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顏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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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德元載,九月丙辰(五日)

  平原郡,安德城。

  大唐靈武朝廷的工部尚書,御史大夫,河北召討採訪使顏真卿看著案几上被接連送來的文書,愁眉不展。

  這些文書里,有諸多郡縣的告急信,有義軍部隊的敗報,也有不少摻了水分的戰績告捷,動輒稱破賊數百、數千。

  作為河北義軍的首領,歷經多日戰事,顏真卿的軍事能力還是有的。

  他心裡清楚,眼下河北義軍與史思明的偽燕軍之間,不過是一系列小規模的斥候交鋒。

  即便這般戰鬥真的取勝,所能造成的殺傷充其量也不過幾十人而已。

  史思明的用意,顏真卿心知肚明。

  自郭子儀、李光弼的大軍撤離河北,此前被圍困在博陵的史思明便氣勢復盛,捲土重來。

  此前河北的局勢本是大好,郭子儀、李光弼部在東,他率領的河北義軍在西,對史思明形成合圍之勢。

  可靈武的敗報傳來,潼關失陷之後,崔乾佑即刻分兵占據河東,從河東北上便可直接威脅郭子儀、李光弼部的後方,反倒讓唐軍成了被夾擊的一方。

  這也是二人在聽聞聖人李亨北上靈武后,乾脆撤離河北的緣由。

  可這般一來,他麾下的河北義軍,便形同被拋棄一般。

  此前以顏杲卿、顏季明的鮮血、無數河北義士的性命換來的河北一十七郡悉數光復的局面,也將要隨之蕩然無存。

  對此,顏真卿滿心義憤,卻無處發泄。

  顏真卿身為大唐臣子,忠於的從來都是大唐的社稷江山與天下百姓,而非某一位君王。

  也正因如此,得知太子登基的消息後,他第一時間以蠟丸奏表遠赴靈武效忠,盼著能得到聖人李亨的支持。

  可這段時日裡傳來的消息,除卻失望,再無其他。

  而他此時,連侄子的遺骨都尚未收納安葬。

  當初舉家奉國,一片忠心,明明局面大好,反賊滅亡就在眼前,結果卻落得家事國事,兩相塗炭。

  困守諸城的歲月里,顏真卿聽到的唯一好消息,便是建寧王在長安的所作所為。

  他對這位遠在天邊的宗室親王滿心欽佩,可這份欽佩,終究無法改變眼下的困局。

  如今他名義上仍掌控著河北大部分土地,麾下有三千清塞軍精銳,還有信都烏承恩所率的三千朔方騎兵,皆是邊軍精銳。

  河北義軍也以這些個精銳邊軍為骨幹,搭配歷經戰火的各郡縣團練鄉勇,能出城野戰的兵力有一萬二千至一萬四千人。

  可顏真卿清楚,這般力量與史思明麾下兩萬餘叛軍精銳甲士相比,根本不在一個量級,若是貿然決戰,敗北的必然是自己。

  就是對上尹子奇所部,也不一定能取勝。

  而史思明、尹子奇此刻用的,正是最無解的招數,圍城打援。

  李奐(通奐,後文都做奐)不止一次傳來急報,請求他發兵解圍河間。

  河間郡為此時河北義軍所掌控的最北方。

  若他拒不發兵支援,河北的各個據點便會接連淪陷;

  若他孤注一擲出兵,野戰取勝的概率也渺茫至極。

  燭火搖曳,顏真卿陷入沉鬱的思索。

  眼前仿佛已看到淪陷的河北,看到被叛軍三面包圍的太原。

  叛軍若全取這兩處帝國最精華之地,便會順勢南下,席捲富庶的河南、淮南、江南。

  屆時不唯大唐的江山社稷便會傾覆,這世間怕也將陷入赳赳武夫所主導的殺伐亂世。

  昨日受了唐庭如許恩遇的逆胡祿山尚能背義造反,來日也必將為人所背。

  從此上下相疑,兵戈不息。

  聖人孔子所言的禮崩樂壞,只怕就在眼前。

  而天生仲尼,萬古乃明,聖人之行,百世之師。

  其祖顏回,亦師之焉。

  可黃河清才有聖人出,平原南枕黃河,他日日卻只見河水翻湧濁浪。

  設使天不降生聖人於唐世,今後當如之何?

  那一刻,顏真卿所睹,便是一個再無仁、義、忠、信、禮可言的黑暗世界。

  這世間,又有什麼能改變這一切?

  他久久不語,目光茫然游移,落在案頭隨性抄錄的詩句上。

  抄這些詩句,既是練筆,也是練心。

  筆鋒依舊,其心卻雜亂不堪。

  而這些詩句里,自是不乏往日便被世人交口稱讚的名篇,卻也有近來聽聞的新作。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新得一句詩文上:

  『萬馬西奔一騎東。』

  此詩乃是高適所作,而詩中主角,便是建寧王。

  相傳其人並非單人獨騎就敢返回長安,有人說有數十騎隨行,有人則說有數百騎,但是總歸不多。

  卻也足以見得建寧王的膽氣。

  不知其若能統御萬騎,又該生出怎樣的壯志,做出何等樣的事業來。

  一聲低嘆。

  我顏真卿便在此,戰至一兵一卒,權作是為了拖延叛軍主力,不至讓其合流,讓王師能夠率軍光復長安。

  但願,聖人不會在此危難之際,生出不必要的猜忌,仍然給予其人兵權吧。

  .......

  萬騎東奔的聲勢,足可撼地十數里。

  李倓麾下士馬,此時已然踏足於河北地界。

  此時即將進入叛軍探馬的偵查範圍,全軍已經進行了充分休整,接下來便是衝刺的時刻。

  想要做到絕對意義上的奇襲范陽,在現實層面上是十分困難的。

  唐朝的烽堠遍布所有控制區域,一旦發現敵軍,便會燃起警烽,一些重鎮更是每夜都會放出平安火,向著各道的軍事中心傳遞消息。

  可以說,只要唐軍發起突襲,個把時辰之後,遠在范陽的叛軍就會知曉。

  但知曉是一回事,如何應對、做出部署調整,又是另一回事。

  畢竟此時叛軍的數支機動力量都在各地作戰,幽州城左近的兵力必定不會太多。

  李倓的計劃很明確,無視身後所有寨堡,甚至完全不顧後路,只攻克居庸關這類必須拿下的關隘。

  全軍上馬保持機動,即便是原本戒備的新附粟特部眾,也給足馬匹,至少做到一人二馬,直撲幽州城下。

  沒有任何一個理智的主帥會下達這樣的命令,因為這等同於讓所有人去賭突襲的成功。

  一旦攻不下幽州城,大軍便會面臨後路被截斷的絕境。

  屆時只有兩條路可選,要麼在叛軍的一路追擊下敗退,拋下大部隊,率數十騎拼死逃回草原;

  要麼繼續一路向東硬沖,衝到平盧鎮和安東都護府,以那裡為後方根據地打游擊。

  但若真到那般境地,也基本告別主線戰場了。

  即便如此,李倓卻對此抱有信心,談笑自若。

  事到此時,李泌、高適等人也不再諫言,上下意見統一。

  『要打就打范陽』

  見主帥,幕僚將領都是如此,一眾軍士便也人人如龍,只管奮勇爭先。

  大不了,拿這條命跟著大王去賭上一遭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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