親王的身邊,一張張年輕的臉龐在火把照耀下,卻氣息相合。

  遠處被新晉被收編的百餘陌刀手也都慚愧不已。

  邊令誠殺高仙芝時,便是他們簇擁著邊令誠,威懾諸軍。

  雖然是奉命行事,但當時誰也沒想到會變成今天這個局面,幸虧有宗王撥亂反正。

  見氣氛烘托到位,李倓指向一旁的車駕。

  有人上前將其打開,緊接著無數金銀器物,蜀錦絲帛滾落而下,卻是之前府庫中所取。

  輕咳一聲,李倓對眾人說道:

  「蒙諸位將士不棄,我才能順利回返長安。」

  「今天色已晚,諸將士可各取財帛,先行回家,去見家中的父老妻兒。」

  「明日,若再回來護送我李氏宗親平安脫身,數倍於此的重賞何在話下!」

  眾人面面相覷,卻沒人上前。

  終於,有人出列,憤聲道;

  「人都說長安不守,我等卻願隨大王回京,所圖者,一來是感於大王的英武豪氣。」

  「二來,不過是想要一別家小而已。」

  「故而甘願犯險。」

  「然而一切都如大王所料,不知多少兄弟可以生聚。」

  「我等今夜回家,心愿既了,來日又如何不會繼續追隨大王呢?」

  「難道大王以為,我等會眷戀家中妻兒,不願回來嗎?」

  「若大王視我等為丈夫,我等但做一諾而已。」

  「若大王覺得我等不過是貪圖財帛之輩,再拿這些厚禮收買我等不遲。」

  說罷,就見他扯下兜鍪,抽刀上前,直接從頭髮上斬下一縷,擲於金銀財帛之上。

  隨後,竟是看也不看,轉身便走。

  面對他的背影,李倓面有慚色而遙喊道;

  「願問壯士名姓。」

  那人旋踵而道;

  「我名王義烈。」

  李倓心中暗贊,事君彰於義烈,這人端得好名。

  不過他雖然貴為王爵,畢竟卻還是人臣,這話於此不便說,只是嘆道;

  「既如此,明日,願與爾相會於朱雀門外,倘有來日,必不相負。」

  王義烈重重一禮,大步行去。

  軍中本就最重義氣,而這幾日李倓和他們恩義相結,又殺二佞,哭九廟,展現出非凡的英略。

  在夜晚的氣氛感染之下,這些人見之前那些安西軍舊卒說得壯烈,而那般英武的大王卻把他們當做求財之人看待,都只覺得血氣上涌,對這莫名的情緒卻說不明白。

  此刻,見有帶頭之人,說的都是自己心中所想,鼓動之下也夠紅了眼睛。

  紛紛斬髪為誓,約定明日相會,卻渾然把那些在火光下閃耀的財帛當做了糞土,正眼也不覷一下。

  即便有一些在外圍的人沒有斬髪,卻也沒有拿去金銀財帛,而是對李倓深深一禮,然後默默離去。

  遠處,點記了宮內各個府庫的李勉和趕來的高適對視一眼。

  二人眼底都有駭然之色。

  這可是聖人以為心腹,昔年發動政變底氣的萬騎,和每次行獵都帶在身邊的飛騎!

  此時他們的眼中,卻只有建寧王一人。

  聖人辭都至今,不過三日,而建寧王竟得軍心至斯!

  望著那些遠去的背影,李倓表情在火把的陰影中,一時難以分辨。

  李倓登上城樓,看向夜幕中的長安,久久未發一語,李勉,高適也安靜地來到他的身後。

  只有李倓自己知道自己澎湃的內心。

  此刻,偌大的長安城,竟真的落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數日之前,其人還不過是百孫院中的一介囚徒。

  今日至於斯,來日當如何?

  ①公主下嫁曰降,迎娶公主曰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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