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519【新官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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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9章 519【新官上任】

  太和二十二年,十二月初十。

  晨鐘剛敲過卵正二刻,凜冽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冰晶,敲打著馬車的窗欞。

  薛淮端坐車中,雙手攏在袖內,神情淡然沉靜。

  與通政司一眾同僚依依惜別的景象歷歷在目,而他已經踏上新的征途。

  馬車行至院前街口,宏偉的門庭撞入江勝等人的眼帘。

  都察院大門坐北朝南,規制遠非通政司可比。

  五開間的門面,黑漆大門厚重深沉,門楣上高懸的「都察院」匾額乃是天子御筆親題0

  門前左右矗立著兩尊威嚴的石獅,鬃毛虬結怒目圓睜,象徵著風憲之司的凜然不可侵犯。

  門檐兩側延伸出長長的八字粉牆,在冬日清晨的寒風中更顯冷峻。

  門廊下,身著絳紅色號衣、腰佩雁翎刀的值守軍士分列兩側,冷峻地審視著每一個進出之人,那份肅殺之氣讓尋常官員望之便心生凜然。

  這裡便是執掌大燕中樞和地方官府監察彈劾之權的都察院。

  若說靖安司緹騎的出現會讓官員和權貴不寒而慄,那麼被御史盯上同樣是他們最不願看到的場景。

  馬車在離正門尚有數十步的下馬碑前停下,薛淮掀開車簾走下來。

  他輕吸一口清冽的空氣,整理了一下官袍前襟,然後朝前方都察院的大門望去。

  「左僉都御史薛大人到!」

  門房早已得了消息,見到薛淮身影立刻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地向內通傳,同時快步近前,姿態恭敬卻不諂媚地行禮道:「下吏參見薛僉憲!都堂蔡總憲、范副憲及諸位堂官已在正堂等候大人。」

  「免禮。」

  薛淮頷首,只帶江勝一人隨對方進入都察院,其餘護衛則在門房內歇息等候。

  一入儀門,景象豁然開朗,卻又更加凝重。

  眼前是一個極為寬廣的庭院,足有通政司前庭的數倍之大,青石鋪地嚴絲合縫,映著清冷的天光。

  庭院東西兩側,是兩棟極其宏大、幾乎一眼望不到頭的長廊式建築,這便是名震朝野的六科廊。

  每廊各有數十間值房,分屬吏、戶、禮、兵、刑、工六科給事中辦公之所。

  此刻時辰尚早,但已有不少身著青袍和綠袍的給事中步履匆匆穿梭其間,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特有的精幹與警惕。

  薛淮的自光並未在六科廊過多停留,隨門房徑直穿過這片充滿活力卻也暗藏鋒芒的區域,沿著庭院中軸線向北,盡頭是一座規制堪比六部大堂的正堂,這裡便是協恭堂,乃都察院全體官員議事及接待重要訪客之所。

  當此時,一群人影已經從協恭堂內迎了出來,為首之人正是面容清眼神銳利的左都御史蔡璋。

  他身著正二品錦雞補子緋袍,頭戴七梁冠,雖是文官,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蔡璋身側半步之後,便是薛淮的老熟人、年近五旬的正三品左副都御史范東陽。

  按照大燕官制,都察院內左為實職右為虛銜,因此不常設右都御史、右副都御史和右都御史,這三種官職一般為外放重臣如督撫、三司、巡按之加銜,以加授其名正言順監察地方之權。

  故此范東陽是蔡璋之下名副其實的都察院第二人,院中官員皆尊稱他為副憲。

  「景澈,可算把你盼來了!」

  蔡璋語調洪亮,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喜與親近,上前親熱地拍了拍薛淮的肩膀。

  他與薛淮的座師沈望交情莫逆,又深知天子對薛淮的器重以及薛淮自身的能力,對於薛淮的到來自然滿心歡喜。

  「下官薛淮,參見總憲大人!」

  薛淮一絲不苟,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蔡璋一把扶住他,笑容滿面道:「今日起你我便是同衙為官了!」

  范東陽隨即上前半步,與薛淮目光交錯,兩人臉上幾乎同時浮現會心一笑。

  猶記得當年春闈案後,范東陽對時任翰林院侍讀的薛淮生出招攬之心,被薛淮婉拒亦不介懷,後來兩人多次默契合作,早已結下深厚的情誼。

  如今重逢於此,一切皆在不言中。

  蔡璋對兩人的淵源並不陌生,這兩名下屬雖然年紀相差較大,但他們的品格和能力都值得稱道,因而他對兩人的親近樂見其成,只在一旁微笑看著他們見禮。

  范東陽之後則是另外兩位左僉都御史程兆麟和陳禹年。

  左僉都御史一般常設兩到四人,四年前范東陽便是其中之一,因為他下江南查案和押銀的功勞,被天子提拔為左副都御史,從此正式踏入高官序列。

  程、陳二人對此的想法不得而知,但是至少面上能維持和諧的氛圍,他們對薛淮的態度同樣和煦又熱情。

  薛淮從容應對。

  他知道程兆麟這兩年和寧黨走得很近,或許是因為天子對范東陽的器重深深刺激到他,使得他想要在朝中尋求更大的靠山。

  至於陳禹年則沒有明顯的偏向和立場,雖說在都察院很難做到和光同塵,但他素來謹慎且細緻,讓人無法輕易看出他的底細。

  正因如此,薛淮更不會小瞧對方。

  一陣寒暄之後,蔡璋帶著四位堂上官走進協恭堂,都察院十五道掌印御史和其他屬官早已在此恭候。

  這些人是都察院的中堅力量。

  十五道監察御史分別對應大燕十五省,另有協同監察朝廷各衙署之責,每道設御史十餘人,由一位掌印御史統領。

  此外還有經歷司、司務廳、照磨所等事務官。

  數十人濟濟一堂,盡皆好奇又帶著幾分審視地望著薛淮。

  薛淮初來乍到,面上掛著得體又謙遜的笑容,無論對方屬於清流、寧黨還是孤臣亦或中間派。

  蔡璋示意薛淮站到身側,隨即對堂下眾御史道:「諸位,這位便是新任左都御史薛淮薛景澈大人!薛簽憲雖年少,然其才具、膽識、功績,諸位當有耳聞。漕海聯運新策便是他一手擘畫推動,解九邊燃眉之急,此乃實打實的經世之功。陛下以其剛正明達,特拔擢至風憲之地。望爾等效其忠勤,以其為榜樣,振作精神,嚴飭綱紀!」

  一番話既是介紹也是定調,更是為薛淮在都察院的地位背書。

  堂下眾御史齊聲應道:「謹遵憲台教誨!」

  又向薛淮行禮道:「見過薛僉憲!」

  薛淮則還禮道:「薛淮見過諸位同僚!本官初掌風憲如履薄冰,日後還望諸位不吝賜教,我等同心戮力,不負陛下所託,不負都察院肅紀澄源之志!」

  蔡璋滿意地點點頭,這才轉向薛淮溫言道:「景澈,都察院掌風憲督百官,糾劾不法澄清吏治,責任重大,干係更巨。稍有差池,不僅誤國,亦會累及自身。你初來乍到不必急於實務,可先熟悉《台規》及歷年積案,范副憲會協助你儘快上手。若有不明之處,也可隨時來尋我。」

  薛淮鄭重應道:「多謝憲台提點,下官明白。」

  蔡璋淡然一笑,旋即讓經歷司經歷崔鶴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上前,上面放著左僉都御史銅印一方、都察院御史符牌一面、本院職官名錄及分道御史名冊、都察院現行則例和風憲禁約、近期重大案卷摘要及待辦事項清單。

  薛淮仔細驗看印信符牌,確認無誤後,在交割文書上鄭重籤押用印。

  至此,他正式成為都察院左金都御史,掌一方憲台。

  交接完畢,蔡璋雷厲風行地說道:「范副憲,你且帶景澈在院內各處走走,認認門路,熟悉一下同僚。」

  范東陽欣然道:「下官遵命。」

  蔡璋宣布散會,眾人各回各處。

  范東陽則帶著薛淮熟悉衙署格局。

  正堂後門連著一條寬敞的封閉式穿廊,穿過穿廊便到了都察院的第二進區域。

  這裡是十五道御史及各司書吏們日常辦公的場所。

  院落格局方正,東西兩側是長長的廂房,每側各有十幾間值房,分屬於各道御史及其屬吏。

  院中植有松柏,此刻枝丫覆雪,更顯清冷。

  偶爾有身著青袍的年輕御史或皂吏捧著文書匆匆走過,見到范東陽和薛淮的身影,無不垂首肅立行禮。

  再往後則是都察院真正核心的院落群,主體建築是卷宗房和籤押房。

  卷宗房是一座巨大的兩層樓宇,磚石結構,門窗厚重,由專人嚴密把守。

  這裡是都察院最重要的區域,存放著歷年積累的彈劾奏章底稿、重大案件的勘合文書、被糾劾官員的申辯材料、地方巡按御史的匯報密檔————卷宗浩如煙海,塵封著無數真相與官場沉浮的秘密。

  薛淮望著那些層層疊疊直至屋頂的檔案架,意識到薛明章之死、齊王病故乃至太和二年那些影響後續朝堂格局的巨大變動,或許都能在此處找到蛛絲馬跡。

  范東陽溫和的語調不斷在耳邊響起,薛淮不失恭謹地聽著,漸漸將心中的思緒壓下。

  他知道調查那些事情有多麼危險,務必小心再小心,但他堅信終會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兩人離開卷宗房,來到東面的籤押房,此處是都察院高層處理日常機要公務的地方,相對獨立和安靜。

  蔡璋、范東陽以及薛淮等三位左金都御史,每人都有自己專屬的籤押房。

  薛淮的房間早已收拾妥當,位於范東陽籤押房的東側,位置相當好。

  房間寬明亮,陳設簡潔而莊重,一張寬大的書案,一把官帽椅,背後是高大的書架,側面設有待客的桌椅。

  案上文房四寶俱全,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筆架上懸掛著數支大小不一的硃筆—這是都察院御史行使彈劾權的象徵,筆尖殷紅,如同蘸血。

  范東陽和薛淮在側面相鄰而坐,書吏奉上香茗即退下。

  房內登時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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