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587【氣吞萬里如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87章 587【氣吞萬里如虎】

  峽谷之內。

  韃靼中軍陣型未亂,五千怯薛軍雖然也在燕軍凌厲的伏擊中出現不小的損失,但他們終究是圖克精挑細選的忠誠精銳,在這種極端不利的局勢中依然維持著一定的冷靜。

  在數十面巨盾的保護中,圖克的臉被火光映得猙獰扭曲。

  此刻他怎會還不明白,他被薛淮騙了!

  那個看似婦人之仁的燕國文官,從一開始就在編造一個假象,讓他以為對方迂腐而愚蠢,並且通過在燕國朝堂之上營造的爭議,讓圖克相信那個可笑的罷兵和約。

  圖克只是沒有把十年之約放在心上,想著將來重振旗鼓再找燕國邊軍的麻煩,而薛淮壓根就沒有想過兩邊會有真正的和平!

  他奪回古北口是逼迫韃靼主力回撤,從而不再威脅京畿富庶之地。

  他主動提出罷兵是為了讓圖克率軍踏入他事先準備好的絕地,就是眼前猶如九幽煉獄一般的黃榆溝。

  他在韃靼主力通關的過程中沒有絲毫異動,為的就是不斷降低圖克和韃靼騎兵的戒心,讓他們在悵然若失的心境中走上死路。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狠辣毒計!

  「啊!

  圖克仰天發出一聲悽厲的怒吼,雙眼泛紅幾欲發狂。

  整整籌謀十年,一朝化為烏有,更可恨的是他積攢十年的家底將要在這條峽谷之內喪盡!

  「大汗!」

  博爾朮此刻神色倉惶,一把拽住圖克坐騎的韁繩,急促地說道:「我們不能等死!」

  兩側山坡之上,燕軍的攻勢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火統、強弓、硬弩、巨石、火油,所有能夠對韃靼兵造成殺傷的手段都被他們利用起來,韃靼主力的傷亡數量呈直線上升趨勢。

  圖克強壓心中的怒火,厲聲道:「傳令阿爾斯楞,讓他不顧一切挪開擋路的石頭,給本汗挖出一條路!」

  「遵令!」

  「別勒古,你帶人朝兩邊山坡爬上去,把那些燕狗殺光!」

  「遵令!」

  「博爾朮,立刻重整隊形,往南撤出峽谷!」

  「遵令!」

  表面上來看,博爾朮的任務最簡單,但他此刻的心情格外沉重。

  黃榆溝的地形過於狹窄,正常情況下想要全軍轉向都不容易,更不必說此刻這等混亂的局勢,韃靼各部擠在逼仄的峽谷中,兩邊山坡上的兇狠攻擊讓他們四處躲藏疲於奔命,坐騎和馬車相互掣肘,有人往前有人朝後,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形成統一的朝向。

  但是博爾朮沒有推脫的餘地,他只能率領麾下親兵拼命朝南,爭取早一些將大軍尾部梳理妥當。

  與此同時,前軍的阿爾斯楞收到圖克的命令,他躲在親兵的簇擁中,抬眼看向前方將近堆疊至一人高的亂石,臉上浮現絕望之色。

  可是圖克的命令不容違逆,阿爾斯楞只能咬牙下令道:「來人,把石頭搬開!」

  上百名韃靼騎兵棄馬向前,冒著山坡上燕軍持續不斷的攻擊奮力挪動石塊,進展極其緩慢。

  更多快要被死亡逼瘋的韃靼兵跳下馬,在圖克長子別勒古的率領下朝兩側山坡奔去。

  別勒古眼中凶光爆射,仰頭怒吼道:「長生天的勇士們!隨我殺上去!殺光那些卑鄙的燕狗!殺出一條血路!」

  求生的本能壓倒恐懼,最兇悍的韃靼武士被徹底激發骨子裡的野性。

  他們放棄笨重的長兵器,口中咬著彎刀,手腳並用地朝著兩側陡坡發起近乎自殺式的仰攻!

  箭矢和碎石如雨點般落下,不斷有人慘叫著滾落,但後面的人踏著同伴的屍體和滑膩的血漿,依舊紅著眼向上猛撲!

  「想上來?問過爺爺手中的刀沒有!」

  左側山脊之上,石震鬚髮戟張,宛如怒目金剛。

  他親率最精銳的禁軍甲士守在坡度相對較緩的關鍵地帶,眼見數名韃靼武士憑藉矯健身手,硬頂著箭雨滾石,竟已撲近到十餘步內,石震狂吼一聲,手中長刀化作一道匹練寒光,率先迎了上去!

  「殺!」

  刀光如龍,血浪翻騰!

  藉助下沖帶來的巨力,石震一刀便將沖在最前的韃靼百夫長砍翻。

  他身後的禁軍甲士見主將如此勇猛,紛紛怒吼著結陣,長槍如林般攢刺,重盾如山般猛撞,將後續攀爬的韃靼兵死死頂在緩坡邊緣。

  別勒古眼見無法寸進,雙眼赤紅地咆哮著,猛然躍起數尺,手中彎刀直刺石震面門。

  石震側身急閃,刀鋒擦著他肩甲划過,帶起一溜火星,左臂被劃開一道血口,他卻渾若未覺,暴喝一聲,手中長刀挾著全身之力猛劈而下!

  別勒古舉刀格擋,「鐺」的一聲巨響,彎刀竟被硬生生震飛脫手。

  巨力之下他虎口崩裂,身形踉蹌後退。

  石震如猛虎撲上,刀光再閃,一刀斬在別勒古胸口,劃出一道猙獰的傷口!

  別勒古發出悽厲慘嚎,翻滾著跌下陡坡,在血泊中抽搐不止。

  禁軍將士發出震天的歡呼,韃靼武士則被這一幕鎮住,只能搶回別勒古退下山坡。

  而在右側山坡之上,數百名韃靼死士在付出近半傷亡後,竟硬生生用血肉撕開了一道口子,嚎叫著衝上燕軍的一段陣地。

  慘烈的白刃戰瞬間爆發,埋伏在此的薊鎮精兵雖也悍勇,但猝不及防下被近身,頓時出現不少傷亡。

  一名燕軍校尉被彎刀砍中脖頸,頭顱幾乎被斬斷,另一名士兵被數把彎刀同時刺穿胸膛,兀自瞪圓雙眼死死抱住一個敵人滾下山崖——————

  「把他們壓下去!」

  指揮此處的薊鎮游擊將軍左光自眥欲裂,親自帶著親兵隊撲上填補缺口。

  身為劉威最信任的虎將,左光早在七天前便奉劉威之命,帶著五千精銳步卒和大量火藥弓弩火油,從喜峰口秘密出關直撲黃榆溝。

  他深知趙懷禮投敵叛國一事對劉威的惡劣影響,而劉威能否將功折過,關鍵就在於這黃榆溝一戰。

  左光不敢絲毫大意,身先士卒奮力廝殺,終於將韃靼人兇悍的勢頭壓制住。

  當此時,阿爾斯楞率領的前軍依舊沒有打通道路,兩側山坡上則陷入鏖戰,別勒古更是身受重傷。

  這些消息不斷向身處中軍的圖克匯集,這位野心勃勃的草原大汗心裡清楚,勝利的天平不斷朝燕軍傾斜。

  難道今日便是韃靼主力的覆滅之時?

  圖克不由自主想到十六年前的宣大之戰,他們父子二人竟然會走向同樣的結局。

  「大汗!」

  博爾朮的聲音陡然從後方傳來,圖克赤紅的雙眼朝後望去,只見他的妹夫面色蒼白地說道:「後軍已經調整妥當,現在便可朝南撤出峽谷!」

  圖克心裡清楚,即便順利退出峽谷也不意味著危機解除,因為從黃榆溝到古北口這段路依舊位於潮河峽谷之內,東西兩邊都是燕山余脈。

  但是無論如何,總比在這狹窄谷地之內被動挨打要好。

  「往南!」

  圖克一聲令下,韃靼主力便開始向谷地南側移動,速度依然不夠快。

  博爾朮親自來到後軍指揮,此地距離峽谷入口約有七八里地,距離不算短,但是只要大軍能夠動起來,速度肯定能不斷加快。

  便在這時—

  一陣低沉雄渾又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如同來自九幽的催命符,驟然從黃榆溝的南端入口處響起!

  這號角聲是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人絕望!

  「燕軍!是燕軍的主力騎兵!」

  幾名哨騎魂飛魄散地疾馳而來,倉惶道:「大汗,燕軍的鐵甲騎兵來了!」

  圖克和博爾朮驟然變色。

  僅僅片刻之後,南邊洪流席捲而來。

  煙塵瀰漫中,一面巨大的「王」字將旗迎風烈烈招展。

  旗幟之下,薊鎮副總兵王培公身披玄甲手持長槊,跨坐於一匹神駿異常的烏騅馬上。

  在他身後,是四千五百名殺氣沖霄的薊鎮鐵騎!

  王培公高高舉起手中長槊,那動作帶著千鈞之力,仿佛舉起大燕所有人的憤怒與復仇之志。

  「為了古北口死難的兄弟!」

  「為了京畿慘死的父老!」

  「殺!!!」

  他一馬當先,拍馬朝前衝去!

  「殺!殺!殺!」

  四千五百名鐵騎同聲怒吼,聲浪匯聚成一股摧山坼地的恐怖風暴,瞬間壓過峽谷內所有的喧雜。

  他們如同決堤的怒濤,又如崩塌的山巒,帶著碾碎一切的毀滅氣勢,向著已經陷入絕境的韃靼大軍,發起雷霆萬鈞的衝鋒!

  沉重的馬蹄踐踏大地,整個峽谷都在顫抖!

  大燕騎兵在和韃靼後軍接觸的那一刻,猶如滾湯破雪勢如破竹。

  至此,合圍之勢已成。

  雖然王培公摩下只有四千五百騎,而韃靼大軍有三萬餘人,但是他們根本無法在此地擺開陣勢,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夠直面大燕騎兵,而更多的韃靼兵則要承受兩側山坡上源源不斷的兇猛打擊。

  圖克看著那席捲而來的鐵甲騎兵,看著兩側山坡上依舊在浴血阻擊己方攀爬的燕軍,看著谷中仍在熊熊燃燒的烈焰————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將他淹沒,比燕山最凜冽的寒風還要刺骨。

  什麼雄圖霸業,什麼草原共主,此刻皆已成為可笑的泡影。

  絕境之中,後路被堵,敗局已定。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傳來一個好消息,阿爾斯楞率領的先鋒在付出慘痛的傷亡之後,終於在碎石之中清理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往北!衝過去!」

  圖克用盡全身力氣,發出最後一道命令。

  隨著蒼涼嗚咽的號角聲響起,韃靼大軍的抵抗意志徹底崩潰。

  王培公見狀自然不會錯過這個痛打落水狗的機會,率領薊鎮鐵騎銜尾追殺。

  與此同時,兩側山脊上的燕軍伏兵也發出總攻的號令。

  「殺下去!一個不留!」

  石震和左光渾身浴血,帶著同樣殺紅眼的禁軍、遼東和薊鎮兩地的銳卒,如同猛虎下山般順著陡坡衝殺而下!

  殘陽似血,古北口關牆之上。

  薛淮長身肅立,靜靜地望著北方遼闊的山川。

  江勝有些緊張地站在一旁,滿懷期盼地看向北面。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幾個黑點忽然出現在江勝的視線中。

  黑點越來越近,逐漸變成策馬疾馳的大燕精騎。

  當距離縮短至數十丈時,他們激動的喊聲順著大風傳來,在關牆之上迴蕩。

  「我軍大勝!」

  ——

  「我軍大勝!」

  「我軍大勝!」

  留守古北口的兩千餘將士此刻已經知曉薛淮的安排,在極短的沉默之後,山呼海嘯一般的吼聲直上雲霄!

  一片歡呼聲中,薛淮俊逸的面龐上終於浮現一抹釋然的笑意。

章節目錄