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帳冊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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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殿外再次傳來通傳聲,聲音更加悠長恭敬:「皇后娘娘到——」

  皇后鳳玥身著一身正紅色繡金鳳朝陽的宮裝,裙擺寬大,繡著層層疊疊的祥雲紋樣,華貴逼人。頭戴九龍四鳳冠,冠上鑲嵌著東珠、翡翠、瑪瑙,珠翠環繞,熠熠生輝,盡顯中宮皇后的無上威儀。

  她緩步走入殿中,身姿端莊,氣場強大,可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她握著錦帕的手指微微發白,指節泛青,用力到幾乎要將錦帕捏碎。眼底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與緊張,連行禮的動作都比往日僵硬了幾分,不復往日的從容優雅。

  她走到殿中,屈膝行禮,聲音刻意拔高,維持著中宮的端莊:「臣妾鳳玥,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后平身。」蕭崇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卻讓皇后心頭猛地一緊。

  皇后落座在蕭崇身側的鳳椅之上,指尖死死攥著錦帕,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江攬意,見她坦蕩從容,心中的慌亂更甚,卻只能強作鎮定,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試圖掩飾自己的不安。

  宮宴依舊進行著,舞姬翩翩起舞,絲竹之聲婉轉,珍饈美味擺滿桌案,可滿殿之人,沒有一個真正有心思享用。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氣氛越來越壓抑,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讓人喘不過氣。

  半刻之後,蕭崇緩緩抬起手,輕輕一揮。

  殿中央的舞姬立刻停下舞步,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婉轉的絲竹之聲戛然而止。

  最後一聲琴音餘韻尚在殿梁間繚繞,下一刻便被徹骨的寂靜吞沒。

  紫宸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靜得落針可聞,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燈芯輕微的爆裂聲,能聽見鎏金燈架上垂落的珠串微微晃動的輕響,連滿殿人原本輕淺的呼吸聲,此刻都變得清晰可聞,仿佛每一次吐納,都在這緊繃得快要斷裂的氣氛里,留下一道無形的裂痕。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齊刷刷地集中在主位那尊九五之尊的身上。

  龍椅高踞於九級玉階之上,蕭崇一身明黃色十二章紋龍袍,金線在燈火下流轉著冷冽的光華,腰束玉帶,頭戴通天冠,面容冷峻,輪廓分明。他端坐如山,周身散發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大山,沉沉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嬪妃們垂著眼睫,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用眼角餘光悄悄打量;朝堂重臣們更是屏息凝神,雙手垂在身側,連指尖都不敢輕易動彈。誰都清楚,今夜這上元宮宴,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賞燈飲宴的太平場合,而是一場清算,一場審判,一場決定中宮存亡、牽動後宮朝堂格局的生死局。

  陛下今日召江攬意上殿,又沒有半分遮掩地讓皇后同席,用意早已昭然若揭。

  只是誰也沒料到,這一層窗戶紙,會被如此直接、如此猝不及防地捅破。

  蕭崇端起龍椅旁那隻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酒杯。

  杯身瑩白溫潤,觸手生溫,沒有一絲瑕疵,內里盛著琥珀色的御釀美酒,色澤清透,酒香清冽,卻在這壓抑的氣氛里,失卻了半分滋味。他修長乾淨的手指輕輕握住杯壁,動作緩慢而從容,仿佛眼前這滿殿的緊繃與暗流,都與他無關。

  他緩緩抿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微辣,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冷意。

  目光從容地掃過滿殿眾人。

  從左側首位的淑妃,到身側溫婉垂眸的宸妃,從面色各異的嬪妃貴人,到站在殿下文武分列的朝堂重臣——江從安身姿挺拔,目光沉定;陳玄一身御史官服,面色鐵硬;其餘官員有的垂首噤聲,有的眼神閃爍,有的暗自心驚。

  他的視線不急不緩,掠過每一張臉,最終,穩穩地、毫無偏移地,落在了鳳椅之上的皇后——鳳玥身上。

  那目光。

  不再是平日對待中宮的客氣與疏離,不再是帝王對皇后的體面與容忍。

  而是冰冷,是威嚴,是審視,是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帶著千鈞之力,直直刺向皇后,仿佛要將她從裡到外,徹底剖開,看穿她所有偽裝、所有算計、所有藏在端莊儀態之下的陰私。

  皇后鳳玥的心臟,猛地一縮。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跳動都驟然滯澀了一瞬。

  她指尖原本就已經攥得極緊的錦帕,此刻更是被她用盡全力捏在掌心,指節泛青發白,錦帕上用金線繡成的鳳凰紋樣,被她捏得扭曲變形,邊緣的絲線都幾乎要被扯斷。掌心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黏膩濕冷,順著指縫悄悄蔓延,連後背的裡衣,都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被冷汗浸透。

  她強撐著的端莊儀態,在帝王這一眼之下,幾乎要當場崩裂。

  蕭崇緩緩放下白玉酒杯。

  杯底與面前描金紫檀木的桌面輕輕一碰。

  「叮——」

  一聲清脆、短促、卻又重如千斤的聲響。

  就這麼簡簡單單一聲,卻像一道驚雷,在死寂的紫宸殿內炸開,打破了所有壓抑的沉默,也敲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蕭崇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微微抬眸,龍眸深邃如寒潭,不見半分情緒,卻讓殿內的氣壓再次驟降。

  直到那一聲餘響徹底消散,他才緩緩開口。

  語氣低沉,威嚴,不高不厲,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穿透每一寸空氣,傳遍紫宸殿內每一個角落,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震得人心頭髮顫:

  「近日朝堂內外,流言四起,沸沸揚揚,皆言禁藥碎寒草,與張婉儀小產、江婕妤體虛之事息息相關。」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鎖在皇后身上,沒有半分移開。

  「鳳玥。」

  這兩個字,平淡無波,卻帶著帝王獨有的決斷與冷厲。

  「你身為中宮皇后,執掌六宮事宜,統管後宮大小事務,對此事,可有話要說?」

  一句話。

  如同九天驚雷,在紫宸殿內轟然炸響。

  滿殿嬪妃與重臣,盡數屏住了呼吸。

  連原本極輕的呼吸聲,此刻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有人的目光,在陛下與皇后之間飛快地來回切換,眼神里有震驚,有緊張,有幸災樂禍,有惶恐不安,有冷眼旁觀,更有等著看一場大戲落幕的沉寂。

  誰都知道,陛下這不是詢問。

  這是問責。

  是定罪前的最後通牒。

  皇后鳳玥只覺得心頭一緊,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驟然冷卻,凍得她四肢百骸都泛起涼意,手腳冰涼,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她死死咬住後槽牙,強壓著心底翻江倒海的慌亂與恐懼,不讓自己在這滿殿人面前失態。

  她緩緩起身。

  一身正紅色繡金鳳朝陽的宮裝裙擺極長,曳地而行,掃過光潔冰涼的金磚地面,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沙——」聲,在這死寂的殿內,卻顯得格外刺耳。她脊背努力繃得筆直,維持著中宮皇后該有的端莊威儀,每一步都走得極慢,極穩,仿佛只要稍一鬆懈,就會當場癱軟在地。

  走到殿中空曠之處,她屈膝,緩緩行禮。

  標準的中宮禮儀,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那微微發僵的動作,那控制不住輕顫的肩線,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驚惶,早已將她內心的崩潰,暴露無遺。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聲音里的顫抖,抬起頭,眼眶已經恰到好處地泛紅,聲音里裹著一層刻意偽裝出來的委屈、悲憤與堅定,一字一句,拔高了些許,試圖用音量掩蓋心底的虛浮:

  「陛下明鑑!臣妾冤枉!」

  一聲冤枉,擲地有聲,聽上去情真意切,仿佛真的蒙受了這天大的不白之冤。

  她微微抬眸,目光望向蕭崇,眼底含著水光,泫然欲泣,那模樣,若是換做平日,換做任何一場無關緊要的爭執,蕭崇或許都會心生幾分憐惜,念及夫妻一場,念及中宮體面,從輕處置。

  可今日。

  上元夜。

  紫宸殿上。

  蕭崇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眼神毫無波瀾,一片寒涼,沒有半分動容,沒有半分憐惜,更沒有半分往日的體面。

  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皇后心頭一沉,卻依舊強撐著,繼續開口,聲音里的委屈更甚,帶著幾分泣音:

  「碎寒草乃是西域罕見的劇毒之物,藥性陰寒,傷人於無形,服之不傷外表,只損內腑,若是女子長期沾染,輕則體虛氣弱,重則滑胎殞命,乃是宮中嚴令禁止的陰毒之藥。」

  她語速微微加快,試圖用道理掩蓋慌亂:

  「此藥宮中存量極少,向來由太醫院院正親自看管,鑰匙由兩人共管,出入登記一絲不苟,層層審核,豈能輕易外流?臣妾身為中宮,母儀天下,素來以寬厚待人,執掌六宮多年,一心只為陛下分憂,為後宮安穩,上對得起列祖列宗,下對得起六宮上下,怎會動用此等陰毒之物,去殘害皇嗣、苛待嬪妃?」

  說到「殘害皇嗣」四個字,她刻意加重了語氣,眼眶更紅,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陛下!此事分明是有人惡意栽贓陷害臣妾!此人嫉妒臣妾位居中宮,手握六宮權柄,便想方設法捏造罪名,攪亂後宮,挑撥離間,想要離間陛下與臣妾之間的情分,動搖國本,擾亂朝綱!還請陛下明察秋毫,切莫聽信小人讒言,還臣妾一個清白,還後宮一片安寧!」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十足的悲憤與委屈,肩膀微微顫動,一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模樣,看上去我見猶憐,令人心生惻隱。

  滿殿之中,不明真相之人,或許真的會被她這一副姿態打動。

  可殿上之人,哪一個不是人精?

  淑妃端坐在席位之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眼底一片冷寂,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淡的嘲諷,不動聲色,卻早已將一切看在眼裡。宸妃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掩去眸中情緒,溫柔嫻靜,仿佛置身事外,可那微微收緊的指尖,早已暴露了她的緊張與期待。

  江從安站在朝臣之列,神色沉冷,目光落在皇后身上,沒有半分動容。

  陳玄更是面如寒冰,一身風骨,只待真相大白。

  而坐在龍椅之上的蕭崇,將皇后這一番表演盡收眼底。

  他依舊沒有說話。

  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龍眸里,沒有半分溫情,沒有半分猶豫,只剩下徹骨的寒涼與不耐。那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有壓迫感,像一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將皇后牢牢困在其中,幾乎要讓她喘不過氣。

  皇后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心底的慌亂幾乎要衝破所有偽裝,衝到嘴邊的辯解,都在這死寂的壓迫感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嘴唇微微哆嗦,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滿殿寂靜。

  只剩下皇后微微急促、帶著一絲顫抖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輕輕迴蕩,格外清晰。

  一場圍繞著中宮的清算,才剛剛拉開序幕。

  帝王的冷厲,嬪妃的暗涌,罪後的狡辯,朝臣的靜觀,真相的帷幕,即將在上元夜的紫宸殿內,徹底揭開。

  皇后依舊維持著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眼眶微紅,水光盈盈,泫然欲泣,每一寸神情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仿佛下一刻就要淚灑當場,博一個帝心軟語。

  若是往日,在偏殿,在寢宮,在無人的廊下,蕭崇或許會鬆口,會安撫,會給她一個台階下。

  可今日。

  眾目睽睽。

  證據在握。

  蕭崇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波瀾,沒有一絲動容,連眉尖都沒有動一下。

  那眼神,分明在說——

  繼續演。

  朕倒要看看,你還能演到幾時。

  皇后被看得心底發毛,強撐著的儀態搖搖欲墜。

  就在這時。

  一道清亮、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緩緩響起,不高不低,恰好打破了皇后那一番聲淚俱下的哭訴,也刺破了殿內壓抑到極致的沉默。

  「皇后娘娘。」

  聲音清冽,如同寒泉擊石,乾淨坦蕩。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循聲望去。

  只見一直安靜坐在末席的江攬意,緩緩起身。

  她一身淺碧色素絹宮裝,沒有半分華貴點綴,領口袖口只繡著幾枝淡淡的蘭草,漿洗得乾淨挺括,素雅得與這滿殿珠光寶氣格格不入,卻偏偏清雋如竹,傲骨天成。

  她未施粉黛,面色是病後未愈的蒼白,卻乾淨通透,鬢邊只一支母親遺留的舊白玉簪,沒有珠翠,沒有華飾,卻難掩眉眼間的清絕與坦蕩。

  她脊背挺得筆直,身姿挺拔,如同寒風中獨自綻放的寒梅,不卑不亢,沒有半分畏懼,沒有半絲躲閃。

  一步一步,穩穩走到殿中,與皇后相對而立。

  目光直視皇后,清澈,平靜,卻帶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沒有半分閃躲,沒有半分怯懦。

  「皇后娘娘,您說,是有人栽贓陷害您。」

  江攬意開口,語氣平靜淡然,沒有憤怒,沒有尖銳,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可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穩穩砸在人心上:

  「可太醫院的採購帳目,是死的。」

  「帳目不會說話,卻不會說謊。」

  皇后臉色猛地一變,剛剛勉強穩住的神情,瞬間又崩裂了一道口子,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驚惶,快得讓人幾乎抓不住,卻被蕭崇盡收眼底。

  「江攬意!你大膽!」皇后厲聲呵斥,試圖用氣勢壓下她的話,「本宮說話,豈有你一個小小婕妤插嘴的份?後宮尊卑有序,你以下犯上,可知罪?」

  江攬意微微垂眸,對著主位的蕭崇輕輕一禮,不卑不亢:「陛下,臣妾並非以下犯上,只是事關皇嗣、事關後宮人命、事關禁藥外流大案,臣妾身為受害者,不得不出言澄清,還請陛下恩准,容臣妾把話說完。」

  蕭崇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著她明明病體未愈,面色蒼白,卻依舊風骨凜然,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一錘定音:

  「准。」

  一個字。

  給了江攬意說話的底氣。

  也等於,當眾剝去了皇后僅憑身份壓人的依仗。

  皇后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

  江攬意直起身,再次看向皇后,沒有半分畏懼,抬手輕輕一示意,對著身後立著的貼身大宮女春桃,淡淡開口:

  「呈上來。」

  春桃早已等候多時,手中捧著一個半尺見方的深藍色錦盒,盒身沒有過多紋飾,只以銀色絲線鎖邊,看上去樸素卻莊重。她上前一步,雙手捧著錦盒,緩步走到殿中,動作恭敬而沉穩。

  江攬意的聲音,再次清晰地響起在殿內:

  「陛下,這錦盒之內,是御史台陳玄大人,親自帶人從太醫院庫房抄錄、核對、封存的近半年藥材出入帳目副本。每一頁,都有太醫院當日當值吏目、庫管、掌院的簽字畫押,每一筆出入,都記錄在案,絕非隨意可以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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