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西威敦煌,東雄武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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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心骨邊令誠既死,周圍宦者無不大駭。

  他的若干心腹想要逃走,卻被那些本來簇擁著他們的禁軍,監牧士卒一一砍倒在地。

  等到李倓和他身後的騎士趕到時,這些士卒也已經紛紛跪地乞降。

  百餘陌刀手也被建寧王神威所攝,相顧一眼,都棄刀拜服於李倓馬前。

  李倓吩咐侯莫陳禎,把他們全部編入自己軍中。

  旋即,率軍入安福門。

  此時城門早已打開,守門之人無一人敢於逃散,全部乞降。

  李倓率眾徑直去南邊皇城。

  長安宮城由宮殿群組成,乃是帝王起居與朝會,後來的延英召對等做出最高決策之地。

  南鄰宮城的皇城則是朝廷的中樞,是作為上承最高決策的執行機構所在。

  三省六部,九寺五監,南衙屯所,諸官署,府庫內藏,太廟宗社皆在皇城。

  剛入皇城,李倓就聞聽到朱雀大街上的人群又爆發出憤怒的嘶吼。

  原來是若干監牧軍抬出了邊令誠的身體。

  人群都知道是邊令誠這奸臣害國殃民,冤殺了高仙芝、封常清,才有今日之禍。

  因此競逐其肉,甚或有願出錢百貫者。

  李倓也不作理會,叛軍即將兵臨城下之際,人們因為恐懼而壓抑的心緒需要有個釋放的窗口。

  只是吩咐手下去接收皇城的各個府庫,官衙,同時捕殺可能逃散的邊令誠餘黨。

  皇城西南數第二坊的光德坊中,京兆府官廨大門洞開,有騎士飛馬而報。

  而在聽到自己的心腹下人匯報了朱雀大街上發生的狼藉之後,和邊令誠分管此時長安秩序的崔光遠心下駭然。

  他本來心中其實也一直嚮往朝廷,雖然派兒子去拜見安祿山,但那畢竟是他在這個位置上不得不做的。

  實際上就算將來接受安祿山委任的京兆尹,也暗自存了隨時棄官逃跑的念頭。

  又聽到宗室親王率領數千騎殺回長安,更是當街射殺了人神共憤的邊令誠,本來就猶豫不決。

  崔光遠剛剛行出光德坊,就聽聞建寧王一行人已經進入皇城。

  而後聽聞聖人以其為京兆牧,關內節度大使。

  此時又前去了皇城東南角的太廟哭告,內心中更是惶恐不已。

  他和一眾屬官等來到太廟前,就見外圍有兵士把守。

  這些兵士人人目光望向太廟,眼中已有崇拜之色。

  但轉向他們時,卻是毫不掩飾的戒備之意。

  不多時,長安令蘇震也至。

  長安縣廨在光德坊西南數第二坊的長壽坊,是以稍稍來遲。

  這二人雖然做好了從賊的心理準備,但是卻心向朝廷,略一商議,便絕了其它心思。

  京兆尹崔光遠,長安令蘇震等一眾留守官佐老老實實地跪於廟前。

  聽聞裡面有人告廟曰;

  「我家西威敦煌,東雄武川。亂世操戈,戎馬倥傯。」

  「又文皇帝親冒鋒鏑,累戰數百遂克有唐統。」

  「今,僭號逆胡,安氏祿山,忘恩背主,興兵作亂,海內崩離,生靈塗炭。」

  「今有不肖子孫倓,頓首以告,請奉宗廟祭祀北上,來日光復京師,再使九廟還闕,以紓國難。」

  太宗皇帝初諡文,高宗上元元年,改為文武聖皇帝。

  玄宗天寶八載改文武大聖皇帝,十三載又改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

  李倓告廟時仍然以文皇帝稱之,乃有意而為。

  半晌之後,嚎哭聲止歇,代替太子祭告了太廟的建寧王李倓披頭散髮走了出來。

  就看到京兆尹崔光遠以及一眾屬官都紛紛跪在太廟之外。

  於是他上前用沙啞的聲音勉道:

  「聖人倉皇辭京,而今皇城之中,府庫儼然,太廟也未遭毀壞,我聽說這些都是你的功勞。」

  崔光遠也不敢說這其中也有邊令誠的一份,只是連忙道:

  「大王在上,下官實不敢貪圖寸功。」

  李倓道:「你且安心,不必心生旁念,我在此逗留旬日便走。」

  接著,李倓又詳細詢問了這幾日京城的狀況。

  得到的回答和他之前所想的相差不大。

  此時的長安城,正處於權力真空後的短暫混亂狀態。

  雖然惡性的入皇城搶掠事件,在崔光遠率領衙役兵丁殺傷數十人後基本平息,府庫之前燃起的大火也已被撲滅。

  而在前日,逃出城的長安之人,延綿數十里而不絕。

  直到今日,有人看見城外出現遊走的探馬。

  導致整個京城,人心惶惶到了極點,分明就是一副等著叛軍前來接收的模樣。

  人人都覺得,下一刻叛軍就要破城而入。

  那些原本還想著逃亡的人,也都部分熄了念頭。

  與其帶著家小和幾車財物出城,在亂途中被叛軍抓住殺死。

  倒不如安靜待在城中的府邸里,聽天由命。

  只是誰也想不通,叛軍為何遲遲沒有入城。

  對此,李倓心裡卻一清二楚。

  那些在城外遊蕩的胡騎,根本不是安祿山的先鋒。

  而是桃林一戰戰敗後,潰逃出來的潼關唐軍中的胡騎。

  這些人多是突厥、九姓鐵勒等部落出身,自小便熟習弓馬。

  就算大軍潰敗、亂作一團,也能第一時間乘馬脫身。

  最早幾天出現的,全是這樣的潰兵。

  等有人琢磨過味來,卻已經拖延了太久,想逃也來不及了,索性就留在城中。

  當然,這其中也不乏一些本就打算投敵的人。

  包括不少公卿大員。

  他又隨口問了問幾人去向,得到的回答也大同小異。

  崔光遠只說陳希烈、張倚都在府中閉門不出,似乎是出於個人境遇對玄宗不滿,並未隨駕①。

  前年,陳希烈受楊國忠排擠,上表辭相。

  玄宗遂以韋見素代之,罷陳希烈為太子太師。

  陳希烈失權之後,終日抑鬱。

  天寶初,張倚官至御史中丞,有作《對長才廣度沈迷下僚策》。

  長才廣度,指的是人才。沈迷下僚指的是長期區居低位。

  所謂「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

  出身高門者,雖碌碌之輩也能平流進取,坐至公卿。

  出身低者縱為時彥,窮其一生,卻也只能為一濁官小吏。

  魏晉之世,世家門閥的勢力到達巔峰。

  雖然唐朝的世家早已是明日黃花,再無盛況。

  但唐朝並無公平可言的科舉,卻導致這種現象仍然存在。

  《長才廣度沈迷下僚策》本來是旨在稍稍改變這種現狀的策對。

  諷刺的是,當時張倚受到玄宗寵幸,科舉官員為討好他,便使其子,以不讀書而聞名長安的張奭(shì)成為了天寶二年的進士第一。

  安祿山揭舉此事後,由玄宗親自主持複試。

  張奭手持試紙,卻終日不能成一字。交了白卷,是謂曳白。

  人都說後漢積弊累累,也不過『舉秀才,不知書』而已。

  聖朝文治武功分明遠邁前代,卻出了個一字不成的曳白狀元。

  玄宗當即大怒,張倚自然也被貶官地方。

  後來回京,卻再無聖恩。

  雖官至文部侍郎,去載又遷御史大夫②,卻還是暗生不滿。

  ①《舊唐書》卷一百十一《列傳第六十一》;

  十五年六月,玄宗蒼黃幸蜀,大臣陳希烈、張倚等銜於失恩,不時赴難。

  ②張倚本人,兩唐書無傳。

  其人十三載為文侍,十四載春夏遷御史大夫系考據,出自《唐仆尚丞郎表》卷十·輯考三下·吏侍五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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