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521【自取其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21章 521【自取其辱】

  太和二十三年的初雪來得又急又猛,正月初五落了一夜,初六清晨推窗而望時,整個京城已是瓊妝玉砌。

  西苑太液池的萬頃碧波化作無垠冰鑒,瓊華島宛如鑲嵌在冰鑒中央的一顆青螺,島上山石嶙峋,古柏蒼勁的枝椏托著厚厚的積雪。

  午時剛到,瓊華島北坡的沁玉殿已是人聲浮動。

  殿內地龍燒得旺盛,驅散門窗外凜冽的寒意。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婉轉,舞姬們身著輕薄絢麗的春裳,在鋪著厚厚絨毯的殿心翩躚起舞,水袖翻飛環佩叮咚,竭力演繹著春之韻律。

  然而窗外分明是天寒地凍,殿內這刻意的春意便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虛假。

  這場宴會為天家安排,乃是沿襲多年的慣例,名義上是賞雪迎春,實則是一場專屬於皇家年輕一代與頂級勛貴子弟的交際,赴宴者有皇子皇女、宗室里有頭臉的年輕郡王郡主、京中頂尖勛貴府邸的長房子孫,無一不是身份煊赫前途無量的天之驕子。

  「雲安,就算不喜歡這種場合,你也可以適當敷衍一下嘛。」

  殿內東南角,四皇子魏王姜嘩坐在臨窗的圈椅上,望著對面神情疏離淡漠、根本無意和那些權貴子弟結交的年輕女子,語重心長地勸著。

  姜璃身穿一襲茜素紅雲錦宮裝,外罩一件素絨鑲銀狐裘,寬大的兜帽已取下,露出如墨雲鬢,簡單地綰了個朝雲近香髻,斜簪一支點翠嵌明珠的鸞鳥步搖。

  她素來不喜那些繁複貴重的釵飾,唯有腕間一串溫潤無暇的羊脂玉鐲,偶爾從袖中滑出一抹瑩光。

  此刻聽到姜嘩的規勸,她收回看向外面白雪皚皚的視線,淡淡道:「皇兄,你有些婆媽。」

  這裡以屏風隔斷,是一個相對獨立且安靜的空間,但是即便沒有屏風,殿內那些人也不敢冒然來打擾。

  「好好好,是我婆媽。」

  姜嘩面上浮現無奈又疼愛的笑意,話鋒一轉道:「既然你不想聽這些,那我們就談點正事。如今朝廷正在推行漕海聯運,據悉第一批轉運遼東的軍需物資已經搬上揚泰船號的海船,正在北上的途中,沿海水師負責全程護衛。雲安,你也知道皇兄母族的情況,這次可不能袖手旁觀啊。」

  他沒有提到薛淮這個名字,但是句句不離薛淮。

  可是姜璃臉上並未出現他預料中的情緒波動,反而格外平靜,只帶著幾分疲倦說道:「皇兄,先前你讓我居中溝通海商一事,我找過薛淮幾次,也將他的態度轉達給皇兄,可是後來你這邊就沒了下文,我以為閩商七大家沒有和揚泰船號合作的意願,如今皇兄為何要這般說?」

  「雲安你誤會了。」

  姜嘩輕輕一嘆,緩緩道:「他們不是沒有意願,只是人多嘴雜,一時間無法形成統一的意見,所以才耽擱下來。」

  姜璃卻搖了搖頭,直白地說道:「皇兄莫要騙我,雲安雖然不懂商貿,卻也知道坐收漁翁之利的道理。閩商七大家向來共同進退,若事先沒有形成合議,當初又怎敢勞動皇兄出面?說到底,他們只是不想付出誠意,想著讓薛淮和揚泰船號披荊斬棘,他們在後面坐享開海之利罷了。如今見新政得以推行,揚泰船號的發展壯大已經勢不可擋,他們就坐不住了?又想讓皇兄來做這個說客?」

  這番話有些犀利,饒是姜嘩城府深沉如海,面上也浮現一抹難堪。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藉此調整自己的心境,隨即坦然道:「雲安,我不瞞你,確實是這麼回事,當初我也勸過他們,既然想要尋求合作就必須拿出誠意,但是————你也知道我母妃的情況,除了父皇之外,她看那些族人比我這個兒子還重要,捨得不他們承受太多風險,我夾在中間很是為難。」

  姜璃凝望著這位四皇兄的雙眼,雖說對方看似坦誠,但這番話半真半假,她自然是不信的。

  不過相信與否不重要,能否幫薛淮拿到足夠的好處才重要。

  沉吟片刻之後,姜璃一邊摩挲著茶盞,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皇兄,其實我和薛淮的關係沒有你想得那麼深。我們的確互有救命之恩,但如今他是有婦之夫,而我是未出閣的公主,他大婚之後我們從未見過面,本就需要避嫌。」

  姜嘩心說果真如此嗎?

  皇太后那封懿旨可是被人津津樂道呢。

  不過他也沒有拆穿,只懇求道:「雲安,你就看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皇兄對你還算照顧的份上,再幫我想想辦法,如何?

  「唉。」

  姜璃嘆了一聲,為難道:「皇兄,不是雲安不肯幫你,而是這件事真的很難。之前在揚泰船號困難的時候,在薛淮急需助力的時候,閩粵海商置身事外冷眼旁觀,他們這樣做固然沒錯,但人心都是肉長的,有來才會有往。現在揚泰船號有朝廷的充許和支持,江南官民也不會拖後腿,眼看就是一飛沖天的架勢,閩粵海商這個時候想來分一杯羹,淮揚商幫怎麼可能願意?」

  姜嘩稍作沉思,知道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於是慨然道:「這樣,雲安你幫我和薛淮說一聲,只要揚泰船號願意在轉運軍需這件事上,分出一兩成份額出來,閩商七大家願意將一條通往南洋的航路拱手相讓。你先別急著替薛淮拒絕,開闢一條遠海航路需要投入多少人力和金錢,想必薛淮和淮揚商幫都清楚,這對他們來說絕對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姜璃陷入沉默。

  正如姜嘩所言,一條成熟安全的遠海航路價值連城,而閩商七大家的訴求也很清晰,他們不求在轉運邊疆軍需這件事上獲得利益,只求藉此獲得朝廷的認可,從而將藏在水面下的龐大勢力轉到明路上,為將來全面開海做好充足的準備。

  良久,姜璃緩緩道:「皇兄,我有一個不太成熟的想法,你姑妄聽之。」

  姜曄連忙道:「你說。」

  姜璃道:「在我看來,現在揚泰船號最需要的不是遠海航路,而是確保軍需轉運不會出現任何意外,只有這第一步走得足夠堅實,將來他們才有機會繼續發展,否則萬事俱休。閩商七大家若想展現誠意,不妨動用他們在海上的人脈和力量,與大燕水師一道為揚泰船號保駕護航。只有他們在海上站穩了腳跟,朝廷才會持續推動漕海聯運,未來或許還有更廣闊的世界。」

  她頓了一頓,望著姜嘩深邃的目光,誠懇地說道:「閩商唯有在這件事上出力,才能打動薛淮和淮揚商幫,這是他們入場的先決條件。只有先踏出這一步,後續才有談買賣的餘地,皇兄,你覺得呢?」

  所謂談買賣,便是指姜嘩方才所言,用遠海航路來交換轉運軍需的份額和資格。

  這一次輪到姜嘩沉默良久。

  姜璃也不著急,平靜地品著香茗,不遠處殿內的喧囂似乎根本影響不了他。

  「雲安啊雲安。」

  姜譁笑著搖搖頭,感慨道:「薛淮那小子上輩子究竟做了多少好事,值得你這樣幫他?」

  姜璃滴水不漏地說道:「不過是報答他的救命之恩罷了。」

  姜嘩見狀便沒有過多深入這個話題,而是沉吟道:「你說得沒錯,有求於人必須展現誠意。我回去之後和那幫人說說,如果他們同意襄助揚泰船號,我會立刻派人通知你。」

  姜璃淺笑道:「好。」

  談完正事,兄妹二人又說了一陣閒話,姜嘩正準備起身離去,一個溫和醇厚的聲音忽然響起。

  「謝驍拜見魏王殿下、公主殿下。」

  像今日這樣的場合,謝驍身為魏國公府的長房長孫,地位僅次於天家年輕一代,自然不會缺席。

  姜嘩轉頭望去,只見這位謝家幼虎穿著一身寶藍色錦袍,身姿挺拔軒昂,笑容熱忱又不失世家子弟的矜持分寸。

  他微笑頷首道:「謝勛衛。」

  坐在對面的姜璃卻沒有任何反應。

  謝驍面上如常,但是眼底掠過的一抹異色沒有逃過姜嘩的雙眼。

  姜嘩轉念一想,心中登時明白過來,暗暗覺得有趣,便暫時打消離去的念頭。

  謝驍手持一隻精巧的玉壺春瓶,走近說道:「二位殿下,此乃御酒坊新釀的梨花白,清冽甘醇,最適雪天小酌。下官見二位殿下案前酒盞已空,特來為二位殿下滿上。」

  姜嘩含笑點頭。

  姜璃卻是眼皮都未抬,只望著窗外那株覆雪的寒梅,面無表情地說道:「本宮不飲冷酒。」

  面對她這種絲毫不假辭色的態度,謝驍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心中仍舊十分惱怒,面上卻堆起更深的笑意,甚至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殿下,這酒剛從暖套中取出,正宜入口,絕非冷酒。殿下若不喜,下官可以立即換燙酒來,還請殿下賞臉。」

  姜璃終於轉過臉,鳳眸冷冷清清地掃過他,如同看著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紅唇輕啟道:「本宮說了,不飲。」

  謝驍原本只是想來姜璃面前露個臉,展現一下自己身為頂尖世家子弟的外在風采,卻沒想到姜璃會如此冷漠,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他正要開口解釋,姜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略顯不解地問道:「你是哪個?」

  「轟」的一聲,謝驍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他和姜璃不是第一次見面,而且方才他已經自報家門,姜璃自然不會不認識他,眼下這平平淡淡的四個字無非是要告訴謝驍,跟他不熟,莫要胡亂套近乎獻殷勤。

  謝驍平時眼高於頂,根本不把世間庸脂俗粉放在眼裡,卻在徐知微和姜璃身上接連受挫。

  雖然他對姜璃並無男女之情,純粹是被祖父謝璟逼著前來示好,但是姜璃的態度毫無疑問讓他幾乎顏面無存,所幸這裡沒有旁人,否則他真不知要如何收場。

  即便如此,他也羞惱難當,一時間竟愣在原地。

  姜嘩見狀苦笑一聲,起身打圓場道:「謝勛衛,雲安今日不太舒服,你莫要介懷。

  走,本王陪你喝一杯,嘗嘗這新釀的梨花白滋味如何。」

  謝驍無比感激地應下,連忙隨著姜嘩離去。

  姜璃早已收回視線,她繼續望著窗外,心中默默自語。

  「謝璟這個老匹夫,一把年紀還不知道安分點,看來是該給你找點事情做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