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508【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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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8章 508【玲瓏】

  午後,薛府的馬車穿過熱鬧的鼓樓東大街,繞過莊嚴肅穆的國子監紅牆,最終停在聞名遐邇的琉璃廠街口。

  沈青鸞甫一下車,便覺一股迥異於市集喧鬧、醇厚凝練的文化氣息撲面而來。

  她饒有興致地望去,只見長長的街道兩旁,店鋪盡皆懸掛著古樸的匾額,諸如薈萃閣、汲古齋、墨香苑之類。

  再往前,書肆里那些身著儒衫的士子或凝神翻閱或低聲交流;畫坊前,懸掛著筆觸或雄渾或細膩的各色花卷;筆墨鋪子裡,各種湖筆宣紙端硯琳琅滿目;更有各種專賣金石碑帖、瓷器雜項的店鋪,令人目不暇接。

  此地是文脈匯聚之地,亦是京師頂尖奢侈品的集散之所。

  一件前朝名硯、一幅畫聖小品、一方古玉印璽,動輒價值千金。

  薛淮沒有帶著沈青彎進入那些聲名顯赫的大店,反而在一家專賣西洋新奇器物的「奇巧軒」內駐足。

  此處店面不大,貨架上陳列著幾件色澤斑駁、形態各異的玻璃器物:一隻勉強算得上透明的廣口花瓶,幾塊切割粗糙的彩色玻璃片,幾隻杯壁厚薄不均的杯盞。

  雖然器物成色平平,標價卻高得令人咋舌。

  店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見薛沈二人氣度不凡,連忙上前殷勤介紹道:「二位貴人,這可是萬里迢迢從西洋運來的琉璃盞,您看這色澤通透————」

  沈青鸞出身巨商之家,眼光自然不俗,她拿起一隻琉璃盞對著光細看,只見內里氣泡雜質密希,光影扭苗得房害,遠不如店家吹噓得那般好。

  她微微蹙眉,轉而對薛淮低聲道:「夫君,此物粗礪,遠遜於上好玉器瓷器,其價虛高,恐是仗著舶來二字唬人罷了。」

  所謂價比黃金的琉璃盞,在薛淮看來自然粗鄙。

  他沒有理會依舊在熱情推銷的店主,轉身牽著沈青鸞的手離開此處。

  「夫人說的沒錯,琉璃盞名為玻璃,本質上是用熔融的石砂、石灰石、草木灰等物冷凝而成,並非什麼絕世珍寶。只因玻璃脆弱易碎、製作艱難、良品率極低,故而價高。」

  聽聞薛淮此言,沈青鸞驚訝地問道:「夫君連這個也可懂?」

  「略懂。」

  薛淮笑了笑,帶著沈青鸞走出店鋪在幽靜的街角尋了一處茶樓雅間。

  兩人坐在二層靠窗的位置,江勝等人則機警地占住周圍幾張桌子,即可保護周全,也不會讓主家的談話被人偷聽。

  精緻的紅泥小爐煨著滾水,白瓷茶盞里碧螺春舒展沉浮,茶香裊裊。

  薛淮品了一口熱茶,然後對求知若渴的沈青鸞說道:「如今市面上絕大多數的玻璃都是次品,雜質多、氣泡密、形態歪斜、厚薄不均,如同頑石未琢。欲造光潔如璧、純淨如水、厚薄均一、形態隨心之良品,需跨三道難關,即配方、火候和模具。」

  沈青鸞雙手舉著茶盞,正式道:「請夫君賜教。」

  「好。」

  薛淮忍俊不禁,然後解釋道:「製作玻璃的三種原料中,石砂乃骨,砂質須純淨,雜質多則成品斑駁渾濁。草木灰為魂,助其熔融流動。石灰石為筋,定其堅實不脆。三者比例,乃至微量金屬的引入以調色增彩,皆需幾千幾萬次試驗摸索,稍差毫釐,成品便謬以千里。此如同藥方配伍,君臣佐使,絲毫馬虎不得。」

  沈青鸞聞言心領神會地說道:「廣泰號行商四方,可秘密搜羅各地不同品質的石砂礦樣本,並且延請精通金石礦物之道的人才,建立秘檔詳加分析,從而掌控源頭。」

  薛淮含笑點頭,又將後兩樣的一些訣竅詳細說出。

  沈青彎反應極快,根據薛淮提供的信息,一一做出切實可行的籌劃。

  說到激動處,她幾乎想讓店家送來紙筆,以便她將薛淮所說的一字不漏記下來。

  薛淮見狀便笑道:「夫人不必緊張,過幾天我會整理出一份筆記交給你。」

  沈青鸞甜甜道:「謝謝夫君大人!」

  薛淮笑著為沈青鸞續上熱茶,繼續說道:「經商之道包羅萬象,玻璃不過一隅而已。

  我再與你講另一物,與你更近些。」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鸞因茶氣熏蒸而愈發顯得瑩潤細膩的面頰上,「女子妝奩之中,胭脂水粉香膏等物利潤之厚,夫人肯定比我更清楚。」

  沈青鸞點頭道:「江南上好胭脂、螺黛、香粉,價昂且供不應求。然各家秘方大同小異,爭的是產地、名頭與包裝。」

  「這便是癥結所在。」

  薛淮目光炯炯,輕聲道:「尋常爭競只在表層,欲脫穎而出需掘其深層之脈流,也就是便捷、精緻、恆久。」

  沈青鸞如同開蒙的學生一般乖巧又認真地聽著。

  「拿便捷來說。」

  薛淮蘸著茶水在紅木桌面上畫出幾個簡略的圖形,徐徐道:「假如我們用改良後的優質玻璃,製成小巧密閉的按壓瓷瓶,內置精巧活塞與簧片,手指輕按,定量香液便如露珠般精準滴落於掌心或需用之處。僅此一物便遠勝開盒取粉、以指蘸膏的原始之法,便捷之餘更添一份雅玩之趣。」

  沈青鸞望著桌上的圖案,眼中異彩連連:「此物一出,閨閣之中恐趨之若鶩!」

  「再說精緻,胭脂之色不止於紅,可採集不同花卉、礦石乃至茜草根、蘇木等天然染料,嘗試萃取提純,或以不同比例混合調配,得出十數種乃至數十種微妙差異之色。每種色號命名須雅致貼切,附以專屬琉璃小樣標牌,置於特製琺瑯彩或雕漆妝匣內,供人挑選。膏體質地亦可細分,滿足不同膚質、季節、場合所需,此謂色系與質感之極致細分。」

  薛淮稍稍休息,依舊從容地說道:「最後談談恆久,妝容之美貴在持久。現有妝品,或易脫色,或易暈染,或被汗水輕易洗去。可在膏體中加入細微的植物蠟質,增強其附著力與防水性。或者效法染布固色之理,嘗試尋找某種無色無味的天然定妝液,此液可單獨盛裝於更小巧的按壓瓶中,妝成後輕拍一層,如同為嬌花覆上一層無形的護膜,使其色澤更鮮亮,持久不凋。」

  沈青鸞由衷地讚嘆道:「夫君真是無所不知!」

  她沒有問薛淮怎會知道這些訣竅,反正不會是他親手做過,肯定是從古書中所得。

  夫君讀書破萬卷,知道這些有何稀奇?

  薛淮微笑道:「先前我們說的是貨物本身,若想真正做到旁人無法取代,還需要對貨物進行包裝與分級。譬如最頂級者為水晶琉璃瓶、琺瑯彩繪、檀木雕花妝匣,僅限特殊用戶定製。中等者,優質玻璃瓶配雅致錦盒,供應富戶閨秀。再次者,素雅瓷瓶配竹木盒,惠及市井殷實之家。每一層級,包裝、香型、色號、質地皆做精細區隔,如同寶塔層級分明。底層走量,中層穩固,頂層樹名、定調、攫取厚利。此為價值分層,如同河流,源頭涓涓細流滋養廣袤土地,頂端清泉則只供品鑑。」

  這一刻沈青鸞的表情變得無比鄭重。

  她眼中的胭脂水粉已不再是閨閣玩物,而是流淌著金銀脈絡的河系。

  「夫君此法,妙在將人心也明碼標價了。」

  沈青鸞眸中光彩流轉,感慨道:「同一盒胭脂膏,裹上素紙置於瓦罐,是平民之樂;

  盛入雕花琉璃瓶,便是貴婦心頭好。廣泰號若能掌握這點石成金的手段,便握住了源源不斷的泉眼。」

  「夫人在商事之上的悟性,實乃我平生所見最佳。」

  薛淮禮尚往來,奉上真情實意的一記馬屁。

  沈青鸞欣然笑納。

  笑談片刻後,沈青鸞情不自禁地說道:「以夫君之能,若你涉足商貿之事,或許早已成為大燕首屈一指的巨商。」

  「知易行難。」

  薛淮這不是自謙,他誠懇地說道:「很多時候,高屋建領和眼高手低其實是一回事。

  莫看我說得頭頭是道,真讓我去具體操作,說不定連燈市口那些擅吆喝的小販都比不上。

  在我看來,這世上唯有夫人能夠將我的設想變成完美的現實,這也是今天我對你說這些的緣由。」

  「夫君————」

  沈青鸞既感動又驕傲。

  「最重要的是————」

  薛淮望著她,仿佛能看見她的內心,緩緩道:「我不反對你做一個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但是我覺得你能做的不止這些。」

  「你是薛淮的妻子,但你更是沈青鸞。」

  沈青鸞怔住。

  良久,她終究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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