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474【繞指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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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5章 474【繞指柔】

  傍晚時分,薛府。

  天邊最後一抹晚霞褪去,府內各處的燈籠次第亮起,暈開一圈圈溫暖的光暈。

  薛淮今天散值比較早,往常他回府的時候大多是夜色溶溶,崔氏心疼他辛勞,特意叮囑他不必問安,因此一般他會回自己的院子,墨韻則會親自盯著小廚房裡備著的膳食。

  崔氏也沒想到他今天這麼早回來,聽到管家通傳之後,立刻讓人將薛淮請到她日常用飯的小廳。

  薛淮先去沐浴更衣,待進來時一眼便看見桌上有幾樣他偏愛的家常小菜,一碟碧綠鮮亮的清炒時蔬,一碗燉得軟爛的雞湯飄著誘人的香氣,還有糟魚和幾樣精緻的揚州點心。

  看到這一幕,他不禁暗暗觸動,這些想來是母親每日都會額外為他準備的,只是他平時過於忙碌,一個月里頂多只有五六天能陪母親用飯。

  崔氏正坐在桌旁,見兒子進來,臉上便漾開溫和的笑意。

  「母親。」

  薛淮恭敬地行了一禮,在崔氏對面坐下。

  「今天你難得回來得早。」

  崔氏拿起一旁溫熱的濕帕子遞過去,凝望著薛淮的面龐問道:「看你臉色像是累著了?」

  薛淮接過帕子,仔細擦拭著手,斟酌了下詞句:「勞母親掛心。衙門裡事多,陛下又召見了一次,說了些話,還好。」

  崔氏點點頭,沒有再追問朝堂上的具體情形。她知道兒子如今身處的位置,每一步都需格外謹慎,許多事並非她一個內宅婦人能置喙,也並非兒子願意讓她憂心的。

  她拿起湯勺親自盛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放到薛淮面前,關切道:「嘗嘗這湯。莊子上新送來的老母雞,用文火燉了幾個時辰,撇淨了油花,加了點山參須提氣。你這些時日案牌勞形,又常奔波,得補些元氣。公務再要緊,身子骨是根基。根基若虛了,再大的抱負也是空談。」

  「是,母親。」

  薛淮聞著湯的醇香,心頭微暖,順從地端起碗,小口喝了起來。

  崔氏又拿起筷子,為他夾了一塊糟魚:「這是按你喜歡的揚州風味做的,嘗嘗可還對味?你父親在世時,也常說這道糟魚下飯。」

  薛淮嘗過之後微笑道:「味道很好,有勞母親費心。」

  崔氏眼中掠過一絲熨帖,隨即又專注地看著薛淮,「沈家的船這會子應該到了山東吧?這一路舟車勞頓,不知她們可還適應,而且北邊天涼得早,不比江南濕潤,也不知她們帶的衣物可夠暖和。」

  薛淮寬慰道:「母親放心,沈家此行準備周全,沿途亦有驛站照拂。岳父岳母經驗豐富,青鸞和徐姑娘也都是能當大事之人。几子也讓白驄安排可靠人手一路照應,定保她們平安抵京。」

  「嗯,沈家是妥當人家,青鸞這孩子是個懂事的,那位徐姑娘更是有大本事的女子。」

  崔氏點點頭,眉宇間的擔憂減輕了些,轉而道,「婚期將近,府里一應籌備你不必操心,自有為娘親自盯著,你只管安心處理朝事。只是————淮兒,娘知道你肩上的擔子重,你父親去得早,你一路走來步步不易,能有今日靠的是自己的才幹和陛下的賞識,娘為你驕傲。朝堂之上風波詭譎,娘雖不懂那些大事,卻也知高處不勝寒。你事事追求周全,力求不負君恩黎庶,這自是好的,可娘只盼著你莫要太過苛責自己,該歇息時便歇息,該放手時也莫要事事扛在肩上。」

  崔氏的話語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那碗溫熱的雞湯一樣,緩緩浸潤著薛淮的心田。

  「母親教誨,兒子謹記。」薛淮鄭重應道,「兒子明白輕重,心中自有分寸,不會妄自菲薄,也不會意氣用事,母親不必過於憂慮。」

  「嗯,你打小就有主意,如今愈發穩重周全,娘放心。」

  崔氏欣慰地笑了笑,又夾了一筷子清爽的時蔬放到薛淮碗裡,「只是做娘的,看見兒子累了瘦了,難免要多念叨幾句。你既心中有數,娘便不多說了。快吃吧,菜要涼了。」

  「謝母親。」

  薛淮低頭吃飯,偶然抬頭看著母親慈愛的面龐,鬢角已添了些許銀絲,心中不由得湧起一陣酸澀與感激。

  「對了。」崔氏想起一事,語氣輕快了些,「今兒下午沈家商號的管事親自送來幾封信,其中便有青鸞給你的書信,我已經讓人送去你的院子,晚些時候你記得看看。」

  薛淮心中一動,吃飯的速度下意識加快,點頭道:「好。」

  崔氏見狀也只是笑笑,並未刻意點破。

  小半個時辰後,薛淮來到自己的書房,墨韻已經為他備好香茗。

  薛淮抬眼望去,只見案上放著一個火漆完好的信封。

  他走到近前坐下,拆開信封,裡面溫婉秀麗的字跡隨之映入眼帘。

  「淮郎敬啟:京華秋至,寒露漸生,遙念郎君安泰否?妾身隨父母、徐姐姐已於八月初八自揚啟程,舟行安穩,勿念。」

  這一年來薛淮和沈青彎互通書信,還是第一次看見沈青鸞用如此正式的稱呼,往常她都是喊他「淮哥哥。」

  許是婚期將近,這丫頭也變得正經起來。

  薛淮唇角勾起,繼續往下看去。

  「舟行七日,已過淮安。每至埠頭稍歇,父親必登岸與當地商號舊友略作盤桓,一則稍解長途勞乏,二則亦是察看漕河沿岸商情。母親則多在艙中,或理妝奩,或與妾身絮語家常,目光每每掠過箱籠妝匣,總含著幾分不舍與期許。

  徐姐姐尤是沉靜,除卻照料那幾箱視若珍寶的醫書藥囊,便是憑欄遠眺。秋風拂起她青布衣袂,那身影映著浩浩湯湯的運河水,竟似一幅淡墨點染的孤鴻圖。妾身每每近前,她眉宇間清冷稍霽,會與妾身細說些沿途所見草木藥性,或北地水土與江南之異同。她言語不多,然字字珠璣,妾身深覺獲益良多,亦更感佩姐姐心性澄明。

  昨日泊於清江浦,恰逢漕船過閘。但見千帆競發,舳艫相接,號子聲沉雄如雷,岸上縴夫的脊背繃緊如弓弦,汗珠砸落在布滿鵝卵石的纖道上。那景象,壯闊中透著難以言喻的艱辛。妾身立於船頭,遙想郎君昔日奔走於漕、鹽兩衙之間,斡旋於風濤詭譎之中,所歷之難,所承之重,豈止百倍於此?

  今郎君雖高居通政司右堂,可案牘辛勞廟堂籌謀,恐更甚於昔。思及此,妾身心中不免酸澀,更深感郎君肩頭擔荷之沉。只恨妾身力弱,不能為郎君分憂,唯有於舟中默默祈佑,願郎君珍攝貴體,莫要過於耗神。

  三餐當依時,夜寒須添衣,此皆瑣碎,然妾心拳拳,唯此是念。

  舟中閒暇頗多,母親將備嫁之物又細細理過數遍,金玉器皿、綾羅綢緞,光耀奪自。父親將京城廣泰號並揚泰船號之契書鄭重交予妾身,言道此非為嫁妝增色,乃是為妾身日後持家立身之根基。摸著那厚厚一疊文書,妾深感雙親之深意,亦覺肩上一份沉甸的責任。

  廣泰京號凝聚沈家多年心血,揚泰船號更系郎君海運宏圖之始基。妾身雖駑鈍,亦知此非尋常產業,關乎郎君志向,關乎未來格局,心中亦不免忐忑,未知京中風物人情與淮揚大異,商海之詭譎莫測恐更甚於前。幸有徐姐姐在側,她雖性情清冷,智慮明晰,遇有疑難,或可請益一二,亦是妾身心中一大倚仗。

  秋色漸深,運河之水亦由南方的溫潤碧綠,漸次染上北地的蒼渾。

  運河兩岸,稻菽翻浪,雖不及江南春色之穠麗,亦別有一番豐稔氣象。

  兩岸楊柳葉色轉黃,隨風飄落,如金蝶紛舞,墜於舟畔,隨波逐流。時有成群的鴻雁南飛,排雲列陣,清唳之聲划過長空,引得人憑欄悵望。

  淮揚已是漸行漸遠,京華更在雲水之遙。白日舟行,看長河落日熔金。暮色四合,則聽寒蛩切切,更漏迢迢。孤燈照影時,最易牽動離思。憶及揚州瘦西湖畔煙柳畫橋,憶及沈園東苑翠竹清風,更憶及郎君肩頭那份令人心安的沉穩溫熱————舊景歷歷,如在目前,卻又隔著千山萬水。

  郎君此時,案頭燭火可明?處置公務至幾更?可曾得片刻閒暇,望一望窗外那輪清輝,亦如妾身此刻仰首所見?

  聽聞近來朝中多事,郎君身處通政之要,匯總四方機宜,必是夙夜匪懈。妾身雖處江湖之遠,猶心系廟堂之高,深知郎君秉性剛直,遇事必以社稷為重,不肯有絲毫苟且。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郎君身處漩渦,縱有經緯之才,通明之智,亦難免宵小環伺,郎君切莫因一時之困頓憂勞過甚,務以貴體為要。

  妾身與父母、徐姐姐一行,約九月二十前後可抵通州。算來此信抵達郎君手中時,妾身舟楫亦當行至山東境內。

  愈向北行,秋意愈濃,妾身已督促下人備好禦寒冬衣,亦時時提醒父母與徐姐姐添衣保暖。

  猶記臨行前,母親執妾手再三叮囑,言京中世家大族規矩繁多,人情複雜,囑妾謹言慎行,莫失沈家體面,亦莫辱沒郎君清名。妾身深知此去非比尋常,不再是揚州城內無憂無慮的沈家女,而是即將為薛家婦的沈青鸞。

  郎君前程似錦,位處清要,妾之一言一行,皆與郎君休戚相關。惶恐之餘,亦暗自惕勵,定當勤勉持家,孝敬尊長,和睦親鄰,不負郎君期許,不負雙親教養。

  夜已深沉,舟外唯聞潺潺水聲。艙內燭火搖曳,映得信箋也明明滅滅。千言萬語,訴之不盡。只盼這運河之水,能載著妾身綿長思念,早日流到郎君身邊。

  願郎君珍重萬千,三餐溫飽,寢榻安眠。北地風寒,郎君案牘勞形之餘,更需添衣保暖,莫染風寒。妾身一行舟車安穩,飲食如常,郎君無需掛懷。待到金秋九月,京華重逢,妾身再為郎君親手斟上一杯佳釀,細訴別後情長。

  暫書至此,不勝依依。

  青鸞謹書於清江浦舟次,八月中秋燈下走筆。」

  書房內燭光明亮,映著薛淮沉靜的側臉。

  他小心地將信紙重新疊好,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紙緣。

  窗外更深露重,一片梧桐葉被風吹落,輕輕拍打在窗欞上。

  薛淮朝外望去,眸底已是一片清明沉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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