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染了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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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夜的紫宸殿,本該是燭火煌煌、暖意融融的宮宴盛景,可此刻殿內的空氣,卻比殿外飄著碎雪的寒夜還要凝滯幾分。鎏金蟠龍柱矗立在殿宇兩側,燭火在燈盞里明明滅滅,將殿中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連垂落的明黃色紗簾,都似被一股無形的重壓壓得垂垂不動,半點風息也無。

  江攬意立在玉階之下,一身月白色繡折枝玉蘭花的宮裝,裙擺垂落如靜水,沒有半分多餘的裝飾,卻襯得她身姿挺拔,眉眼清冽如寒玉。她方才的話語,如同一塊巨石砸入了平靜無波的深潭,在殿內掀起了驚濤駭浪,可她本人卻依舊穩如泰山,連指尖都未曾顫動分毫。

  她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輕垂落一瞬,再抬眼時,目光平靜無波,緩緩掃過站在殿中央的皇后。

  此刻的皇后,一身正紅色繡百鳥朝鳳的翟衣,頭戴累絲銜珠金鳳冠,珠翠環繞,本該是母儀天下的端莊威儀,可那張精心描摹過妝容的臉龐,卻在江攬意的目光掃來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原本描得精緻的柳葉眉緊緊蹙起,眼尾的胭脂暈染也掩不住眼底翻湧的慌亂,豐潤的唇瓣微微顫抖,連端著的儀態都開始搖搖欲墜,臉色從最初的從容淡定,轉為青灰,再到慘白,難看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紙人。

  江攬意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沒有半分憐憫,也沒有半分得意,只是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如珠玉落盤,繼續開口道:「皇后娘娘不必急著辯解,帳目之上,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容不得半分狡辯。」

  她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殿內壓抑的寂靜,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清晰得震耳:「太醫院藥材庫的出入帳冊,自開國以來便有定例,每日領用藥材、何人領用、用途為何,都需親筆記錄,簽字畫押,一式三份,分存太醫院、內務府、御史台,三重管控,從無疏漏。而今日呈上來的這份,正是太醫院留存的原始帳冊,絕非任何人可以輕易篡改偽造。」

  「帳目之上,清晰地記錄著——三個月前,四月十七日,正是暮春乍暖、寒邪未退的時節,皇后宮中的掌事宮女翠兒,手持皇后專屬的、刻有鸞鳳纏枝紋的鳳紋令牌,親自前往太醫院藥材庫,以『宮中除蟲、備用驅寒』為由,採購了三兩碎寒草。」

  「三兩。」江攬意特意加重了這兩個字的語氣,目光再次看向皇后,「皇后娘娘身居後宮多年,該知道碎寒草此物,看似尋常,實則性極陰寒,微量可入藥驅寒,過量便是傷人臟腑的劇毒,更是後宮妃嬪有孕之時,絕不能沾染的禁藥。三兩之數,足以讓一位身強體健的宮人臥床不起,更遑論是一位身懷龍裔、胎象尚穩的嬪妃。」

  皇后的身體猛地一晃,身後貼身伺候的容姑姑連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才堪堪穩住她的身形。皇后的指甲深深掐進了容姑姑的手臂,指尖泛白,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肉里,容姑姑疼得額頭滲出冷汗,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只能低著頭,大氣不敢喘。

  江攬意仿若未見,繼續有條不紊地陳述著事實,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經手此事的,是太醫院藥房當值小吏,劉安。劉安任職太醫院已有五年,一向謹小慎微,恪守本分,是藥房內最負責的當值吏目,當日正是他值守藥材庫,親眼所見,親手登記。」

  「帳冊的右側空白處,有太醫院庫管親手寫下的紅色批註四字——皇后宮專用。那硃砂墨是內務府專供太醫院的印泥,色澤鮮亮,歷經三月而不褪色,一眼便可辨明真偽。」

  「而在批註下方,不僅有劉安的親筆簽名,字跡與他平日在太醫院登記的字體分毫不差,筆鋒硬朗,落筆沉穩,還有他親手按下的硃砂手印,十指指紋清晰可辨,連指腹的紋路都分毫畢現,絕非仿冒。」

  每一句。

  每一個字。

  都清晰,準確,直指要害,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沒有半分虛言矯飾,如同最鋒利的匕首,一刀一刀,精準地刺向皇后精心編織的謊言外衣。

  殿內的文武百官、後宮妃嬪,此刻全都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誰都知道碎寒草意味著什麼,誰都知道皇后宮中私購此藥,針對的正是三個月前剛剛懷上龍裔、如今胎象漸穩的蘇婉儀。此前皇后在殿上哭天搶地,一口咬定是蘇婉儀自己不慎傷了胎氣,反咬江攬意挑唆後宮,鬧得紫宸殿上沸沸揚揚,可如今,鐵證當前,所有的狡辯都顯得蒼白無力。

  站在江攬意身側的春桃,是她從娘家帶來的貼身大丫鬟,一向沉穩幹練,此刻捧著一隻紫檀木鑲墨玉的錦盒,盒身雕刻著纏枝蓮紋,做工精緻,內里正是那份關乎後宮生死、皇后命運的太醫院帳冊。春桃捧著錦盒,腳步沉穩,一步一步緩步走到玉階之下,身姿恭謹,屈膝躬身,將錦盒高高舉過頭頂,動作標準而恭敬,沒有半分慌亂。

  立在玉階之上、陛下蕭崇身側的掌事太監李順,是跟著蕭崇從潛邸一路走出來的老人,最懂帝王心思,也最知此刻殿內局勢的兇險。他見狀連忙躬身上前,佝僂著身子,雙手微微顫抖,卻依舊穩穩地接過錦盒,不敢有半分耽擱,轉身時腳步輕緩,恭敬地呈到端坐於龍椅之上的蕭崇面前。

  蕭崇一身玄色繡五爪金龍的常服,腰束玉帶,面容冷峻,輪廓分明,天生自帶一股帝王的凜冽威儀。他自登基以來,勤政愛民,殺伐果斷,後宮之事雖極少過問,卻並非昏聵不明,只是不願後宮瑣事擾亂朝綱。可今日,皇后牽扯皇嗣,動用禁藥,已然觸碰了他的底線。

  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尖帶著微涼的帝王氣息,輕輕掀開了紫檀錦盒的蓋子。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著舊紙的古樸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硃砂味,是太醫院帳冊獨有的味道。錦盒之內,整整齊齊疊著一疊厚實的麻紙,紙張是內務府專供太醫院的上等麻紙,堅韌厚實,不易破損,紙上字跡工整娟秀,嚴格遵循著太醫院標準的帳冊記錄體例,一筆一畫,一絲不苟,每一筆藥材名稱、數量、領用之人、日期、用途,都寫得一清二楚,行列分明,沒有半分潦草。

  蕭崇的目光落在帳冊之上,指尖輕輕翻動著泛黃的麻紙。

  一頁。上面記錄著皇后宮中領用的當歸、紅棗等尋常滋補藥材。

  兩頁。是各宮嬪妃領用的安胎藥、養顏藥材。

  三頁。是太醫院為前朝官員調配的風寒藥材。

  他的動作緩慢而沉穩,可每翻一頁,殿內的氣氛便凝重一分。直到指尖翻到那一頁寫著「碎寒草」三個墨色大字的記錄時,蕭崇翻動帳冊的動作驟然停下,指尖頓在麻紙之上,力道微微加重,幾乎要將堅韌的麻紙戳破。

  紙上字跡清晰如昨,墨色濃淡適宜,赫然寫著:

  藥材名:碎寒草

  數量:三兩

  領用日期:四月十七

  領用人:翠兒

  備註:皇后宮專用

  在備註的右側,那一方鮮紅的硃砂手印,清晰醒目,觸目驚心,紅得如同凝固的血,刺得人眼睛生疼。手印旁邊,還有太醫院庫管王師爺的副簽,字跡與王師爺平日的公文字體完全一致,連落款的小印都分毫不差。

  一筆一畫,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沒有半分模糊,沒有半分塗改,沒有半分遮掩,是鐵一般的證據,是釘死皇后罪行的最後一顆釘子。

  蕭崇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原本便冷峻的眉眼,此刻更是覆上了一層厚厚的寒冰,冰寒刺骨,讓人不敢直視。他的眉頭緊緊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眉心蹙起的褶皺里,藏著滔天的怒意與凜冽的殺意。周身的氣壓驟然驟降,殿內的溫度仿佛在這一刻驟降了十幾度,連燃燒得正旺的燭火都似被這股寒氣逼得搖曳了幾下,光影晃動,映得他龍顏愈發陰沉可怖。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可那周身散發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凜冽殺意,如同無形的浪潮,席捲了整個紫宸殿。殿內的宮女太監紛紛跪倒在地,額頭抵著青磚,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文武百官面色慘白,垂首而立,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後宮的妃嬪們更是花容失色,縮著身子,生怕被這股帝王怒意波及。

  整個紫宸殿,靜得只能聽到燭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眾人壓抑到極致的、細微的呼吸聲。

  皇后站在殿中,整個人都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動彈不得。

  那一份攤開在帝王面前的帳目,那一行行冰冷的字跡,那鮮紅刺目的手印,如同最鋒利的屠刀,一刀一刀,剜在她的心上,割得她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她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沒有一絲一毫血色,連嘴唇都變得青紫,嘴唇哆嗦著,張了好幾次嘴,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乾澀發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只能發出微弱而破碎的氣音,如同瀕死的困獸,發出最後的哀鳴。

  先前在殿上,她一身端莊威儀,一臉委屈楚楚,一口一個冤枉,聲淚俱下地控訴蘇婉儀栽贓,指責江攬意構陷,哭得梨花帶雨,情真意切,幾乎要讓滿殿人都信了她的無辜。可如今,在這鐵一般的帳目面前,所有的端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冤枉,都蕩然無存,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赤裸裸的慌亂、恐懼與深入骨髓的絕望。

  她死死盯著玉階上的那隻紫檀錦盒,眼睛瞪得渾圓,眼底布滿了猩紅的血絲,目光猙獰而恐懼,仿佛那裡面裝的不是一份普通的太醫院帳冊,而是索命的符咒,是勾魂的閻羅,是要將她拖入萬丈深淵的惡鬼。

  「不……不可能……」

  良久,皇后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了幾個字,聲音微弱、顫抖、嘶啞,毫無底氣,與剛才那義正辭嚴、聲淚俱下的模樣判若兩人,如同變了一個人。她的身體搖搖欲墜,扶著容姑姑的手不停發抖,連站立都成了難事。

  「這……這是偽造的!一定是偽造的!」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皇后猛地提高了聲音,尖銳的嗓音劃破了殿內的寂靜,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是江攬意!是你聯合陳玄大人,一起偽造了這份帳目!你們故意模仿太醫院的字跡,故意按下假手印,買通了太醫院的人,就是為了栽贓陷害本宮!」

  她猛地抬起手,食指劇烈地顫抖著,直直指向站在不遠處的江攬意,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珠翠在她的發間瘋狂晃動,叮噹作響,凌亂不堪。她的聲音尖銳而失控,帶著破音,再也沒有半分皇后的端莊:「翠兒是本宮身邊最得力、最忠心的掌事宮女,她跟著本宮十年,從潛邸一路陪到本宮入主中宮,一向安分守己,規規矩矩,從不曾有過半分逾矩!她絕不可能做出這種私購禁藥的事!更不可能拿著本宮的鳳紋令牌去做這等禍亂後宮的勾當!」

  「這一切都是你江攬意的陰謀!你狼子野心,覬覦後位,想要扳倒本宮,取而代之!你這個毒婦!你心狠手辣,為了上位不擇手段,竟然連皇嗣都敢利用,連本宮都敢陷害!」

  她越說越急,越說越亂,語無倫次,原本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髮髻微微散亂,幾縷碎發垂落在臉頰旁,沾著冷汗,貼在皮膚上,看上去狼狽不堪。金鳳冠上的珠翠歪歪斜斜,翟衣的領口也鬆了幾分,哪裡還有半分母儀天下的皇后模樣,活脫脫一個被揭穿了真面目、氣急敗壞的潑婦。

  殿內眾人看著皇后這副失態的模樣,心中已然瞭然,看向皇后的目光里,多了幾分鄙夷與疏離。誰都明白,若不是心中有鬼,皇后絕不會如此失控,這般歇斯底里的辯解,不過是欲蓋彌彰罷了。

  江攬意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眼神沒有半分波動,既不憤怒,也不嘲諷,更沒有因為皇后的污衊而有半分動氣。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如同山間的寒松,任憑狂風呼嘯,依舊巋然不動。

  直到皇后的聲音歇了歇,喘著粗氣,滿眼怨毒地盯著她時,江攬意才淡淡開口,語氣依舊沉穩平和,卻帶著十足十的底氣,如同磐石一般,不可撼動:「皇后娘娘,口說無憑。」

  「帳目是不是偽造,不是您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後宮之中,最講究證據,太醫院的帳冊、經手人的證詞,皆是鐵證,容不得半分污衊。」

  「皇后娘娘口口聲聲說翠兒忠心耿耿,可翠兒如今身在何處?娘娘不妨讓人去皇后宮中尋一尋,看看這位忠心耿耿的掌事宮女,是還在宮中伺候,還是早已被娘娘滅口,銷聲匿跡了?」

  一句話,再次戳中了皇后的痛處。

  皇后的臉色又是一白,眼神閃爍,不敢與江攬意對視,支支吾吾道:「翠兒……翠兒前日染了風寒,臥病在床,不便前來殿中對質,絕非本宮滅口!江攬意,你休要血口噴人!」

  「染了風寒?」江攬意輕笑一聲,聲音清淺,卻帶著幾分洞悉一切的瞭然,「好一個染了風寒。皇后娘娘,翠兒是死是活,暫且不論,可這份帳冊的真偽,經手人的證詞,卻是無法抵賴的。」

  「只要問問當時的經手人,太醫院藥房小吏——劉安,一切便真相大白。他是親眼所見、親手登記之人,他的證詞,比任何人都要有力。」

  說罷,江攬意微微側身,面向玉階上端坐的蕭崇,屈膝緩緩行下一個標準的宮禮,身姿恭謹,目光坦蕩,聲音清亮而堅定,穿透殿內的寂靜,落在帝王的耳中:「陛下,臣女早已料到皇后娘娘會百般狡辯,因此提前尋得了劉安小吏。此刻,劉安小吏就在殿外偏殿等候,不敢擅入,只求能面見陛下,陳述實情。」

  她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每一個字都飽含著正義與坦蕩:「陛下,劉安小吏不過是太醫院一個小小的吏目,無權無勢,無依無靠。當日,他親眼目睹翠兒手持皇后鳳紋令牌,耀武揚威地進入太醫院庫房,不顧庫管阻攔,強行取走三兩碎寒草。事後,翠兒還親自找到他,仗著皇后宮中的勢力,對他威逼利誘,先是許以重金,見他不肯妥協,便惡語警告,揚言若是他敢對外泄露半個字,便要動用皇后宮中的勢力,羅織罪名,取他全家上下十幾口人的性命,讓他滿門抄斬,死無葬身之地。」

  「劉安小吏心中惶恐不安,日夜難安,寢食俱廢。他深知碎寒草關乎皇嗣安危,關乎後宮人命,關乎江山社稷,不敢再隱瞞此事,更不願助紂為虐,包庇奸人。如今他鼓起全部勇氣,願意挺身而出,上殿指證皇后的罪行,只求陛下能為他主持公道,保他全家平安,還後宮一個清白,還蘇婉儀一個真相,還大蕭江山一個朗朗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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